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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自己人:從九零年代到手機世代,男、女同志如何在交友圈中找到彼此?

羅毓嘉:敬每個世代的青春鳥——說穿了我們都是一個人的房間

2021/10/26 ,

評論

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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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同志們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結婚了。然而,照片翻過一張又一張,在交友軟體上左右滑動的「來配對」「不是菜」,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依然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文:羅毓嘉(作家)

〈我們都是一個人的房間〉

「要了解事情為何發生,必須先問為何事情在那裡發生。」少年同志們自我認同的時光,像在衣櫃裡頭靜靜地吐絲。結一個黑色的繭。等待自己成熟。等待世界。等待世界成長為適合我們的樣子。

或許從小已經覺察自己與其他人有些許的不同,但仍未曾知曉自己的名字。「同志」。「同性戀」。那是僅存在於書本當中的概念,身邊的人們,戲鬧著關於男男後庭的低俗笑話,男孩身邊還沒有其他的同志,曾經的九○年代末期,高速網路尚未普及的時候,要找到另一個「同類」畢竟是困難的事情。誰都想要成為一個正常的人,誰都,希望自己沒有那麼與眾不同。想要成為健康沈默的大多數。想要不被注視,不被從一群人裡頭挑出來,不是那扇在胸前畫著紅色十字架的木門。

然而慾望。然而想要尋找同類的慾望,希冀被理解被認識被碰觸的,慾望。終究讓我們不得不走出那扇櫃子的門——我們用數據機撥接上網,在網路留言板留下自己的ICQ番號,等待一朵又一朵紅色的花朵轉為綠色。等待,等待一聲清脆的「喔哦」隨著新訊息的到來而響起。像是一個救贖的可能,或僅僅只是一個可能。然後燈號暗去。

切斷網路,我們再次回到自己一個人的房間。


像我這一代的同志,經歷過的遠遠比聽說過的來得少。

彷彿隨著二十世紀的終結,我們不曾參與的「同志空間行動陣線」(同陣連線),不曾吶喊的「還我夜行權」,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也便隨之過去了不再回來。我們從小說裡認識新公園,從論文中重讀原本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酒吧舞廳三溫暖,柴可夫斯基、名駿、大番、GENESIS……當我們十八十九歲,teXound和2F的傳奇正在傾頹,Funky歷經低潮而GOING開了又關,我這一代同志彷彿正走過時代的分界點,然而我們是否真正一無所有?

那些黑暗的位居於地下室的窄門後面,從來都是另一個世界。從來是脫下長日假面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所能夠想像——最能夠做自己的地方了。

那時我年方十五十六十七歲,從建中校門搭公車去晶晶書庫,乘的是1號。當然不會是別的路線,在留言本上寫著我十六歲,想交男朋友,並留下B.B.CALL號碼。補完習就穿著制服前往新公園,噢那時當然已經叫做二二八,在妹子亭,花架下,總不免想會不會是因為上頭那些九重葛招了陰,才讓這群姊妹花枝招展尖聲調笑。但新公園,和前人傳說的都不一樣,光敞敞的,感覺沒什麼慾望沒什麼邪佞,自己到廁所裡當公廁玫瑰,站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有發生,也就離開。新公園可是那時從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感覺不像,從任何一個角度讀來,都不像。

新光大樓巍峨立在那裡,背對著它,兩腳岔開站著。並彎下腰去。

「你看你看,新光大樓在我屁股裡面。」

回到校園的時候,我們穿起最為光鮮亮麗的戲服,站上英語話劇的舞台「做自己」去了。一群男同志,分散在許多班級,拿了十幾個最佳演員獎。底下的同學們鼓譟著,那才不是演技,那是他們自己。

能夠在舞台上做自己,那算是真正的自己嗎?戲子有情,世界無義,被看見了的人時常只是嘗試著靠近。相愛容易,相處難。少年的同志還不知道,校園圍牆外頭有另一個更大的世界。或許是更大的黑暗,但也有更多的可能。更多的同類。我們像一支旅鼠的行伍,明知前方是情愛的懸崖,還是行軍而去,為自己穿上Abercrombie & Fitch,穿上七分工作褲,把自己,變成面孔模糊而穿著相似的同一種人。我們從來都不一樣,卻又渴望與其他每一個人一樣。

「拒娘。」「姐妹勿擾。」「只找男人樣的男人。」許多人在奇摩交友在蕃薯藤交友的頁面上這麼寫。

我們是變得更勇敢了真的找到自己了,還是更加寂寞了?

時代的終結,確實也是時代的開始。標誌著我這一代同志生活最巨大改變的,恐怕非網路莫屬了。九○年代後半,BBS容許人們創建一個ID隱身在螢幕後方,在論壇,在站台之間,讓同志表露自我並持續書寫,書寫,告訴世界我不孤獨,而你也是。網路讓人們約炮更方便,給出一串數字貼上照片連結,約嗎?我有地方。買情趣用品更方便,矽膠假陽具,手銬蠟燭皮具麻繩。從文字平台到網路交友平台,奇摩交友,轉戰蕃薯藤,到現在的Facebook,故事一直在繼續著,而我們甚至可以在這裡那裏,搶占整個兒的網路空間。

現代的孽子們或許不再去新公園了,也不必再以實體的相本紀錄每隻青春鳥的樣貌——大家都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交友了,而臉書與Instagram,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青春鳥集。同志們現在甚至都已經可以結婚了。然而,照片翻過一張又一張,在交友軟體上左右滑動的「來配對」「不是菜」,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依然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女性友人牢騷如此,「請那些在交友檔案上寫擇友性別男女不拘的男同志不要再裝了,你配對條件都已經用健美陽光,高大魁梧,結實帥氣了,要找的不是男人難道是鐵T嗎?」

說完了自己笑。我們也笑。

以前都沒有想到過的寬廣世界,會在網路他方,逐漸打開。而網路交友系統甚至輾轉締造了台灣第一個戶外、集中、公共的同志消費空間。西門紅樓市場,世紀初才遭逢大火導致生意低迷,趁此機會一個在蕃薯藤交友的虛擬社群「小熊村」在二○○六年開設了此區地一家的同志咖啡館,更隨二○○七年「MEGA WEEKEND」的活動一炮打響了紅樓廣場在東亞同志圈中的知名度。二○○八年,「牡丹」大舉入股兼併三個店面,二○○九紅樓二樓臨固建築閒置空間開始有新商家開設餐廳與酒吧,紅樓的生意持續擴張,甚至帶動了西門町成都路以南地區的特定行業經濟復甦,及至二○一○至二○二○年間,西門紅樓南廣場的酒吧往二樓陸續開業,集聚了不同臉孔階級的店家與人群,此刻故事還在繼續……

然而,網路與紅樓帶來的,究竟是改變的真正契機,或者只是一個偏安的假象?

當台北同志空間的典範從游擊空間開始轉移至消費空間,進入網路與紅樓廣場、西門町、林森北路條通一帶的固定資本,是否在同志圈內部再一次生產出階級的差異,它會使得我們習以為常了,以為這樣的世界就夠完滿和平了嗎?記憶裡,再也少有人去二二八閒坐一晚,昔時的中山足球場已是親子週末的市集,夜暗的大安森林公園,則成為明亮夜跑者的原野。

藥物空間甚至轉而隱匿至更不為人知曉的所在,益發分殊化的同志空間,是讓「我們」的結盟更形破碎,或者,我們光靠著一年一度的同志大遊行,就可以讓故事寫下去了?


「無照勿擾。」我們也都看過許多許多,在交友app上頭這麼寫著的檔案。自己是沒有放照片的。

我們都成為了時時刻刻盯著手機的cyborg。

「這充分顯示了這是一個多元的世界。」我說。朋友甚至說了,這種,不是醜,就是深櫃。醜或深櫃,當然都不可以。不行。別浪費時間。朋友們總是這麼說。而某一天,我在交友app上看到了一個沒有臉照的檔案,他寫著,「當我沒有放臉照的時候,收到的訊息數量比放了臉照還要多得多。聰明的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寫著。

外貌的資本階級的資本。我們在交友app上逐一滑過去的檔案,還有許多人,放著自己的臉書或者Instagram的主頁連結。我們點進去。翻閱他的每一張照片——有的人照片拍來拍去都是賃居住處的灰牆。有的人,則走遍台灣南北離島,在每一個網美景點抿著嘴自拍。有的人,僅是偶爾才放上自己的照片,其他的,多數展示著在世界各地遊歷的博物館,美術館,音樂廳。有的,則是每隔幾個月便貼了自己HIV快篩陰性的照片,然後說自己on PrEP

這些都很好。

社會的資本健康的資本如何能不是階級的。一張照片是用ASUS手機拍的,或者是iPhone 13 Pro拍攝,也都已經建構起資本的差異。

網路改變了人與人的距離。而在實體的空間,溫泉水滑洗凝脂的蒸氣室裡,幽暗戀物酒吧的暗房裡,明亮光敞的泳池與海邊——肉身的展演則永遠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肉搏。虛擬空間裡的角力,又何嘗不是。每個人都想要脫穎爭艷,每個人,又都想要成為廣大群體的一份子。

想要被愛。想要撫摩與擁抱。


但無論身在哪裡,始終縈繞不去的,卻是對於豐美肉身終將凋零的焦慮。

從網路上落地了見了面了,自然而然形成集群的人們。接力棒也似的在臉書上曬著「十年挑戰」的照片。邊說著自己真是老了,卻又期待著被旁人附和説,「哪有,你現在比較好看。」我們都在自己的同溫層裡漂浮,每天洗完臉要依序拍上三種保養品。運動也並不一定全然是為了健康。而是為了穿起襯衫,英挺一些,或至少,不垮一些。肚子會垮。手臂會垮。胸肌會垮。

很多時候,笑著笑著,臉也垮了。

倘若活到四十多,圈子裡已算半老,要怎麼辦? 開車到北海岸兜風,助手座地上放著一雙拖鞋,人過三十五歲不再衝浪了,零散的砂,卡著夾腳拖鞋的人字形週邊,磨得足趾間有些疼。或許想起二十四歲那場戀愛,當兵站哨時男人帶巧克力來探班,緊緊擁抱不要他離開。還年輕的時候。常常想不起的問題是:當時,他為什麼離開?

為了寂寞,為了簡單的理由與他們戀愛。為了更簡單的理由,同他們分開。此時此刻的二○二一,世界彷彿更加開放更加寬敞明亮了——年紀卻始終是我們這一代男同志永遠無法橫越的巨大峽谷。或許不再有眼淚,但有更多的寂寞。

曾經,誰都以為自己值得不平凡的戀愛,但一個過了中年的男同志,卻是再平凡不過了的,一個人。

說穿了或許我們都是自己一個人的房間。花了一輩子想要變得「正常」的人生,如今發現不正常也可以是那麼「正常」的一件事。而在群體的集合當中感到寂寞,或許也是「非常正常」的。仰杯而盡,如果依然感到空洞,那麼,就再來一杯吧。

敬每個世代的青春鳥。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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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朋友或對象,是多數人在一生裡再常見不過的事。小說家張亦絢更曾在書裡寫下「同性戀是初戀即出生」,凸顯找到另一半對同志認同的重要性。從同志運動在台灣發跡的1990年代至今,男、女同志的交友文化除了反映了時代變遷,更是豐富了如今我們所見到的彩虹地景。從實體到數位時代,從少年、青年到壯年,乘著時光機一同了解男、女同志的交友文化裡頭的變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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