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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聲喧嘩:馬來西亞第十四屆選舉專題

馬國左翼政黨:與草根人民並肩作戰,向烏托邦前進的「社會主義黨」

2018/05/05 , 評論
葉蓬玲
Photo Credit: 社會主義黨提供
葉蓬玲
來自馬來西亞的喵星人。 喜歡東南亞的複雜有趣,喜歡鮮為人知的故事, 以及那些跟你我看似無關的事物。

文:葉蓬玲

在前副首相被判「肛交罪」入獄、首相涉嫌貪污7億美金、農民權益、土地議題被嚴重邊緣化的馬來西亞,有一個政黨敢於將LGBT寫入政綱、堅持旗下所有候選人必須對外公佈財產、且候選人中有農民及原住民。

他們是「社會主義黨」(以下簡稱PSM或社黨),一個關心邊緣、底層,動員居民抗爭的政黨——他們的目標不在執政,現實上也暫未有足夠的執政條件和能力。5年前,香港作家劉嘉美專訪社黨中央委員朱進佳的文章中形容該黨:「如果說PSM是一個邊緣小黨,那『社運型政黨』則更能準確地形容他們的組織形態」。

PSM是大馬近40個政黨中唯二的左翼政黨,也是非常年輕的新黨。雖成立於1998年勞動節,卻耗上了10年才獲準註冊為合法政黨。期間,他們只能以其他反對黨的名義或旗幟參選,但卻從不曾獲邀加入最大反對陣線。

理念上,他們扶助貧苦草根階層、關注勞工權益、邊緣弱勢著稱,黨內以貧勞階級的印裔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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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組織抗爭,他們對候選人也有嚴格要求:候選人參選前,必須承諾在選區內建立服務中心,無論輸贏都得在選後服務該地區。他們不「空投」候選人,競選者須在選區內從事草根服務至少2至5年,並由當地基層推薦。

這個特立獨行的政黨,其政綱宣言對許多人來說太理想且不切實際,包括了大學教育全面免費、重新分配財產、反對醫療私有化,並以綠色與高科技經濟轉型為目標。

他們顯然也明白自身宣言帶有「美麗的缺陷」,朱進佳受訪時曾表示,「對一個非以執政為目標的政黨來說,國家層次的政綱沒有多大意義」。

一直以來,PSM上陣的選區很少,還被戲稱為「四席政黨」——在2004、2008和2013年的選舉中,他們都只力爭4個席位。惟迄今為止,PSM在國會裡也僅佔有「一席」之地。

而這位唯一進入國會的左翼黨員,就是霹靂州「和豐」選區的Dr. Jeyakumar,人稱「古瑪醫生」。他因為長期在選區內提供免費醫療服務、為印裔貧窮家庭爭取土地及房屋,其間10次遭逮捕而廣為人知,並在2008年助PSM攻下昔日「國陣」鐵票倉,打敗其成員黨「印度國大黨(MIC)」主席三美威魯(Samy Vellu)。後者曾在和豐區連續盤踞8屆大選,執政近30年,素有「和豐之獅」之稱。其實,古瑪醫生也並非一蹴而就,他從1999年至2008年間,三戰三美威魯才終於成功「屠獅」並蟬聯至今,被冠上「屠獅手」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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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社會主義黨提供
第十四屆大選提名日,古瑪醫生(白襯衫者)與眾支持者一同步行到提名中心登記為國席候選人。

古瑪醫生是馬國史上第一個公佈財產的議員,至今已連續公佈第十年。這是PSM監督候選人的方式之一:透過每年的財產申報,得以避免進入體制以後的貪污腐敗。秘書長Sivarajan強調公佈財產的重要性:建立候選人的責任感與使命感。他說,當官會面對許多利誘,可能讓政治人物變得腐敗。除了監督以外,Sivarajan也說明,這是對準國會議員的教育過程,讓他們練習透明地處事。 「因為他將要進入的體制會使他墮落」,Sivarajan補充,「這個體制讓政治人物成為高級統治菁英,你將無法體會平民的感受,你會持續為富人設計政策,這是現在正在發生的。」

PSM的理念與政策在馬來西亞社會中走得很前面,他們嘗試在選區內推廣「參與式政治」,惟人民仍須一段時間去適應,而黨員們的深入交流與解釋是最重要的過程。

朱進佳曾在訪談中表示,以前的議員到選區往往是去「派錢」。對於不派錢的PSM,居民一開始會不適應。惟在服務與抗爭的過程中,居民慢慢意識到派錢不能解決問題,「人民的角色改變了,參與感也加強。」

他舉例,在某次政府搬遷貧窮人口的計畫中,因為新地方規劃不周,以至搬遷戶得折返回原居地,白花了搬遷費用,導致有民眾無法付擔孩子上學的交通費和水費,乃至於州政府停止供水。

在PSM的動員下,居民到州政府示威,成果爭取恢復水供。朱進佳表示,居民開始時也擔心示威會帶來負面後果,但斷水後他們別無他法,只能站出來抗爭,「對於鄉村居民建立權利意識有重要的作用。」

組織草根 挑戰種族政治

「種族」跟「宗教」素來是馬來西亞政治的主旋律。然而,PSM中委阿魯哲文(Arutchelvan)點出,馬來西亞社會問題的根本是財富分配不均,而非族群或信仰。他表示,「我們的痛苦來自於階級,不幸的是我們的政治本質非常『種族』,當國家對待不同種族的方式有別時,就會出現更多以種族為基礎的政黨,以保護自身族群的權利。」

他繼續解釋道,族群政治是統治菁英們的福音,一旦經濟危機時,統治者便得以煽動族群間的對立,來避免群眾團結起義對抗自己。他提醒,族群政治是人們看見貧富階級問題的最大障礙。阿魯舉例,自詡爭取馬來裔權益的巫統實則並不忠於馬來社群,「是誰能把馬來保護地售賣給大集團?絕對不是華裔或其他種族吧?」

他因而提出,只有凝聚跨族群的抵抗力量,才能保護彼此不在政治人物操弄的種族紛爭中受傷。

PSM候選人條件之一就是「拒絕種族政治」,他們多年來與草根人民並肩作戰,正是對固有的「族群政治」的一種挑戰與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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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勢力在馬來西亞

「社會主義」一詞是否放入黨名中,讓PSM討論了兩年。中委阿魯哲文也提及一弔詭現象:「受教育群體會對這個詞敏感,但草根階層對此則沒問題」。

創黨主席納希爾在接受《獨立新聞在線》專訪時提到,當時討論普遍认为,政黨以「社會主義」命名如同自掘墳墓。但PSM最後仍決定以草根的意見為主,將黨名取為「社會主義黨」,「讓他人以我們的表現來評估、判斷」,至今他們都沒有後悔。

「『社會主義』不再是骯髒的字眼,大家有目共睹」——中委阿魯哲文。

實際上,「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在馬來西亞成為敏感詞,有其歷史脈絡可循。冷戰前後,剛獨立的馬國政府,受英殖民的影響積極執行「反左宣傳」,曾是反殖民要角的「馬來亞共產黨(馬共)」在獨立戰爭中的武裝鬥爭路線被官方扭曲,被指控為一群暴力份子,讓人民對於「左翼思維」有難以消除的成見。對曾經歷過那段歷史的年長一輩來說,「社會主義」和「共產」幾乎等同於暴力、反自由、反宗教的流血革命。於是,60年代曾有過輝煌的左派政治和工人運動就此被打壓噤聲。

檳城第二副首席部長Ramasamy也曾撰文提及,當他還是馬來西亞國立大學(UKM)講師時,欲開設有關馬克思和列寧主義的課程,卻被校方阻止。

如今,在充斥「反左翼」思維的馬來西亞,「社會/共產主義」已然成為政府打壓異議份子的帽子,甚至在野黨對「左翼」也有保留。10年前PSM申請註冊為合法政黨時,選委會也曾以其標誌具「暴力元素」為由拒絕為其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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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社會主義黨提供
社會主義黨旗幟。
本屆參選最多議席 「製造多角戰」惹非議

今年是PSM「合法」後的第二個十年。

4月28日提名日以後,PSM宣佈競選4國會議席及12州議席,為PSM成立以來出戰最多選區的一次,是前三次大選的2倍以上。

談及積極部署參選的原因,阿魯哲文表示,若不擴大選舉活動,許多人不會把PSM當作一個全國性政黨或有效的第三勢力。

去年接受《星洲日報》採訪時,他有感於越來越多選民對現有的兩大朝野陣營失望,他認為,選民不該受限於這類二選一的情況,因此決定作為第三勢力,提供人民多一個選項, 「我們只在向來有服務的選區上陣,所有候選人須在選區服務至少2至5年,並由當地基層推薦,有一定的勝算把握。」

與反對陣線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

PSM與「希盟」的關係總讓人捉摸不定,既在特定議題上有時會讓步或合作,偶爾也會劍拔弩張。

馬來西亞獨立超過一甲子以來,都由「國陣」獨大掌權,因此政黨輪替成了現階段過半選民的終極目標,而將選票投向最大反對陣線「希盟」,是達成目標最快的方式。對於求變的選民來說,PSM這類未與「希盟」結盟的第三勢力,無疑是在「分散選票」、「製造三(多)角戰」。

對於社群媒體上「PSM製造三角戰」的指控,阿魯哲文強調:「我們只在全國3%的席位裡上陣,且大多數議席為鄉區邊緣席,是希盟支持者佔較少的議席,其餘97%的席位中我們都不參與競爭,我們甚至要求人們投票給希盟。」對於PSM來說,政黨輪替也是重要的,「那麼『國陣』在人們心中不敗的印象將會終結」,阿魯哲文說道。

PSM註冊成功的這十年,以公正黨及行動黨為主的最大在野聯盟一再將PSM拒於門外,結盟談判每每以失敗收場。若論箇中原因,除了雙方新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理念分歧以外,希盟屢次以PSM退出大部分選區作為結盟條件,也讓PSM無法接受。

古瑪醫生在今年4月27日於臉書發表聲明,提及一個月以前, PSM與公正黨就結盟事宜進行談判,PSM以「至少上陣7個選區」作為與希盟結盟的前提。但希盟卻只願意給PSM一個選區——即古瑪醫生的堡壘「和豐區」。雙方談判於是破裂。 「PSM希望能互相包容,但希望聯盟並不」,古瑪醫生如此寫道。

其實,這是社黨第一次全面用自家黨旗上陣。

社黨告訴《當今大馬》,2013年大選時,他們曾在公正黨領袖安華的遊說下,以「對抗國陣」為共同目標,與前反對陣線「民聯」合作,以統一黨旗上陣,「一對一」對壘國陣。當年,黨主席納希爾(Nasir Hashim)與古瑪醫生都在在公正黨的旗幟下競選。惟談判過程中,「民聯」的「公正黨」領袖安華以及其他倆成員黨「伊斯蘭黨」與「行動黨」,並未做好協調,導致社黨與民聯伊斯蘭黨陷入三角戰。

這次大選,古瑪醫生披自家黨旗在和豐區上陣,上屆不曾委派人選的「希盟」公正黨、伊斯蘭黨這次卻也派出人選,造成和豐區罕見「四角戰」的情況。

「這就是社會主義的方式」

左翼政黨在馬來西亞生存並不容易。

除了英殖民、冷戰餘緒、政府的反左宣傳等歷史因素以外,在全球化浪潮下,民間普遍信仰資本主義,對左翼思想並不了解。因此,「左翼」及「共產/社會主義」經常成為政府對付社運份子的藉口。

2013年淨選盟遊行前夕,PSM中委朱進佳和5名黨友被控「企圖複闢共產主義」,在《緊急法令》下被拘留近一個月。今年4月,有「馬共孫女」背景的「希盟」候選人Jamaliah在選區內「空投」上陣,引來原區同黨候選人不滿,後者邀請她辯論,以證明她「沒有從祖母處繼承共產主義思想」。

為了突破對左翼的誤解,PSM組織低下階層,鼓勵民間參與政治。至於如何將「意識形態」帶入基層,創黨主席納西爾接受《獨立新聞在線》訪問時說:「我們從來沒有掛著『馬克思主義』,大搖大擺地走進去(選區),將信念強加在他人身上。我們與人民一同奮鬥,助他們發揮人民的力量,解決他們的需求。問題解決後,我們告訴他們,這就是社會主義的方式。」

在馬來西亞不利小黨的簡單多數選舉制度下,這個未與任何陣線結盟、卻在本屆選舉中異軍突起、積極擴大選區的小政黨,在馬國政壇上有其重要的角色和位置,作為少數打入鄉區、與草根階層並肩作戰的小黨,PSM是觀察基層社會動向的絕佳平台。

本屆馬國選舉,PSM能獲得多少支持仍是未知數,但在絕望的年代,敢於夢想帶領選民走向烏托邦的PSM,實為難得一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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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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