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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後記】獨老者的餐桌

2016/01/28 ,

評論

吳 承紘

吳 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今年65歲,看來比實際年齡還年輕的朱錦森,頂著16度的寒風細雨將機車停妥後,迅速地跑上樓梯間搭電梯,來到這棟位於南機場夜市內七層公寓的五樓。朱錦森接著熟練地打開一道鐵門,安全帽上的雨水尚兀自滴落,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十幾分鐘前才剛做好的便當,此時仍隱隱冒著熱氣,而脖子上黑白相間的圍巾早已溽濕了一大半。

「便當來囉!」朱錦森慢慢推開房門,輕輕地以台語喚著屋內的人。

陳寶貴此時正坐在客廳的餐桌旁,靜靜地看著電視台裡的帶動唱教學節目。隆冬的傍晚五點再加上陰雨綿綿,天色已經漸漸昏暗,陳寶貴的客廳只點著一盞燈,恰似屋外微弱的天光。

「啊,你怎沒穿雨衣?」陳寶貴狀似責備地笑著對門外的朱錦森說,然後緩緩地移動不大方便的腳步打開另一盞燈。

「就不方便嘛⋯⋯」朱錦森脫了鞋子走入客廳,戲謔地給個他這年紀人不大會出現的促狹表情,慎重地將便當放到餐桌上,不待安全帽拿下,便開始跟陳寶貴聊起天來。

這裡是朱錦森今日送餐行程的最後一站,在陳寶貴之前他已經送了五位獨居老人的便當,而他擔任忠勤里的送餐志工,轉眼已經十年。

今年90歲的陳寶貴,是南機場忠勤里71位獨居老人的其中一位,自民國八十七年老伴去世之後,雖然膝下有子女,但已獨自生活十多年。就像其他獨居老人一樣,朱錦森只要過來送餐,便會和他們噓寒問暖一番,除了送餐這個主要目的之外,更重要的是了解老人們的身體和精神狀態,並和他們簡單地聊上幾句。滿足老人們生理的飲食需求之餘,更多了心理上的慰藉。這一餐,是陳寶貴一日生活中的第二餐,在她去年因打掃不慎滑倒造成左大腿粉碎性骨折後,飲食成了她每日生活的困擾,而送餐服務對長年獨居,行動不甚方便的陳寶貴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你可以想像一位老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吃飯的情景嗎?根據衛福部統計,2015年上半年全台灣共有47,716位65歲以上獨居老人,而台北市的獨居老人就佔了一成有4,860位,居全國之冠,高雄市則次之,共4,718位。但如果以區域人口比例來看,澎湖縣14,715位老人中,就有1,450位獨居。

儘管《老人福利法》第四十一與第四十二條有規範獨居老人的安置與保護措施,是由「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得依老人申請或職權予以適當短期保護及安置」,但地方政府的動作似乎永遠落後在民間之後。以台北市中正區忠勤里而言,周一至週五的送餐服務,便是由里長方荷生想盡辦法找資源之後所「生」出來的資源,市政府介入有限。雖然每位老人每日仍須負擔20元,但送餐時所提供的訪視服務,卻不是金錢所能衡量,同時也填補了獨居老人照護上的空隙。除了送餐之外,忠勤里還有每日的共餐服務。只要是身體健康能夠自由行走,或「工具性日常生活活動」(IADLs)無礙的老人參加共餐,每日中午便會聚集在活動中心一起用餐,對於平日人際互動不多的老人而言,無疑是重要的社交活動。

即便忠勤里如此積極地投入獨居老人照護,因主客觀因素而獨居的老人,特別同時具有中低收入身分的獨居老人,更是弱勢中的弱勢,以一里之力實難照顧到所有的老人。

陳寶貴的左大腿打上鋼骨,她笑稱自己也有「鐵筋骨」了。90歲高齡的她,因為虔誠信仰基督教,多少讓她的獨居生活有著另一份慰藉與寄託,沒有受傷前,陳寶貴時常上教會,甚至會自己出門泡溫泉。然而,其他獨居老人未必如她這般樂觀,懂得生活,輕生者有之,因無人看顧導致孤死住所時有所聞。陳寶貴是全台四萬七千多位獨居老人中,獨特的縮影。

台灣已經步入高齡化社會,並將在2025年進入「超高齡社會」。在家庭結構從大家庭成為小家庭,甚至獨身者越來越多之後,未來獨居老人佔人口的比例勢必越來越高。我不禁想問,我們準備好了嗎?就連日本,近年來因為獨居老人在家中去世而無人聞問,造成「無緣死」的現象,也震驚日本社會。

和陳寶貴聊完,朱錦森頑皮地跟她道別。我們一行人步出陳寶貴井然有序,一塵不染的住所,我們請她留步,她硬是一路送我們到電梯,和我們揮手道別。到了一樓我猛然想起雨傘忘了拿,連忙奔回去。到了電梯口,電梯門一打開,恰是陳寶貴笑咪咪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拿著我的傘,有些佝僂的身影。

「阿嬤,不好意思啦!」我連忙前去攙扶她。

「不要緊不要緊,我剛剛看到你忘了拿傘,幫你拿下來。」陳寶貴仍是笑咪咪地說。

為何這樣的一位長者,會在年老之後一個人生活?我們離開她的住所,回到各自溫暖的家,也許和朋友,也許跟家人一起用餐,但陳寶貴仍是一個人默默地吃飯,只有千篇一律的電視節目陪伴。我們的政府能夠為她、以及獨居老人們做些什麼?回頭的路上,我拿著傘,一直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腦中則是陳寶貴在電梯裡拿著傘的身影。

「下班之後我要陪媽媽吃晚餐。」同事若有所思地說。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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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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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不起的未來:

台灣已經步入高齡化社會,65歲以上人口高達293萬,占12.51%,老人化速度位居全球第一,你準備好老後的生活了嗎?或是,你能想像嗎?透過了解目前臺灣獨居老人在「食」、「醫療」、「居住」方面的困境,以及日本已經出現大量的「暴走老人」及「下流老人」,你的老後生活要活得經濟和心靈都自在,恐怕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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