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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鹽的代價,並不輕:《因為愛你》中一瞬凝止成的永恆

2016/03/26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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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作一名遊牧者,騎趕文字於光影音聲。

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辛波絲卡,〈一見鍾情〉

那是一年之中紐約人最忙於花錢的節期,也是百貨公司最快樂的時刻。不過,百貨公司裡也有那麼一位女孩,任憑周遭快速流淌的聲光頻頻擦身,卻絲毫找不到與聖誕節勾連的痕跡。除了她頭上那頂紅得駭人的帽子。正當女孩以為她就要這樣過掉她的大半輩子,某個瞬間,當一雙眼鑲入另一雙眼,嘈雜笑鬧皆乍響而逝,剩下的僅有兩段彼此追逐的心跳⋯⋯。

這是電影《因為愛你》(Carol,港譯:卡露的情人)當中,玩具銷售員特芮絲(Therese,Rooney Mara飾)在百貨公司初次遇見正在為女兒挑禮物的貴婦卡蘿(Carol,Cate Blanchett飾)的情景。因為這一眼,她們兩人將再也沒辦法回到原本的生活。她們知道嗎?銀幕前的我們不禁對著自己反覆問道,如果她們能夠秤量這一眼的重量,她們會不會依然選擇在那一刻抬起眼?

因拍攝《絲絨金礦》(Velvet Goldmine,1998)與《遠離天堂》(Far from Heaven,2002)為影壇所熟知的英國導演陶德.海恩斯(Todd Haynes),自從憑藉描述搖滾傳奇詩人巴布狄倫(Bob Dylan)的傳記式電影《搖滾啟示錄》(I’m Not There,2007)拿下威尼斯影展的評審團特別獎後,將近八年的時間未有新作釋出。於是,我們不斷地等,直到我們終於等到這部美得令人屏息的《因為愛你》。

隨著近來深刻著墨女同性戀題材的電影成為某種顯學,《因為愛你》的出現應該正是時候卻又似乎不是時候。作為早期女同志經典文學《鹽的代價》(The Price of Salt,又名Carol)的翻拍電影,我們一方面希望它能挾帶歷史的軌跡,乘勢使大眾檢視窠臼的家庭價值觀與伴侶制度,一方面卻又擔心原作者在感情跌宕上的細膩描摹被單一注意力而揉散。幸好,陶德.海恩斯對電影氣韻的精雕細琢,成功演繹了這部作品。

確實,我們因陶德.海恩斯絕美的影像,輕易地懂了「卡蘿/Carol」之於整部電影的意義。但是當我們回過頭直視構築電影的基底,原著小說那耐人尋味的初版標題——「鹽的代價/The Price of Salt」,要訴說的究竟為何?特別是對應到「鹽」在整部片中隻字未提、半刻未顯的真空狀態,好像仍有些什麼懸置在冥昧之處。

一開始實在難以想像,《鹽的代價》如此簡單卻動人的愛情故事,竟是出自以「天才雷普利系列」風靡各地的犯罪心理小說家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之手。海史密斯一生創作了不下二十部犯罪小說,而被「驚悚大師」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忠實影迷們所熟知的電影《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1951),其原著小說即為海史密斯1950年一鳴驚人的處女作。兩年後,她的第二部作品問世,但是她選擇隱藏自己的名字,改以Claire Morgan之名發表。這本書就是《鹽的代價》。

鹽,通過舌至腦而生味覺之鹹,是最為古老而普遍的調味料,乍看之下如白粉,實為透明無色的細小立方。但就如同鹽在電影中的空缺,海史密斯的小說裡面也幾乎找不到鹽的蹤跡。為了「鹽」究竟要付出什麼代價?或者該這麼說,怎麼會是因為「鹽」這再平凡不過的事物,必須付出代價?我們不禁納悶,會是因為海史密斯擅於書寫推理的慣性使然,讓這部無可置疑被歸類為愛情小說的作品,留下了令人猜想再三的書名嗎?

先循著海史密斯在小說內文中留下的痕跡找起,「鹽」在全書出現了兩次,一次是在卡蘿離開特芮絲後,特芮絲於咖啡館聽到了其中一首她和卡蘿相處時常常會放的歌,她立刻轉身離去,但也開始思索要如何從萎靡中振作。“ How would its salt come back?” 這是特芮絲於海史密斯筆下的內心獨白,鹽在此處有著生氣、活力之意象,而這樣的意象其實也延續至另一次使用鹽的段落:

「她(特芮絲)和他(丹尼)在一起時,偶爾會覺得害羞,但不知道什麼緣故,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好親近,這種親近的感覺裡面還存在著某種元素,而這種元素,正是她以前和理查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這種元素還帶點懸疑未知的感覺,她很喜歡這種感覺。就像加了一點點鹽味吧,她想。」

這裡的鹽較直觀的感受可能是刺激、新奇,但其實跟前一次的生氣、活力也完全可以互通,因為海史密斯基本上就是以「調味」—亦即「從無味變有味」—作為鹽的意象,貫穿整本小說。當特芮絲與卡蘿在聖誕節前的百貨公司迎上了彼此的凝視,她們原先平淡無味的人生就像撒了鹽巴,從此有了味道。

在BFI倫敦電影節上,《因為愛你》的編劇之一菲莉斯・納吉(Phyllis Nagy)回答為什麼小說名為《鹽的代價》時,也是如此回答。她表示,鹽因其具保存食物的功能,在古代十分稀有且珍貴,今日則主要用來增添食物的味道,所以卡蘿其實就是特芮絲生活中的鹽,反之亦然。不過,為了生活之調味,她們也必須放棄與割捨許多原本擁有的東西,如特芮絲與男友兼好友理查(Richard Semco,Jake Lacy飾)決裂、卡蘿也犧牲了她對孩子的監護權。鹽的代價,並不輕。

除了從小說前後文推想,小說之外其實也有跡可循。據說,海史密斯生前十分喜愛《聖經》的典故,若從此角度去爬梳,《馬太福音》第五章的13節似乎給出了一個適合的解釋: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 。」

“Ye are the salt of the earth: but if the salt have lost his savour, wherewith shall it be salted? It is thenceforth good for nothing, but to be cast out, and to be trodden under foot of men.”

《馬太福音》第五章的13-16節,也就是所謂的「門徒為鹽為光」,講述的是門徒的處世之道。而13節以基督徒為鹽,聲明鹽不能失了其味,有呼籲門徒言(鹽)行(味)一致之意。由此可見,這裡提及的鹽仍然不出「調味」之意,故鹽的重要就在於其鹹,如果沒有鹹味,鹽也就沒有價值。回扣到《因為愛你》,特芮絲與卡蘿對彼此致命的吸引力也是如此,用俗爛一點的說法,就是替原本的生命添加了色彩。不過,待她們厭倦彼此的那一天,是否就如引文中所示,乃因鹽不再有味呢?

事實上,《聖經》以基督徒為鹽還有另一層含義。雖然前述鹽的作用都在於調味,但鹽在古代社會的主要功能其實是藉由醃漬食物以防腐。當然,並不是古代人不用鹽調味,但鹽用於防腐的價值更顯為寶貴,像是以鹽裹肉便能不至腐壞,因此易腐食物若裹鹽,便能阻斷腐壞過程。鹽能防腐的功用,也就成為基督徒的使命,故基督徒言行一致之作為,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傳揚上帝真理,遏止世上眾生道德靈性的腐敗。

有意思的是,基督徒作為鹽,防腐的目標之一往往就是同性戀者;但對特芮絲來說,卡蘿才是那鹽,帶她遠離乏味陳腐的日子。此時,當我們回過頭去看《馬太福音》第五章的11節與12節,其記載的是世人對基督徒的辱罵、迫害,亦即要成為世上的鹽,勢必將承受來自世人的傷害,付出「作鹽的代價」。只不過,《聖經》裡的基督徒雖受逼迫卻終能蒙福,而那些僅僅是想要成為彼此之鹽的人,是不是要繼續承受被賤斥的暴力?

這不禁讓人聯想到一個同樣為鹽而付出代價的故事。熟稔西方經典的人都知道,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的四大悲劇之一《李爾王》(The Tragedy of King Lear)是這樣開始的:年邁的不列顛國王準備分封國土安享晚年,特意召集三個女兒前來詢問她們有多愛自己的父親。當兩個大女兒竭盡所能地諂媚討好,最受寵愛的小女兒寇蒂莉亞(Cordelia)卻僅說道:「我愛您只是按照我的本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According to my bond; no more nor less.)然而,受辭令蒙蔽的老國王怎麼可能聽進寇蒂莉亞這番誠實的話語,盛怒之下即斷絕他們的關係,將她逐出王國⋯⋯。

上述有著強烈既視感的開場,原型其實來自歐洲民間流傳的一則故事《燈芯草帽》(Cap O’ Rushes)。同樣是一名富有的父親要測試三個女兒有多麼愛他,當大女兒先回答:「我愛您就像愛自己的生命一樣。」二女兒接著回答:「我愛您超過這世上的任何東西。」小女兒竟指著僕人恰好送上的一盤熏肉,說道:「我最親愛的爸爸,如果一定要找一種比喻,我想我對您的愛就像肉上的鹽巴一樣。」可想而知,《燈芯草帽》裡的小女兒也立刻被盲昧的父親趕了出去,直到有天父親嘗到了沒有加鹽的肉是多麼索然無味,他才終於明白小女兒是真正愛他的人。

從這個被稱作「愛如鹽巴」(Love like salt)抑或「李爾王式判斷」(King Lear judgement)的童話母題來看,海史密斯以「鹽的代價」為書名又有了另一層意義。這裡的鹽就好比是愛真正的意義,如此稀鬆平常,卻又如此不可或缺。就像最小的女兒竟因為誠實地說出了什麼是愛,必須遭受到拒斥、切割、驅逐等的「代價」。

《因為愛你》中的特芮絲與卡蘿,乃至今日依然遊走在社會邊緣的那些同志族群,又何嘗不是如此?當我們無法理解童話中的父親怎麼會如此顢頇固執至蔑視了鹽/愛的意義,卡蘿的丈夫哈吉(Harge Aird,Kyle Chandler飾)以及他象徵的異性戀霸權,其實也可以視作這樣的一種變形。不過,在童話母題中,這些「父親」會因為自己對鹽/愛的忽視、誤判而付出「代價」(最悲慘的莫過於李爾王),《因為愛你》卻保留了空間讓觀者自行意會。

再回到《聖經》中最吸引作者海史密斯的篇章,也就是《創世紀》第19章中,因違反上帝戒律,而被燃燒成灰燼的那兩座「罪惡之城」——所多瑪(Sodom)與蛾摩拉(Gomorrah)。一般來說,只要提及基督宗教中上帝關於同性戀的懲罰,都會引用這段典故為借鏡。

原來,上帝降臨亞伯拉罕(Abraham)家時,告訴亞伯拉罕說:「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罪惡甚重,聲聞於我。我現在要下去,察看他們所行的,是否盡像我聽說的一樣?若是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我也有必要了解。」於是,上帝派了兩個化身男人的天使到所多瑪城,在那裡遇見了亞伯拉罕的侄子羅得(Lot),並受到了他的盛情款待。

兩位天使還未道明來意,所多瑪城已騷亂,似乎全城的人,連老帶少,都前來包圍羅得的住宅,要求「把那二人帶出來,任我們所為」。於是,羅得出來勸告不可如此行惡,並欲以他的兩位處女女兒作為交換,卻遭到所多瑪人的拒絕。此處的「任我們所為」,其實就是「讓我們與他們交合」,故古英文有所謂「所多瑪性行為」(Sodomite)的說法,亦即在今日指稱的男性同性戀的性行為。而由“Sodom”(所多瑪)也衍生出了今日西方社會常用的“sodomy”(雞姦)一詞,使用時往往帶有負面的意味。

可想而知,整個所多瑪城在上帝眼中只有羅得一家為善,於是,在按公義降下災難之前,天使就先安排羅得一家逃走,並吩咐其不可回頭看,也不可在半路停住。當大火與硫磺從天而降,焚毀兩座罪惡滔天之城,羅得的妻子卻因為在中途回頭望了一眼,變成了一根鹽柱。這個回望為何要付出此番代價?是因為違反上帝的旨意?貪戀安逸的物質生活?抑或憐憫那些城內的「罪民」?

換個角度想,羅得之妻的回望,有沒有可能帶出了被噤聲的女同志族群?《聖經》論及同性戀時,清一色都是指稱男性,並且為了詆毀同性戀,刻意使用「淫亂」等字眼來描述男男間的違反常理。如果說,羅得之妻的那一瞥是貪戀與不捨,那她會不會其實也嚮往能夠如所多瑪的人民,毫不避諱地面對各種性向與情慾的可能?或許,羅得之妻可以置換成海史密斯、置換成特芮絲、置換成卡蘿,而那寧可變成鹽柱也要回望的一眼,既是對自由選擇同性或多元性傾向的嚮往,也是對大膽展現情慾的欣羨。

因為愛你,我願意付出鹽的代價。只是,代價、代價,這不斷被使用的字眼是多麼沈重?所多瑪因其淫亂付出灰飛煙滅的代價、羅得之妻因其回望付出僵硬成鹽的代價……,我們反覆地被告誡,若妄想跨越那條界線,就是悖逆原則與常理,就要付出「代價」。然而,陶德・海恩斯的《因為愛你》要呈示不是別的,僅是一瞬凝止成的永恆,其言說就如同海史密斯的書名一般隱晦,毋須張揚。

「我不確定過去的愛為何令人感到平淡。直到嘗到了妳,想回去,也沒辦法了。」這是戀人間的低聲絮語,卻也是對社會最浪漫的聲明。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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