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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鋕逝世20週年,性平教育如何擁抱「玫瑰少年」?

【何謂融入式教學】當「多元性別」成為佛地魔,沒有制式課本的老師如何教性平?

2020/04/30 , 評論
潘柏翰
潘柏翰
曾做過醫療政策相關改革,喜歡思考社會議題和閱讀,偶爾運動。喜歡嘗試些不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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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平教育屬於議題教育的教學主題之一,縱使沒有制式的課本,但教育現場的老師們仍用各種方式在不同學科領域與學生們談性別。有的老師甚至可以談得比規定的更多,但也有一些主題成了「佛地魔」,讓老師們在教育現場猶豫著「我到底要談多少」。

說到「性別平等教育」(以下簡稱性平教育)你會想到什麼?一般人這幾年對性平教育的印象,可能是來自2018年年底九合一大選暨公投時,手中握有兩張公投選票印著這樣的文字:

  • 你是否同意在國民教育階段內(國中及國小),教育部及各級學校不應對學生實施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所定之同志教育?
  • 你是否同意,以「性別平等教育法」明定在國民教育各階段內實施性別平等教育,且內容應涵蓋情感教育、性教育、同志教育等課程?

這些文字反映了近年台灣社會對性平教育的關注與意見分歧,但性平教育實質的教學內容究竟涵蓋哪些?依法規可採取「融入式教學」的性平教育、沒有制式課本,老師在教學現場又是如何與學生互動?以及,近年來的社會氛圍又如何影響了站在教育第一線的老師?

沒有制式教科書的重大議題,性平教育有哪九大學習主題?

性平教育在台灣很早就有了法源依據,並且明定施行方式與法定時數。依據《性別平等教育法》第17條的規定,各級學校施行性平教育的方式如下:

  • 國民中小學,除應將性別平等教育融入課程外,每學期應實施性別平等教育相關課程或活動至少四小時。
  • 高級中等學校及專科學校五年制前三年,應將性別平等教育融入課程。
  • 大專校院階段應廣開性別研究相關課程。

換言之,從國小到高中階段,法規都鼓勵教師將性平教育融入課程的教學之中。在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的規劃裡頭,性平教育隸屬議題教育的教學主題之一。議題依據〈課程綱要議題融入〉的說明,具有(1)基於社會發展需要、普遍受到關注,且期待學生應有所理解與行動(2)常具高度討論性與跨學門性質。換言之,議題教育並沒有制式的教科書,而是鼓勵各科教師在教學的過程採取融入式教學。除了性平教育,其他議題教育還包含了環境、海洋、資訊、多元文化等內容。

在〈課程綱要議題融入〉中,將性平教育分為九大學習主題,並依據不同的教育階段有相對應的目標。隨著教育階段愈高,同一個學習主題學生應習得或運用的能力也愈高。以「性別角色的突破與性別歧視的消除」,小學階段將目標設定在察覺性別刻板印象,與瞭解家務分工不應受性別限制,到高中階段則期望學生能察覺在社會各個場域性別不平等的現象,並提出改善策略。

九大學習主題分別包含了:

  1. 生理性別、性傾向、性別特質與性別認同多樣性的尊重
  2. 性別角色的突破與性別歧視的消除
  3. 身體自主權的尊重與維護
  4. 性騷擾、性侵害與性霸凌的防治
  5. 語言、文字與符號的性別意涵分析
  6. 科技、資訊與媒體的性別識讀
  7. 性別權益與公共參與
  8. 性別權力關係與互動
  9. 性別與多元文化

針對學習主題的內容,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學務校安組組長林良慶表示,「(防範)復仇式色情」是國教署此刻與未來會努力推動的議題。林組長表示希望能讓學生了解不要在未經他人同意下散布私密照(影)片,或是以此作為威脅、報復他人的工具。

他也表示,國教署已發函請學校針對情感教育、媒體識讀、防範復仇式色情等議題,列入年度學校性平教育的工作計畫,並進行相關課程活動與教案示例的開發。

從國語課文到科學名人,課堂裡無處不性別

相較於傳統認知裡以為社會科較有機會談社會議題,兩位國小老師都提及其實在各科都有機會透過融入式教學與學生談性平教育。以國文課為例,教學年資10年的小奈老師表示光是作家的性別,以及作家身處的時代對性別的看法,就可以與學生討論性平。

任教四年並身兼行政職的珮臻老師則提及曾有一堂國文課的課文名是〈風雨交加的夜晚〉,課文當中強調了爸爸是勇猛剛強在外幫助他人,媽媽柔弱無助在家和孩子一起。「針對這樣的課文,我會與學生討論、交流,當家裡遇到颱風天的情形時,是否與課文描述的一致?」從課文的內容就可以延伸討論。從學生的回應也看到多種爸媽的多元樣貌,並非「男剛強、女陰柔」單一特質的展現。

又或者自然科,珮臻老師也分享因為她有專屬的自然科教室,她佈置了一個書籍資源的角落,也從中安排了一些性平內容的書本在其中,學生如果提早到教室,也有機會接觸到。針對課本內容,她舉例課本每一單元的最後都會介紹一位科學家。「我會引導學生思考,每一單位介紹的科學家有什麼共通點?讓他們想到這些科學家都是男性之後,引導他們思考:科學家都沒有女生嗎?女生在歷史上是怎麼被消音的?」

課堂時間以外的日常相處,兩位老師們也都表示很多議題都可以談性別。珮臻老師表示「時事、課堂或班級遇到了什麼事,我就會融入教學,當班上有女同學因為男同學的追求感到困擾時,我們可以來討論情感教育;當有其他班的女同學遇到疑似性騷擾,就會與學生談性騷擾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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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小奈老師的教學經驗也類似,「其實從小學一年級就可以談了,從他們的衣服和玩具顏色談刻板印象切入,中高年級班上如果開始討論誰喜歡誰,就可以藉機與他們分享情感教育」不過她額外提及了「班級經營」的重要性。她認為要以班上發生的事情進行機會教育前,必須要讓班級裡有個鼓勵大家討論的氛圍。

小奈老師分享了一次讓她感到挫折的教學經驗。那次是他第一次帶小學五年級的班級,她因為聽見班上同學用「gay」當作罵人取笑的詞彙時,她就在課堂上與學生討論,但那次的經驗到後來變得有點像在指責學生。「事後我回想那時班級經營還不夠充分,我的引導也不足夠,所以學生們對gay的看法就反映出了社會的現實。班級經營和討論氛圍很重要,才不會讓教學主題失焦,也才能達到預期的教學效果。」

在完全中學任教的公民與社會教師林其良,則是身體力行將性平教育跨領域與跨學段地落實在課堂中。他與該校國中部對性別議題有興趣的老師組成共學群,先邀請性平領域的專家學者演講分享,老師們後續再將演講內容適度地轉化為課堂教材授課。以月經主題為例,先由該校輔導老師向同學們講解月經相關的知識與衛生用品,並邀請同學分享他們對月經的看法與疑問;之後就可以與美術創作結合,邀請同學們以月經意象為主題創作。林其良表示透過協同教學的方式,對老師和學生來說其實都獲益良多。

他也提及有一次專家演講分享邀請了肉彈甜心談身體意象,結束後他也從中反思了自己對身體意象的看法。如此一來,後續在課堂上就可以與學生分享觀念轉變的過程。

身體界線不只是「貼貼紙」,老師們如何教得比規定得更多?

身體自主權與性侵害、性騷擾防治在內容上是相互關聯,也是校園性平教育必教的內容。兩位國小老師都提及這是重要的內容之一,但他們在教學現場做得更多,甚至是希望能夠讓學生在實際生活的情境中思考並作出反應。

小奈老師表示一般對性侵害或性騷擾防治的教學,多數時候是以碰觸性器官是否有經過當事人的同意,「但我覺得不能只有這樣,我會進一步讓學生知道,在沒有經過他們的同意之下,任何人都不能碰觸他們的任何部位」。相關的防治教學也經常是以受害情境出發,小奈老師也分享她會提醒學生不要成為加害者。「建立自我的身體界線重要,那麼在你懂了這件事之後,我也會希望學生要學會尊重他人的身體自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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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珮臻老師分享了教國小三年級學生身體界線的經驗。這主題常見的教學方式就是提供圓點貼紙讓學生練習貼在自己認為重要的部位,「但我認為這教法太單一了,我還是會讓他們貼貼紙,但更關鍵的是提供情境給學生」。她舉例情境是在公共場合還是家裡,碰觸身體的人是熟人還是陌生人,其實都會影響我們對身體界線的認知。

她也身體力行讓學生練習如果真的遇到性騷擾,該如何喝斥或拒絕對方。「透過這樣的練習,我才發現他們其實不太敢(喝斥或拒絕)耶。這真的要練習才有辦法表現出來。同學們在練習後的轉變也是讓我印象深刻。」

然而,在沒有制式課本的教學模式背後,仍有一些隱憂存在於這些老師們的心中,這樣的隱憂來自於校園內外。

「多元性別」是否成了教育現場的佛地魔?

因為近幾年社會對同性婚姻與性平教育紛爭,使得多元性別成了教育現場的「佛地魔」【註】。小奈老師在教學現場的觀察是,校方的宣導活動和教科書商是避談多元性別的。「我在教室和學生們討論的同志議題,就是教科書商比較不敢編輯進去的,而這壓力可能來自於家長。多元性別屬於其中一個學習主題,但教科書在呈現時我感覺有稍微避開相關內容,用擦邊球處理。我可以理解壓力是來自家長,但仍覺得蠻遺憾的。」

曾在剛任職教師時談過同志議題的珮臻老師也深有同感,表明因為性平教育沒有明確寫在課本上,確實會有些擔心家長和其他老師們的看法,尤其這幾年社會對多元性別的紛爭帶給了老師們滿大的壓力。「老師們教多元性別,於法於理的確都站得住腳。只是經過一些保守團體反應後,老師們要耗費很大的心力證明『我沒有做錯事』。如此一來,會使得有心教學的老師有所顧忌。願意教的老師們多少都會思考:我到底要教到什麼程度,這個程度會不會讓我惹上麻煩?」

另一個困境則是孤掌難鳴。珮臻老師提及在整個教育體系當中,很多老師還是將性平教育放到很後面的位置。這使得她在任職的學校很難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交流討論如何教性別議題。「我想要找到一位願意一起做性平教育的老師都很困難,因為這不是他們首要重視的面向。我想的教材內容或活動,如果真的有需要修正,很可能沒有人能與我一起討論。我可能得透過參加NGO舉辦的工作坊或講座獲得新知才有辦法修正。」

縱使有這些困境,受訪的老師們對在校園裡推動性平教育仍有著一些期待,也表示性平意識的紮根需要老師與行政單位攜手努力。

小奈老師相信親子間在性別議題的世代溝通,有助於性別平等觀念的推動。「我還滿期待學生的,因為他們回家後會和家長分享、討論。我也希望他們在家裡的討論就和我在課堂裡的互動一樣,沒有哪一方要灌輸觀念給另一方。我想要教出具有『開闊性』的孩子,因為他們就會成為有開闊性的大人。」

珮臻老師則表示老師如果願意教性平,小朋友在這方面的收穫會很多。有了行政經驗的她,也察覺到主事者和行政單位的重要性。「主事者願意支持老師們推動想做的課程,這也包含各單位的組長也有機會施一點力,例如輔導組長如果有性別意識,其實就可以帶很多資源進來,老師們在教學時就有資源可運用。行政單位可以當老師們的後盾,因為行政和教學是互補的。」

註釋:知名系列小說《哈利波特》裡的虛構人物,在故事裡是最危險的巫師,在魔法世界裡只有少數人敢稱呼他名字,其他人都因為太害怕只敢稱呼「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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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


葉永鋕逝世20週年,性平教育如何擁抱「玫瑰少年」?:

「玫瑰少年在我心裡/綻放著鮮豔的傳奇/我們都從來沒忘記」蔡依林以歌聲悼念的「玫瑰少年」,正是20年前離我們而去,卻為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埋下種子的國中生葉永鋕。這朵鮮艷的傳奇沒能見到後來性平教育的施行、同志遊行在這座島嶼遍地開花……等促成性別氣質平等保護的里程碑。葉永鋕的身亡引起許多玫瑰少年們的共鳴,在他離開之後,性霸凌現象在校園獲得改善了嗎?性別平等教育的融入式教學是否遇到挫折?「永誌不忘記念/往事不如煙」,當我們在心裡惦記著葉永鋕的同時,也讓我們一起檢視性別平等教育在校園前進了多少,還有哪些未竟之路等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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