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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最佳劇情長片、導演、音效】

【2020柏林影展】專訪《日子》劇組:蔡明亮、李康生與亞儂.弘尚希的生活

2020/03/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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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NL特稿

Photo Credit: 汯呄霖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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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違15年,蔡明亮導演帶著新作《日子》再次踏上柏林影展的紅毯。身旁除了幾十年的合作夥伴李康生,還多了一張生嫩的臉孔,他的名字是亞儂.弘尚希,一位導演在曼谷發掘的演員。關鍵評論網有幸在柏林現場,以蔡導為首,三人細細地分享了他們的《日子》時光。

文:Stephanie Su

睽違15年,蔡明亮導演帶著新作《日子》再次踏上柏林影展的紅毯。身旁除了幾十年的合作夥伴李康生,還多了一張生嫩的臉孔,他的名字是亞儂.弘尚希(Anong Houngheuangsy),一位導演在曼谷發掘的演員。時隔多年再次來到柏林,蔡導回憶20多年前跑國際影展即是從這裡開始。雖然很抗拒坐長途飛機,但蔡導很慶幸可以跟李康生一起回到柏林。康生則是心情很輕鬆,也坦然地表達對這城市感到陌生「路都不認得了。」

蔡明亮新片柏林影展首映
Photo Credit: 中央社

以蔡導為首,三人細細地分享了他們的《日子》時光。刻意地去除對白,《日子》是一部雜揉紀實與虛構、溫柔舒緩的藝術創作。可以看到兩位主要演員在台北、香港、曼谷三個城市中的生活切片,也會看到他們化身的角色相遇相惜的過程。沒有龐大的工作團隊,也沒有具體的拍攝時程,實行更自由地創作。當拍攝《郊遊》時,劇本對蔡明亮來說就是一個殼,正式開拍後就擺在一旁,而《日子》則是往極簡的一端走,沒有劇本。

蔡明亮新片日子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起始

四年前小康生病,蔡導開始覺得必須要把他的病容記錄下來。這期間小康有已經答應別人的工作或邀請,但工作過程中他往往會矜住,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生病的樣子。「我覺得他應該要放鬆,但我了解演員在鏡頭前較難自然地展現自己,側錄反而無所謂,可以自然拍下他生病的樣貌。」

後來遇到了亞儂,他的生命力很吸引導演,就拍了一些他的東西,像是他在宿舍裡做菜、吃飯。到某個時間點,忽然覺得這些素材應該要放在一起,來看看是什麼。「我關心的人,一個是新認識的、一個是這麼久的夥伴,放在一起。期間沒有構思劇本、沒有發展結構,放在一起就覺得很好看了。」後來希望把它做得再完整一點,所以就去找公視,投入更多的資金,再往前推進。

這個推進也讓導演苦惱,因為推進表示進入劇本的概念,怕又回到以前的那些習慣,導演分享「常常要去拍時,腦袋是一片混亂的。要去泰國拍他們相遇,相遇還是不相遇都可以在畫面裡面。那種思考是很繁複的,反反覆覆地在想,到底什麼是什麼。我自己感覺的部分要怎麼進來。最後就做成一個這樣的東西。」

蔡明亮_1_2020柏林影展
Photo Credit: 汯呄霖電影

亞儂

與康生有著相似的氣息,亞儂散發著難以忽視的沈著。他來自寮國的鄉間,是一位離家至曼谷求生活的過客。茫茫人海中,問蔡導為何會想找亞儂拍片?「緣分吧,也可能他有一雙大眼睛。他那時就坐在美食中心,他的攤位旁邊。可能你吃他的麵也是他做的。那天人也不多,是個下午,他的攤位人也不多。想認識這個人,過去跟他閒聊,就跟他要了聯絡方式。

我覺得是他的身份特別吸引我,因為聊下來,他就是一個泰國的外勞。在台灣有外勞、馬來西亞也有外勞,在泰國也有外勞的。這些外地人原本的生活更辛苦,所以來到這個環境。那種身份會特別觸發我的感覺。」

空間

電影中金黃色的流光穿破平靜的畫面,李康生若有所思地坐著。樹林中的住宅、山間迂迴的柏油路上、幽暗的長廊、熱鬧市集旁支小道、香港熙來人往的路口、戶外夜市…等等,蔡明亮總是能就地取材、從熟悉的空間中拾起靈光。

蔡導提到「康生生病到某個時候,也不知道這個病何時會好,拍片也不用去哪,就在這個山頭就夠了。也是一個世界,我們的重心。」包括《家在蘭若寺》、跟香港音樂家梁基爵合作的《一零》的一些畫面、金馬影展的短片,都是在廢墟的山頭,或是蔡導與李康生住的地方拍的。

電影中曼谷拍攝的場域,除了亞儂的家,許多場景是導演去泰國時偶而或時常會去的地方「甚至連那個公車亭,我知道那邊有一個公車亭長這個樣子,餐廳也是我吃過的粥店。因為泰國離我們很近,有時候轉機也會停泰國一下,所以我對泰國有一部分的熟悉,可是還是一個觀光客的概念。去旅館,我們人都很少、不會引起別人注意。這個拍攝工作就好像去旅行,順便就拍了一個東西。」

蔡明亮3度入圍柏林影展 日子征戰金熊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還原

不同於《你的臉》的配樂安排,與坂本龍一合作,這次片中使用很多的環境音,像是涓涓細流的水聲。再次與曹源峰老師合作,導演坦承這部電影的聲音做了很久。一直想打破大家的習慣,以往到錄音間裡把素材交給聲音設計,他就開始幫你整理。

蔡導覺得不一定要這種方式,像是去掉一些聲音設計認為不重要的聲音。對他來說每個聲音都重要。這個影片的聲音是一個還原的概念,完全還原現場的聲音,不增加額外的聲響。「有時候會在路上,一個車過,聲音設計就要去強調一個車過的聲音」,蔡導寧可不要,「那是電影裡給人的感覺,現實感覺不是這樣。基本上就是還原到一個現實感。我不是在做效果。」

交會

《日子》中有一場關鍵的戲,在一間曼谷的飯店房間亞儂為李康生提供特殊服務。銀幕前,千百人聚集在這個黑盒子中,讓這一場情慾按摩幻化成一個集體的壓力釋放與心靈淨化的儀式。這一場「戲」,讓紀實與虛構重疊,瞬間即逝的「當下感」變得更為立體、不斷消逝又湧現。不禁讓人好奇兩位演員身歷其境的感受。

李康生回憶「單獨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偏紀錄片,主要還是拍我們日常生活。四年前我生病,回到二十幾年前的狀態,就像是在《河流》中的樣貌,非常辛苦。我看了大約幾十位名醫,去很多個國家。大多都說我脖子沒救了,大概就是終生殘廢。在這樣的狀態下,導演想側拍紀錄下我的樣貌,但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李康生_2020柏林影展
Photo Credit: 汯呄霖電影

康生打趣地說「我是個明星,在我這麼醜的樣貌下幹嘛要被拍?明星都是有偶像包袱的,所以在這片子中,一部份在演,一部分是記錄。演的部分就是一直告訴自己『我沒有生病,我沒有生病』。」

單獨一人的戲與兩個人的戲,有什麼樣得不同?亞儂則是覺得只有拍攝他時與康生一同在鏡頭前時沒有什麼不同「因為幕後我們保持非常友好的關係。當開始拍攝康生時,我也是在鏡頭後,感覺就像在看一個朋友,所以就算不在同一場戲中,我也不會覺得寂寞。」

信物

劇中有一件很美的信物,一個會唱〈永恆〉——卓别林為《舞台春秋》所寫的歌曲——的音樂盒。其實音樂盒是兩年前導演送給亞儂的一個禮物。「拍這個戲時,我的腦袋盡量不要帶東西去拍,拍他們兩個人在泰國的發展。」導演回溯當時的情景,「有一天就突然想到我送他的音樂盒。」亞儂說他一直帶在身邊,常常玩,因此它就變成了戲裡的道具。

蔡導感性表示「這個電影有很多虛虛實實。實會轉化成虛的,虛的也會轉化成實的。我自己很喜歡卓别林這首歌,我在《黑眼圈》也用這首作片尾曲,那個是中文版。這個是音樂盒版。我也不太介意重用,因為這意思對我來說很深遠。

卓别林好比一個流浪漢,他在電影裡的身份是不確定的。他跟我們一樣也有很多渴望,愛情啊,對未來的夢想等等,卓别林就是這樣子,帶一點悲憫的喜劇人物。我們在生活中總是希望有一個禮物,這個禮物其實卓别林很早就給我們了。」

蔡導認為《日子》是「給予」的電影、「接受」的電影。「看起來很簡單,好像灑了一些種子,種了一些東西出來。身體的生病或是靈魂的寂寞,需要慰藉,這些安慰有時候是來自一個陌生人,或是一個藝術家的作品。這個就是我想拍的一個電影。」

亞儂也很喜歡這個安排。當他收到音樂盒時是第一次聽到這段旋律,讓他聯想到一個喜劇演員的電視劇。亞儂說「我反而沒有想到卓别林,而是這部電視劇。每天早上醒來我很喜歡讓它唱唱歌,開始嶄新的一天。」

亞農_2_2020柏林影展_
Photo Credit: 汯呄霖電影

生活

諸如《行者》系列,不只是後端發行的版權購買,公視進一步地,繼《你的臉》後,再度跟汯呄霖電影聯手製作。蔡明亮的作品總是獨樹一格地生長,令人好奇其創作過程,從籌資、前置、場面調度等等是否有特別不同的方式。長期以來被工業的制式生產方式困擾,蔡明亮認為電影應該是來自於生活的,與生活重疊的。

「我覺得我們拍電影的概念跟生活比較貼近。是重疊的。」導演如是說「當然還是要有經濟來源,我們算是非常幸運,東西來了就做了,做出了一些成績就可以源源不絕。現在的電影工業概念就是一直在生產,每個人都在生產。現在是在生產口罩,結果現在連口罩也不夠用(哈哈哈)。大家開始囤口罩、囤衛生紙,但創作不應該是這樣的,應當是自然而然從生活中滲透出來的。生活有了什麼樣的感觸而拍成電影,而不是為了要生產,而有所產出,而去拍一部電影。我覺得我們很幸運,可以在生活中做到自己的看法。」

蔡明亮_2_2020柏林影展
Photo Credit: 汯呄霖電影

李康生也有感而發「生活就是過日子啊,那我們就是拍電影。我們也隨遇而安、不強求。我們不會去刻意寫劇本、去丟劇本。蔡導拍片愈來愈自由,沒有劇本。甚至是隔天要去泰國拍片,我也沒問他要拍什麼。因為我們相處太久了,我問他拍攝的內容,他可能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那時候只有五、六個工作人員去了曼谷,很自由、隨機、隨性地拍攝。艱苦是在資金方面,拍攝過程不辛苦,很自由的。」

亞儂則說「基本上我的生活就是工作,我從鄉下來到曼谷,每天就是希望能夠賺足夠的零用花費,甚至可以留有點積蓄。我不太會去想哲學性的東西,好好地過生活已經足夠。在曼谷生活真的很辛苦,尤其是每當到月尾的時候,我必須寄錢回去給在寮國的家人,所以生活是很辛苦的。」

時間

《日子》將時間放慢了,也封存了時間。熟悉蔡明亮的作品,可以了解李康生與蔡導的關係緊緊相依,之於生活、之於創作,皆是生命共同體。戲外,李康生生病了,蔡導悉心照顧。戲裡,李康生化作蔡明亮的意念,挖掘孤獨的洞裡最濕漉的那一角。蔡導反思《日子》是對生命的觀照。「青春、垂老,不能拒絕的病痛等等,我想這就是生命給我的禮物。我要謝謝李康生,三十年對我全然的信任。也要謝謝亞儂在完全不認識我這個人的情況下如此信任我。」

日子柏林影展首映 蔡明亮登紅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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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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