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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入迷:影像之外的其他故事

王家衛影像裡封閉的香港城市空間,襯託人物精神的空洞與疏離

2014/07/31 ,

評論

當今大馬

Photo Credit: In the Mood for Love @ Flickr CC By ND 2.0

當今大馬

馬來西亞兩場改變政治和媒體版圖的歷史轉捩點,即1998年前副首相安華被革職所點燃的「烈火莫熄」運動、2001年馬華公會收購南洋報業引發的「528報殤」,前後催生了1999年《當今大馬》英文版和2005年中文版,是馬來西亞最受歡迎的原生中文新聞網站,致力提供即時、準確、獨立、多元的新聞和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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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影像的文藝包裝背後,是血淋淋的邏輯內核,乾淨俐落地表達這離間化的頹廢純情。

作者:林明昕(建築系畢業,建築設計工作者,在現實製造建築的罪惡中,發現了七盞明燈)

當今超人商業片把人消耗得心力衰歇,讓人放棄了對電影英雄拯救世界的寄託。那天電影院裡的《一代宗師》,使我再次墮入王家衛的文藝森林,從90年的《阿飛正傳》翻看到2004年的《2046》,試圖通過片裡建築空間敘事來看懂那支離破碎、模糊散漫背後的王氏影像。

《阿飛正傳》在此留下永恆的伏筆:傳奇的九龍城寨,消失的香港記憶

每座城市都要說她故事的導演來自我實現。紐約有伍迪.艾倫;東京有小津安二郎;洛杉磯有雷利.史考特;而香港卻擁有了王家衛。王家衛之所以代表香港,是因為他幾乎所有作品都與這座城市有關。

這是座難以定義的城市,市民糾纏在後殖民遺風和世俗的現代性裡,實利精神,文化無根,一邊是睥睨,另一邊又對母國嚮往依然。這一切都不謀而合,城市面貌交錯混雜,充滿著疏離和動盪感,而王家衛的零散式剪接卻是那麼的精準無疑,捕捉了這份獨特的飛散狀態。

Photo Credit:  Nico Paix @ Flickr CC By 2.0

Photo Credit: Nico Paix @ Flickr CC By 2.0

「一個時代結束了,屬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一而再地強調時間是王家衛的招牌作風,他說:

「我看到的已不是一個人、一條街,而是整個時代。」如此的器識胸襟只有建築才能滿足這種對時代韻味的要求,每個鏡頭捕捉的空間都必須有效地傳達這種時代訊息。而王家衛片裡的空間運用,更是致命的。不管是杜可風的拍攝、張叔平的美術指導、燈光效果,還是人物的描寫都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臨場的空間實況。

城市建築空間成了個不可忽視的大框架,允許了一切影像創意的可能性。電影裡多數是獨白敘述,人物只在反复的吟詠,憑空間裡移動的身軀、迅速的鏡頭,整個大時代感便能體現出來。

像是2000年的《花樣年華》,建築空間的運用在於有效地傳達60年代香港轉型社會裡處於交錯階段的新舊文化思想。經濟情況迫使兩對陌生夫婦同時居住在一組極為狹小的香港組屋,一身傳統旗袍的陳太太與使君有婦的周先生常被挾持於小廊道之間。東方女性的保守和現代密集住宅的低隱私成了文化交錯的矛盾點。

1994年的《重慶森林》更是空間運用的另一經典,正如片名所暗示,說的是九龍重慶大廈的故事。大廈內的人與事物都顯得模糊。南亞人、非洲人、大陸人、英屬殖民等形形色色,霓虹燈光怪陸離,妓女、人妖、毒販、背包客、巡警漫無目地在大廈迷宮般的狹小廊道間穿梭,人們已忘了那裡是紅燈區的開始,那裡是小印度的盡頭。

這一切的混亂提供了藝術型拍攝的極好詮釋契機。片名里的「森林」則是導演對這類型後現代建築空間的一種比喻。故事裡頭兩個警察的邊緣化曖昧和孤獨被用來呈現大建築下的小世界,又以浪漫化的小層面故事來濤說大城市另一角的落後現實。

1995年的《墮落天使》是《重》風格的延續。鏡頭不斷的在城市空間裡穿梭,拍攝手法取決於當場的空間實態。麻將館裡超寬鏡頭試圖把四周所有的空間信息一次吸收,協助描述了當晚桌前天使2號的陰謀。刺探了麻將館裡的空間後,2號將手繪的平面訊息傳了給殺手1號,後者拿著平面圖紙條和手槍,與跟在後頭的攝影機瞬間闖入昏昏噩噩的房間完成謀殺。此時的建築空間操縱著人物移動、生存、情緒和思考的去向,也決定了電影鏡頭的拍攝風格。

空間的多義性

王家衛的人物塑造大多集中在被主流現代城市邊緣化的角色,殺手、巡警、毒販、同性戀者、旭仔(《阿飛正傳》中由張國榮飾演的角色)、底層文人等,所圍繞的場景都是些昏天暗地的封閉空間,終日不見陽光。他們的世界與外邊呈現的現代化文明設施和基礎建設沒任何糾葛。

這些空間獨特的背後卻又是零散和漂泊,複雜的人群穿梭於這類大建築底迷宮般的無數通道,在鏡頭快速移動的拍攝下,對空間的方向感和正規的空間意義採取了極為模糊的刻劃。裡頭行走的個人不知何去何從地移動,結果四處都見綿延無盡的扶梯、鐵道和快捷的步伐。

人們似乎渴望通過移動來逃離城市的漂泊,尋找類似《2046》裡的永恆和失去的價值「中心」。巡警633(《重慶森林》中由梁朝偉飾演的角色)的公寓窗前外就是個扶梯,殺手1號門外就是條繁忙高架鐵道,而《2046》號房也某種形式上暗喻著一艘穿越時空的高鐵,這都在描述著一種流動的徜徉空間。

街邊的那間小快餐店同樣有雙重的隱喻,正追趕時間逃離到《2046》的人把快餐店當成途中停歇轉站的臨時性地點。由於忙於奔波,人之間的關係被物化成像是快餐店裡的炸魚薯條、沙拉和披薩般,可任意挑選和取代。

賭徒阿飛的超低天花閣樓也在呈現一種賭徒實際生活起居的狼狽。而巡警633的公寓,在電影外可以是極為普遍的一般住家,屋內有魚缸、沙發和過期的鳳梨罐頭,充滿著應有的日常性。到了片裡,緊貼著公寓外的世界卻是無法琢磨的寂寞都市。僅隔著一道牆的兩極化世界,迫使人物必須通過戀物、幻想、吟詠的精神橋樑來維持與外邊城市的關係。這類極為普遍的空間被用來放大人物與外邊世界的特徵。

王家衛的梯、窗、牆、色

人口密度超高的城市,住宅便被迫重疊於首層商業店鋪上。幾乎所有王氏電影主要描述空間都在二層。從《旺角卡門》直到《2046》,劇情大多時間徘徊於人物處於建築二層時的感情世界。

像阿飛、巡警633、殺手1號、周慕雲、黎耀輝等人物的房子都與首層街道的世界相隔著一排樓梯。樓梯因此成了兩個世界的過渡空間,樓梯上的二樓允許了一切的幻想、戀物和歸宿,樓梯下即刻是種離間化的世界,純粹、理性、快捷。

樓梯間濃郁的象徵符號在片裡也就顯得重要,人物常常通過與樓梯空間的互動來表達兩種世界之間較差的情緒,如陳太太在《花》裡糾結徘徊的螺旋樓梯,旅店樓上的周先生是愛情幻想的所在,樓下是婚姻的堅守。而《阿飛》裡也同樣地反復強調樓梯間的象徵性,阿飛的女人們最終都被拋棄在樓梯下,突出樓上旭仔的瀟灑。

有別於較早的作品,拍攝鏡頭在《花樣年華》和《2046》裡顯更為緩慢。空間的時代色彩突出,導演以慢鏡頭來捕捉建築細節上的暗藏涵義。此刻的一窗一牆都具備強大的象徵意義。《花》一開場,便是幾房人家在共用客廳裡打麻將。靜止的鏡頭因空間的極度狹窄而被設置在麻將圈外,陳太太鬱悶地陪守在陳先生身後,麻將桌邊的對白和人物的身體語言被道門垛稍稍隔著。

到了片子的中段,同樣的麻將圈,同樣靜止的遠鏡頭,門垛後的陳先生已不在,而​​陳太太這時已確認了丈夫出軌的事實。陳太太陪守麻將桌上的包租婆但心底已對封閉屋裡的複雜人物關係感到困惑。同一個鏡頭下,她轉身至身後的窗戶,鏡頭移至窗框前,窗框內的陳太太凝望著屋外的街道,想的卻是對屋內事故的厭惡和逃離。

之後一場黑夜的大雨裡,陳太太與周先生再次相逢於無人的街道上,兩人繼續被困惑於感情困境中,不停地反复吟詠。鏡頭此刻利用兩側店屋牆面的鐵柵窗來框起兩位主角之間的對話,用鐵柵來比喻其後的感情牢獄之苦。這些劇情在電影裡都一貫發生在牆、門、窗等建築元素背後,觀眾必須透過一層厚厚的過渡空間來摸索後邊故事模糊的發展套路。

牆更是在《花》一片裡超越了純粹的功能性,被電影提升至一種極致的藝術形態。所謂花樣的年華,片名隱喻那個時代裡的一切都如花一樣的短暫無常。很多鏡頭里的牆紙都以花為主題,與陳太太的身上的花旗袍構成了有意的比喻和呼應。

這時的人物已脫離純粹的肉體外殼,觀眾解讀時須結合空間的時代元素來推測人物在整體故事裡的具體定義。牆在分隔空間同時也在無形地分隔著各個人物的小世界。各處分隔牆左右兩邊,周先生離陳太太最遙遠的時候僅有牆厚的50公分。 10秒鐘之後,兩人戲裡的曖昧到了盡頭。

Photo Credit:  Caspy2003 @ Flickr CC By 2.0

Photo Credit: Caspy2003 @ Flickr CC By 2.0

王氏電影裡,人物內心多屬徬徨、被動與空虛,四周的空間環境也意味著常通過兩極化的表面格調來襯託人物精神的空洞。兩極化的一邊是炫華和濃郁的色彩。鏡頭裡的氣場建立於按劇情安排的色調上,《東邪西毒》的大漠黃;《花》的艷紅;《墮》的墨綠及《2046》的昏黃,用艷麗色澤彌補和突出人物內心的黑。在情色遍地,目迷五色的虛擬世界,人物個體漸漸變得有如《2046》列車車長口述的「天​​人五衰」,對知覺的感受能力逐漸變得遲鈍。

色彩艷麗的另一邊卻是落寞、飛速流轉的黑白現代都市。這時處於釋放邊緣的情慾變得無處可屬,找不到空間上的呼應,人開始變得欲迎還拒,欲拒還迎。一切情慾的錯亂下,人們開始對建築的一窗一牆建立起欲罷不能的情結,渴望能像《花》裡的周先生那樣,將秘密偷偷地對牆上的小洞述說。

魔鬼就在細節中

城市空間只剩下純粹的移動和物質功能,人類的感受能力一直在減弱,後起的個人主義讓人們不必在與已失去吸引力的城市打交道,選擇了麻木這現代身軀,自我保護。

當年看不懂的電影大主題,可能就是逐漸與都市空間脫離的孤立體認,一種對觀眾的反問。所謂「魔鬼就在細節中」。導演了解建築空間細節的在述說故事的實用性,將其用於傳達人物的內心世界,有效地把後現代城市裡的社會差異,疏離和複雜給詮釋出來。

王氏影像的文藝包裝背後,是血淋淋的邏輯內核,乾淨俐落地表達這離間化的頹廢純情。當今英雄超人們正忙著拯救的或許不是怪獸掌中的人類,而是飄蕩在城市上空的這份飛散心靈。他蕩漾在梯、窗、牆間的影像世界永遠難以定位。越是難以捕捉,越是迷人。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林明昕〈王家衛與建築〉(8.1.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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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戲的是傻子,演戲的是瘋子。影癡呢?就在瘋與傻之間,他們比觀眾更敏銳些,比演員更理智點。人們看電影為娛樂,他們則愛用一個最獨特的視角「寫」電影,以文字做鋤頭,探入敘事的幽微之處,掘出鳳毛麟角,傾訴影像之外的故事。借用了他們眼光,就算是老片重看,畫面有了層次,更耐人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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