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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林正英與麥浚龍的「殭屍」:墓誌銘只為了墓碑而存在,它並不象徵新生

2016/03/08 , 評論
映畫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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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畫手民(Cinezen),是一群耕植與電影有關的文字之人,希望以訪談、報導、影論、書評、理論和專欄文章,擴闊觀眾對電影的了解。一方面植根香港,關心香港電影,同時廣納關於世界各地電影的文章;既論及敘事和類型電影,也會談論前衛電影。

文:陳子雲

如果有人觀看麥浚龍執導的《殭屍》後覺得它會重新掀起殭屍片熱潮的話,親愛的那是不可能。過去已成過去,尤其是我看見片末懷念林正英許冠英的字句,更掀起一陣淡淡哀愁。曾經《殭屍先生》帶給我們歡樂與驚慄,然而殭屍只留下許多走不出的環形黑暗思緒,一如戲裡那個終日昏暗無光的公屋,灰色的臉,慘白的手,還有不知哪來的煙霧謀殺內心的希望。

林正英殭屍片:類型片的變異

八十年代末林正英憑其主演的《殭屍先生》在中港台大紅大紫,其台灣譯名《暫時停止呼吸》更加點明箇中精髓:到底是甚麼東西要令人暫時不能呼吸呢?那種驚慄氣氛不言而喻。林氏殭屍片的文本結構有幾個重點:清末民初的詭異空間、師徒設定和茅山術。不管林氏自殭屍先生成功後拍了幾套續集,大抵都離不開這三個基本設定。

首先,故事的場景是清末民初的小鄉鎮,我們會發現通常電影裡顯示出的政府的權力象徵是十分少的,雖然樓南光飾演的大隊長有軍隊隨身,觀眾卻未能捕捉到故事確實發生的時間。

這裡我們可以援引傅柯的異質空間概念:空間架構本質,非由時間作為連結,空間具有並置性特質,如空間A與空間B可由遠而近相互連結,數個空間亦可左右交疊,形成網狀系統相互影響,而那些空間既有聚合,則有離散。於是殭屍先生中的小鄉鎮便是異托邦(heterotopia)的呈現,沒有時間連結,所以處於一種吊詭的場域之中。

第二,戲中的師徒設定其實源自八十年代盛行的功夫片,如成龍的《醉拳》中總會有個師父教授徒弟,而徒弟也喜愛捉弄師父,呈現喜劇效果,林氏殭屍片沿用師徒設定也是心同此理,說到底殭屍片作為八〇年代末異軍突出的電影類型,很大程度上是幾種類型電影的混雜,它有武打片的喜劇效果,有靈異驚慄元素,所以殭屍片不是全新創立的類型電影,而是變異而成的電影。

第三,為什麼殭屍片能從武打片式恐怖片變異成獨特的類型電影?關鍵正是茅山術,《殭屍先生》的導演劉觀偉據傳族人有習茅山秘術,所以做起資料搜集來絕不怕收錯風,而正因為戲中對茅山術的運用有嚴謹設定,故殭屍先生並不像之前的殭屍武打片如《鬼打鬼》和《人嚇人》的洪金寶式武打片般。也因此殭屍片這種類型電影是確立於劉觀偉和林正英二人手上的。

麥浚龍《殭屍》:顛覆與創新

麥浚龍拍攝的《殭屍》把背景由清末民初搬到現代香港的舊公屋屋邨,無論是故事背景,人物設定,殭屍及茅山術的處理皆與林氏殭屍片有較大出入,我將之視為對殭屍片的顛覆,然而這種顛覆並不是一種有活力的創新。

《殭屍》可算是一套半紀實的電影,故事講述過氣殭屍片影星錢小豪人財兩失,失意下搬回昔日的舊公屋屋邨尋死,卻被隱世天師陳友救起,並引發一連串的殭屍大戰和茅山鬥法。其中的公屋場景據導演自述一半是取景自坪石邨,另一半則因劇情問題如公屋不能放置棺木而搭景拍攝。

而電影中的公屋屋邨陰森之極,隨處是可見的空廢和寂靜,一方面是典型的恐怖片的場景塑造,另一方面也可以用傅柯的異質空間理論去解釋:與林氏殭屍片一樣,導演把公屋這個公共空間視為一種有危機感的空間,沒有半點生氣,殭屍與遊魂野鬼彷彿隨時現身。

至於過往的師徒設定在《殭屍》中也不復見,導演對角色的處理與林氏可謂南轅北轍,林氏飾演的天師九叔藝高膽大同時也是個老頑固,徒弟法力不高而又愛裝神弄鬼,這些都是很有喜感的設定。但是在《殭屍》中,麥浚龍刻意去除喜劇效果,把每個角色都置於一個毫無生機的死局中。戲裡每個角色都有所「執」,構成一個逃不出的死局。鮑姐對死去伴侶的愛執,錢小豪對已逝風光和家庭的執念,末代天師陳友對道士父親的執念,放不下無計排遣,最終以殭屍引爆。

以前看英叔仗劍除魔,是高人出手,局勢必能逆轉,眾人必重見天日;現在看錢小豪死鬥殭屍,是毫無希望的困獸鬥,勝了要死,敗了更加要死。觀眾看得內心抑壓一層又一層,這正是借鑑清水崇的《咒怨》哲學:咒怨的無差別感染令到所有人都要面臨死厄,無人倖免。除此以外電影也飽含豐富的日本電影色彩,令人讚不絕口的美術設計,無論是殭屍的衣服,幽靈的動作與設定,還有中間一幕鬼差出巡,盡是匠心獨運。單憑此點已經是國際水準。

另外,林氏殭屍片中嚴謹正宗的茅山術設定也在麥浚龍的殭屍中淡出不少。然而筆者欣賞的是麥浚龍引入一種對符咒的新觀念:以符借法,顏色越深借法越大,反噬越大。在道術觀念中,道士使符咒束縛惡靈是反抗巫術一種,凡人為何有此能為?答案在符咒之中。

所謂敕令,就是道士向天借法,取得對抗惡靈的法力,符咒就像是天道對凡人的授權令。而符紙一直都是黃色的原因是因為黃色代表天道的凜然正氣,鬼神避而遠之。而麥浚龍在這基本觀念上再進一步,有借自然有還,借法越大反噬越大,這是一種頗創新的改動。

又不得不提的戲中演員。毫無疑問,鮑姐演技越老越見爐火純青,圍住吳耀漢屍體既笑且哭的演技看得人心痛,看她害死無辜小孩時則看得人為之愴然,是能夠領獎的水準!除了錢小豪,陳友等殭屍片icon,盧海鵬惠英虹鍾發等老戲骨的加入令電影水準提供保證。

殭屍反倒不太重要,因為殭屍是眾人的執念之下誕生的恐懼產物,表面是寫人鬥殭屍,內裡卻是寫人寫情,盡見人情世態,令外國觀眾得以了解現在的香港──沒有舢舨和維港,帶給你的是坪石邨那個四方圍住的天空。現在我們的社會是病態的,但是鵬叔和友哥的角色令你看見快將逝去的人情味。

自問是殭屍片迷,但是內心斷定英叔等老一輩影星離世,註定了殭屍片不能重來。麥浚龍沒錯是開創先河,以二十一世紀的先進技科重新刻畫殭屍,也某程度上顛覆我們對殭屍的印象。但是沒黑狗血,沒有紙筆墨刀劍,沒有逗趣的許冠英,沒有藝高膽大的老頑固英叔,殭屍片已死。再者麥浚龍開宗明義道出電影只為紀念逝去的殭屍情懷,墓誌銘只為了墓碑而存在,它並不象徵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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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映畫手民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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