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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自己人:從九零年代到手機世代,男、女同志如何在交友圈中找到彼此?

李屏瑤:請回答1999

2021/10/27 ,

評論

TNL特稿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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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年後訪問一位老年同志,對方說,一直到長大,都以為世界上只有自己是這樣的。對我來說,中間還有一個奇怪的卡頓,理智上知道還有其他人,但情感上並不能接受。即使知道自己是誰,會被歸納進哪個分類,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有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那不是出櫃或是找到同類就能夠立刻抹消的。

文:李屏瑤(作家,著有《向光植物》、《台北家族,違章女生》)

我有兩個近似於落荒而逃的經驗。

高一那年年底,我從位於地下室的福利社買了飲料,在地下一樓與地面之間的樓梯間,遇上了打排球認識的別班同學。樓梯間的牆面是佈告區,貼著各種小海報,對方看著我,用下巴指指牆上一張類似「女生們的聖誕晚會」的傳單,問我會去嗎?我一時答不上來,說了不知道,握著飲料跑回教室。

傳單很隱晦,對方也沒說什麼,但我直覺知道那是什麼。傳單其實淹沒在各種傳單跟小海報中,用的是影印店常見紅紅綠綠的紙,撞色貼了幾張。雖然鮮豔,但也不張揚。順著對方的指向,我一眼就看見了。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跟為什麼要用下巴來指一樣令人困惑。

將這件事與班上親近的朋友分享,友人沉吟了片刻,說可能是因為妳短髮又打球,她們覺得妳也是。我想起女校裡許多八卦,許多同學熱愛著的帥氣學姊,原來有個這樣的聚會在默默進行著。我仍舊一頭霧水,跟朋友說,但是我不是啊。我當然沒去那個活動,後來在球場或是哪裡遇見對方,也沒有人再提起那場聚會。新的一年到達之前,傳單就默默消失了。

有誰去過那場聚會?又是誰發起的?她們又是如何字斟句酌寫下那些文案,總之在那個一切都是實體,拿掉傳單最多剩下釘痕的年代,沒有留下其他足跡。

後來輾轉聽說政治大學的女同志社團「奇娃社」,因為無法公開招生,會在女廁黏貼紙條,或在圖書館的女性意識相關書籍中,夾入寫有社團聚會資訊的紙條,以游擊戰的方式吸引潛在社員。盡力低調,仍有教授在校務會議中拿出社團傳單,表示校內有女同性戀社團為「搞雞姦」。同一名教授並在他的必修課中,要同性戀的學生不必來上課。教授針對同性戀學生的相關資訊出現在2001年的報導,實際事發時間為2000年下半年。往前推一年,1999年,我在福利社樓梯間,經由別人的指引看見那張傳單,隱晦的,夾藏的,位於地底與地面之間。

西元1999年,末日預言盛行的一年,恐怖大王終究沒有來,另一種層面的恐怖緩緩降臨在生活中。

那時候我的手機是NOKIA3310,不智慧也沒有無線上網,最棒的內建程式是貪食蛇,簡訊一則3塊,每次傳送前都要拿捏在70字以內。喜歡的歌手出新專輯,就在放學後坐公車去台北車站的唱片行填預購單。買書一定要去實體書店,上網要等撥接,網速是56K。高中三年唯一接收到的性別教育,可能是墮胎影片。以及來自校方,時不時耳提面命的「女校時期會有假性的同性戀傾向,畢業就會好了。」

社團會跟男校合辦活動,或是再拆分成更小單位的出遊,不一定人人都有手機,約定的方式多半是週末下午幾點幾分,在台北車站的新光三越石獅子前碰面。在許許多多明快良善的異性戀活動中,我漸漸感覺到不對勁。

或者在更之前,在樓梯間,在更之前,在剪短頭髮之前,更之前,可能連記憶都不復存在之處,可能甚至不是個選項。

考上大學的暑假,在母親要我交男朋友的玩笑中,我模模糊糊地默認了,不是「是」或「不是」,僅僅是個「嗯」。雖然進的是台灣難得擁有光明正大的同志社團的學校,我並不打算加入任何群體。

大一的午休,我從福利社(又是福利社!)買好便當,在教學大樓一層層往上走,始終找不到一間空教室。最後走進某間黑暗的教室,只開了靠近黑板的一排燈,已經有幾個人聚集在那邊,我道歉想出去。那群人非常熱情地邀我留下,一起吃飯聊天,我再三推卻,她們一直叫我不要害羞。再過幾年,等到我有較為熟識的拉子群體後才恍然大悟,那日我應該是誤入了浪達社的午間聚會。

許多年後訪問一位老年同志,對方說,一直到長大,都以為世界上只有自己是這樣的。對我來說,中間還有一個奇怪的卡頓,理智上知道還有其他人,但情感上並不能接受。即使知道自己是誰,會被歸納進哪個分類,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有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那不是出櫃或是找到同類就能夠立刻抹消的。

大學生活的每一天幾乎都會登入PTT,當時的PTT跟現在的PTT很不一樣,還像是大學生的交流場所。系上的大小事都會在PTT的班版上公布,筆記型電腦完全是奢侈品,我會去學校的計算機中心(這個詞彙看起來也萬分古典)或是文學院閱覽室使用公共電腦,桌面上常常遺留著前一個使用者留下的PTT登出頁。

差不多在那個時間,我發現了拉版(Lesbian)版的存在。儘管不發文,當時也沒有登入IP的概念,但我另外註冊了一個專門逛版的帳號。這帳號也沒有把拉版放進「我的最愛」的捷徑,每一次要進拉版,還是從外層的大分類進子目錄。

氛圍非常不同,比起高中生活,台大的自由度讓人有呼吸到空氣的感覺。同志話題不是禁忌,一起修課的學姊會直接聊起她的女朋友。我還是沒有加入浪達社,但意外認識到一些新朋友。以為前方是夜路茫茫,卻看見遠山有營火紛紛亮起。

一開始我只會逛晶晶書庫跟女書店,尋找一些相關的書籍跟影片。(那時候女書店的留言本也像是個公開佈告欄。)有人要慶生,約了傳說中的ESHA,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前,是巨大的鐵門跟守門人。總有誰熟門熟路引導著後輩,我後來也去了搖滾看守所跟樓上的柏德小路。也去過另一間在地下室的LesNIGHT,跟另一間同樣位於地下室,存活至今的TABOO。許多女同志夜店都是曇花一現,當妳離開那間地下室,想回頭,就已經成為夢幻泡影。

所有的活動跟聊天都是實的,但我們卻不太清楚彼此的名字。想起某些人,我會浮起的是對方的PTT或PTT2帳號。初次跟其他人一起出遊,自我介紹的環節我答了真名,有人笑起來,說今天這麼刺激。於是我轉化了小帳的名稱,重新幫自己命名。

PTT2現在可能人煙稀少,寫稿的此刻,我試著打開登入頁,目前站上有531名訪客。比起漸漸熱鬧紛陳的PTT,PTT2可能更像是會員俱樂部,有很多個人的版面,版面又可能放在某個共同的分類之下,有的是自由參與,有的是邀請制。

大概是大二或大三,我收到了來自「彩虹山莊」的邀請。加入山莊除了提出申請,還需要有推薦人,總之,我順利將個版搬進了山莊。

如果要具體形容,那像是個桃花源式的聚落,入口難以尋覓,初極狹,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無外人,無戰亂,無壓迫,每戶會互相串門子,貼文,推文。有公開交流的版面,餘下的是眾人的個版。完全公開的不多,開了也會開開關關,只要一個快捷鍵,前方出現一個半形括號,版面就隱形,除非進入可見名單,否則從外頭看,連門面都不存在,如果你曾經將這個版加進過快捷列,版名前面會出現「X」的符號,從版名到版標都是暗的。山莊前頭有個數字,代表裡面存在的個版數量,即使是我最積極與眾人交流的時期,也從不曾見過全部的版面。

網路上來往多了,山莊有過幾次實體聚會。唱了KTV,有前輩海歸,約了聚會,預先訂好的驥園包廂,十來人擠在一張大圓桌,有種吃團圓飯的味道。室內溫暖,從位於地下室的餐廳走上樓,外頭傾盆大雨。我跟葉青並肩站在屋簷下等雨停,那是我們第一次實體見面,那之前多半是在PTT2互丟水球,後來才交換了MSN。

除了上述兩個知名BBS站,也有第一個以女同志為主體的「壞女兒站」,此站尊重女性跟女同志,尊重隱私,也不接受訪客,是個溫馨的小空間。而這小空間無法容納太多上站人數,常常登不進去,只能看著門面顯示的「目前有O個壞女兒在站上」悲嘆。另一個當時的知名BBS站KKCITY則有小社群「5466」,取自「我是拉拉」的諧音,也是熱鬧過的網路集散地。

有一條模糊的分野,大致劃在網路普及跟智慧型手機發明之間,在這兩個大浪潮之間的潮間帶,我曾經看過另一種生態系。新朋友總是朋友的朋友,認識的網友也是經過某種審核機制的。

出社會幾年後,我用那個曾經的小帳在PTT的Lesbian版發表了連載小說,後來出版成小說《向光植物》。大學最初啟用的本帳,因為太久沒登入,已經被註銷了,我的小帳變成了本帳。因為出版作品,慢慢拿回自己的本名,我仍舊喜歡「小光」這個暱稱,常常是並用的,本帳跟小帳的差異,可能只是角度的不同。

大學認識的朋友們,許多人投入同運或是倡議,在各自的位置發揮能量。進入網路世界後,該如何認識新朋友呢?我幫許多人寫過PTT的她介,許多朋友也試著使用交友app,似乎都不了了之。可能我們是習慣實體的最後一個世代,我跟朋友合辦過女同志聯誼,地點是在師大夜市附近,一間已經收掉的咖啡店的地下室。再後來又辦過一次,辦在呂欣潔投資的咖啡店,這次我們待在一樓,有明亮的對外窗,報名的人都是看到我或呂欣潔的臉書,當晚下著大雨,有人從外縣市趕來,表定報名人數50人,卻來了52人,這也是其中一個難解的謎團。

我這一輩人紛紛離開地下室,走到一樓,或是其他視野與空氣更好的地方。很偶爾的,例如在臉書全球大當機的時刻,會想起那些沒有智慧型手機的日子。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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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朋友或對象,是多數人在一生裡再常見不過的事。小說家張亦絢更曾在書裡寫下「同性戀是初戀即出生」,凸顯找到另一半對同志認同的重要性。從同志運動在台灣發跡的1990年代至今,男、女同志的交友文化除了反映了時代變遷,更是豐富了如今我們所見到的彩虹地景。從實體到數位時代,從少年、青年到壯年,乘著時光機一同了解男、女同志的交友文化裡頭的變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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