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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史帝夫賈伯斯》:容許帝國也有死角,容許完美可以有破綻

2016/01/31 , 評論
黃以曦
黃以曦
影評人,作家,著有《離席:為什麼看電影?》《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

「坦白說,我認為早在他進入之前,他的世界就已經消逝了;但我會說,他以迷人的優雅完全地維持了那個幻象。」-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這部《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編劇艾倫索金(Aaron Sorkin)一貫深邃又通透的世故,搭配導演丹尼鮑伊(Danny Boyle)精準的節奏感(且彌補了鮑伊作品總少了那麼一點靈魂的問題),這個組合呈現的兩種調性之既分歧又互補,讓本片幾乎勝過索金和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合作的《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

《史帝夫賈伯斯》以三個段落組成,是賈伯斯三個指標性產品(1984年麥金塔電腦、1988年NeXT電腦、1998年iMac電腦)發表會即將開始的一小段時間。電影以接近一鏡到底的方式,藉這段時間裡賈伯斯與工作伙伴、家人的互動,低限且嚴格地追迫、辯證出某個真相。

不是關於那些日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的真相,而是關於一些湊不起道理的話語與行為、一個太曲折以致於被放棄理解的人,電影揭啟了那個更下面的脈絡,一個如果不是這樣辯證釐清就難以浮現的,關於人某種複雜度的真相。

和賈伯斯或數位時代不必有關,《史帝夫賈伯斯》優越地寫出人的某種樣態:我們創造幻象,住在裡面。有些人切割於與他人共享的世界,獨自活著,另一些人霸道地硬牽扯所有人,讓每個人得活在他獨力的部署。在後者,事情不再有對錯的分別,人們只是被催眠地沈入裡頭,或免疫於該份幻象。

《史帝夫賈伯斯》給出巨大篇幅讓主人翁全面覆蓋地述說,他有個念頭的起點、有非如此不可的終點,這兩端拉起了窄仄的確然軌道。事情只能是這樣、就該這麼做、我要這時、這裡、是這個模樣。任何一件事,他這樣說。

主人翁布置起的是個無灰階與反邊的封閉世界,這種情況下,對話機制不再成立,任何選項非關更好與否的差別。當面前是從某個人的內在,直接長出來的東西,就只能加入或退出。

可即使是最強大的人,他依然有著孔隙,在此與彼刻,閃過某個未明卻溫暖的畫面、為某種他無法穿透亦不願承認的溫柔所擄獲。而與其說這讓他遲疑、讓他軟弱,不如說,它們揭發地說,他心目中的幻象不是唯一的世界,他仍可以感覺那裡、連上那裡。

《史帝夫賈伯斯》中除了穿插有賈伯斯與交手人們的記憶,更還有一些比平常我們在電影中看到的更為促的閃回(flashback),又短又快,來不及形成明確的感受與情節,那就只是一些什麼,它們曾霎地揪住心、將人煞住、突然覺得一切偉大堅持原來並不那麼重要……。

那是他女兒仰頭期待的表情、他和約翰史考利(John Sculley)即將合作時對上彼此眼睛的惺惺相惜、和史蒂芬沃茲尼克(Stephen Wozniak)好久好久以前他們一同在車庫以為發現了什麼相信世界將會改變的最孤獨卻最深奧的陪伴⋯⋯。

但事情終究沒能那樣繼續下去,每個人有自己的呼吸與夢境,當兩個以上的世界拉不起承認彼此的默契,人與人,就只能分離。

當一個人矢志要創造絕對性的世界,這些或完整或殘缺的早年記憶、印象,是最致命的。在那時,我們還來不及確立起一切規則與邊界,還不設防地讓人進入自己的心。

然後,日子過去,我們看到這位主人翁越來越完整,後來才出現的人,於他,不再引致幽微的觸動,他們只能是服務給美好機器的有效零件,是單向度的、功能性的,而主人翁且因為準確使用這所有部件,讓他一手打造的幻象愈加巨型、緊實、適合居住。

看著《史帝夫賈伯斯》,我感到一份艱難而痛苦的屏息,感覺著那些必須流失、卻無法流失的人性。那些小小卻堅硬的直覺、對什麼的愛、對特定美麗的臣服,讓我們再也無法忍受原本鬆散、流動不定的生命局面,然後我們斷然踏上沒有回頭路的旅程,非得創造一個能包含所有、使永恆綻放的處在(being)。然而,催生此的東西,卻來自、仍然屬於起頭的天真歲月。為了最好地保護它們,我們先得割捨它們。

電影《史帝夫賈伯斯》對這個irony的困局,做了折衷的處理,賈伯斯將女兒或說對女兒的情感,納入他的幻象版圖,而其他人就只能是史前史的篇章。就作品來說,我以為這份折衷太溫情而可惜;但作為生命的隱喻,我想我們或能從電影窺見一些什麼——容許帝國也有死角,容許完美可以有破綻。

我也支持必須將生命活成一樁必須由親手錘鍊、不斷上綱的的獨一無二的幻象,因為那很美,因為那最值得;但我還想將那些沈重的、會下墜的、無法透露意義的什麼,包含進來。我要我的幻象更是真的一點。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黃以曦臉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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