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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最佳導演】

專訪《同學麥娜絲》黃信堯:溫柔道盡小人物的掙扎困境,生活或許不過是「唬爛三小」

2020/11/19 ,

評論

溫溫凱/地下電影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王祖鵬

溫溫凱/地下電影

任職過串流平台、電影雜誌社、電影發行商,曾任金馬影展第四屆亞洲電影觀察團,文章散見各大電影媒體平台,過著電影即工作,工作即生活的日常。因麥可漢內克改變對影像世界的看法與想像,相信電影是每秒24格的謊言,也甘願一頭栽進謊言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黃信堯繼《大佛普拉斯》之後,帶來第二部劇情長片《同學麥娜絲》,入圍2020年金馬獎9項大獎,包含最佳劇情片、導演、男配角等等。透過與黃信堯面對面的訪談,深入《同學麥娜絲》的創作核心。

「我應該是所有入圍新導演裡面,年紀最大的。」2017年,44歲的黃信堯以《大佛普拉斯》獲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在頒獎台上自嘲說道。當年除了新導演之外,《大佛普拉斯》也獲得最佳攝影、配樂、改編劇本、原創電影歌曲,成為該屆大贏家,隔年甚至代表台灣出征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現已更名為最佳國際電影)。

經過黃信堯的巧手和旁白,平地一聲雷,大佛從極樂世界瞬間遁入台灣的士農工商社會,如最後一顆鏡頭,在大佛體內悶響起小人物們的集體共鳴,號稱最老的「新導演」黃信堯也迅速在這年打響名號,走入大眾眼前。

黃信堯 專訪
Photo Credit: 盧芊荺

時至2020年,47歲的黃信堯帶來第二部劇情長片《同學麥娜絲》,主創團隊仍是葉如芬、鍾孟宏監製,華文創、甜蜜生活出品。只不過這次大佛搖身成了同學,黑白影像置換成彩色風格,銀幕比例也從1.85 : 1拓寬,片名中的諧音趣味則從普拉斯(Plus)變成麥娜絲(Minus),黃信堯從紀錄片時期熱衷的英文片名諧音,持續上演[1]。

若兩相對照,《大佛普拉斯》從短片《大佛》延伸;《同學麥娜絲》靈感則從紀錄片《唬爛三小》而來。黃信堯汲取老同學們的特質,加上自身對台灣社會變遷的觀察,重新揉和、塑造、拼湊成新的虛構角色,進而成了「吳銘添」、「電風」、「罐頭」和「閉結」,分別由施名帥、鄭人碩、納豆和劉冠廷飾演。

黃信堯創造角色時也告知老同學們,對此黃信堯說:「我的確有老朋友是保險員和在戶政事務所上班,這部分我就挪移進角色之中,像片中的閉結是做紙紮屋的,概念也取自我在工廠做工的朋友,就進行轉化。」如此一來,虛構的劇情片,就不用忌諱紀錄片可能帶給真實人物的影響。

「普拉斯、麥娜絲」片名藏玄機,《同學麥娜絲》讓你看見現代人面對的「唬爛人生」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從左至右:罐頭、吳銘添、電風、閉結

《唬爛三小》是黃信堯在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最後一年,剪輯完成的紀錄片論文作品,指導教授為台灣藝文界前輩張照堂。黃信堯自己寫道:「《唬爛三小》是集合我這七年(1998到2005年)之間所拍攝的毛帶而成。這中間的變化應該夠大。學習、成長、拍攝、反省;學習、成長、拍攝、反省……。這七年中我就不斷地在重覆這些動作。」

《唬爛三小》到《同學麥娜絲》,隔了十餘年,黃信堯怎麼看待中間的自身變化與成長?三個字:「還活著。」若繼續問,從紀錄片的高中同學拍到劇情片的中年大叔們,台灣十幾年間的變化,台灣人的狀態與煩惱又有什麼不同?黃信堯會說:「台灣人的年紀都變大了。」

正當以為這就是黃信堯的大叔幽默時,他才緩緩吐出:「沿路走來一定是跌跌撞撞,遇到好人,也會遇到不好的人,開心、不開心都有,我覺得過去了就不要想太多。至於台灣的話,總統換了好幾個,物價、房價更不用說都上漲,反正活著都是有煩惱,只是可能煩惱的程度不太一樣吧。」黃信堯本人和《同學麥娜絲》一樣,表面上嘻哈、笑鬧,實則裹藏男人心事的悲傷底蘊,透過「減法哲學」,講述人與社會間的層次關係,「豐富多變」。

黃信堯這代五、六級生的台灣人,年輕時期歷經黨國解嚴,碰上總統直選、政黨輪替,經濟則先後面臨中小企業出走中國,股市萬點迎來熱錢繁榮而後接續崩盤,台灣風起雲湧之際在上一代的年輕時期遭遇,台灣光景迅速變動,不斷變化。年輕時期投身過社運、參與黨務工作的黃信堯雲淡風輕地說:「其實都是看在眼裡,而台灣是地球的一部分,變化跟全球息息相關,有時候其實不是我們能改變的,只能順應環境。」

除了政治相關工作經驗外,年輕的黃信堯也曾在泡沫紅茶店打工、當過汽車業務員、主持過廣播電台等等,豐富的人生閱歷,多變的社會職業,使得黃信堯的劇本更加貼合地氣,信手捻來皆是人生直球的「地獄梗」,諸如「很多人工作一輩子,也買不起一間房子」「身為一個新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聽」「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但任何事情都不如意」「公司看的不是你工作效率,是你加班的時數夠不夠多」等等,皆在《同學麥娜絲》中畫龍點睛,印證黃信堯說的:「生活好難,片中角色就像騎車停紅綠燈時,和你一起等紅燈的騎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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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eo攝影

黃信堯雖然僅用「還活著」簡單三個字交代自己的歲月推移,但他對人生、社會、土地的體會,都編寫在劇本中提煉成影像,透過四位不同性格的男性角色,有血有肉的流竄而出。縱使外界看現在的黃信堯處在人生巔峰,但他的作品不卑不亢,反身游回低谷,透過直男視角,在老練手辣的刁牌中、吞菸吐霧的幹話裡,關照士農工商社會的多元面向,無論殘忍或是甘甜,都是黃信堯經驗積累而成的細膩觀察。

例如片中一幕,鄭人碩將車子停進狹窄停車格,黃信堯看見了角色的限縮,而此處更與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羅馬》異曲同工,兩名導演分別來自墨西哥、台灣,皆利用停車「空間」的不合宜,側寫男性尊嚴。只不過同一件事,《羅馬》和《同學麥娜絲》給出了不同詮釋。艾方索柯朗的轎車理直氣壯的大肆撞進父權,增添男性權威,訴說氣勢,象徵獨尊;黃信堯則在與鄭人碩的對話中逐步遞減男性格局,住大樓卻不得不撿便宜,角色的憋屈與矮化,名符其實的「麥娜絲」。

而《同學麥娜絲》中對土地、人文的底氣,便與獨立樂團濁水溪公社的音樂連成一脈,熔於一爐。作為台灣近代最具代表性的搖滾樂團之一,濁水溪公社叛逆、衝動、大膽,發跡以來不斷關注台灣社會底層,悲戚、荒涼卻充滿奇趣,顛覆樂團定義,拓展音樂的想像,在慘澹的生活中,綻放鮮活生命力。

《同學麥娜絲》使用濁水溪公社的〈卡通手槍〉、〈漏電的插頭〉曲目,而「小柯」柯仁堅的嗓音就這麼穿透銀幕,唱出同學們的中年聲音。提到與濁水溪公社的合作,黃信堯說:「我年輕時就聽濁水溪公社的音樂,他們是台灣最重要的搖滾樂團,我覺得他們有一種草猛性格,也不斷反映台灣社會,覺得很適合找他們來做這部片的音樂,而且小柯後來不做音樂去國稅局上班,跟劇中的角色不是一樣嗎,空有才華卻養不活自己。」

年輕時聽濁水溪公社的黃信堯成為大叔之後,臉龐稍微圓潤,有了點肚腩,和大部分台灣的中年男子一樣,外型並不特別,更自嘲只剩一張嘴。黃信堯的綽號堅持要寫「啊堯」而非「阿堯」,阿字旁邊就是要加個口,才正符合他只剩一張嘴的幽默感,而也因為這張嘴,使得黃信堯的劇情長片有了特殊氣味。

紀錄片若出現旁白,觀眾既不陌生也不覺新鮮,但若劇情片出現旁白畫外音,就可能打破劇情片建立的虛構世界觀,觀眾便會抽離視覺體驗,改以聽覺注意敘事。在鍾孟宏的鼓勵之下,黃信堯首部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加進旁白敘事,效果出奇,特色鮮明。延續此種做法,《同學麥娜絲》劇本醞釀兩年,構想劇本時,便已經完成旁白編寫,對此黃信堯說:「覺得這種做法可能是一個連貫,那打破第四面牆不夠,就打破天花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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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eo攝影

黃信堯口中的天花板,指的便是與劇中角色對話。旁白的運用在《大佛普拉斯》當中僅是敘事功能,但《同學麥娜絲》多次採用紀錄片的問答方式,黃信堯不斷和鄭人碩對話,觀眾就能「聽」見躲藏於攝影機後的藏鏡人,此作法大膽打破觀眾熟稔的劇情片模式,試探「導演」界線,某種程度而言,黃信堯不只是導演,也巧妙成為劇中角色之一。而黃信堯到底是劇中角色,還是劇後掌握大權的導演?這樣的叩問,就與一般商業電影拉開距離,成了《同學麥娜絲》通俗之下的藝術手痕。

挑戰「導演」界線這回事,也能在《唬爛三小》中窺見。當年黃信堯手法粗糙地使用攝影機,在高中同學們身上不斷實驗攝影機技巧,帶著點實驗性質讓攝影機介入角色,甚至自我入鏡或重新演繹事件,對紀錄片倫理中的「真實」與「虛構」進行思辨,黃信堯當年對攝影機的瞎子摸象,恰巧成就《唬爛三小》的特別之處。

「我真的遇到一個很好的監製,鍾導很支持我,也覺得拍電影不用那麼保守,過往劇本可能要三幕劇,或電影語言中也有所謂的『180度角原則』[2],但後來還是有人打破原則,我們就覺得沒什麼不能做,電影從古典主義延續到現在,想做什麼就去做,就是一種嘗試。」於是黃信堯順著直覺與成功經驗,大膽玩起影像的可能性。

電影是普羅文化,跟觀眾溝通的媒介,所有的嘗試只要觀眾能接受,就能成立。「我考慮的還是如何與觀眾對話,但當然不是投其所好。例如有些作品會因為觀眾喜歡就加料,我並非這樣的概念,而是我們的電影能不能被觀眾看懂,能不能溝通。除非我拍藝術電影,很清楚不和大眾溝通,就是要給小眾的專精影迷。」

同學麥娜絲上映記者會(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談起與鍾孟宏的合作,黃信堯滿是感謝。鍾孟宏在2014年挖掘黃信堯的劇情短片《大佛》,黃信堯才有接下來的發展,人生際遇就是如此,誰都不知道會嚐到何種巧克力的口味。在那之後,鍾孟宏和黃信堯近年密切合作,黃信堯認為彼此已經有默契,溝通也十分有效率。關於劇本,鍾孟宏不太干涉黃信堯創作,兩人僅在開拍前才一起做最終修改,將多餘的對白修掉,去蕪存菁,畢竟再厲害的編劇,總有盲點,從第一版到最終版的劇本,已經是不太一樣的作品。

黃信堯進一步解釋:「鍾導會站在製片和編劇的位置上,加入現實考量,因為想法要拍出來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寫的劇本沒辦法拍攝,再好都沒用。而且我覺得劇情片有時候很難談所謂的自由,因為一定有很多限制,資金、時間、演員、工作人員的限制等等。例如,原本要在某場戲使用老電影畫面,但版權費用非常高,我們就就決定修改劇本,將這場刪掉。」

至於攝影,就是「中島長雄」掌握話語權。中島長雄為鍾孟宏的攝影化名,三年前就憑藉《大佛普拉斯》拿下金馬獎最佳攝影,今年中島長雄再度掌鏡《同學麥娜絲》,仍順利入圍金馬,黃信堯笑著說:「攝影這件事,大師在前輪不到我來說嘴,但我們還是會溝通攝影機的位置,演員的走位等等。有時候中島去休息,我就會擺擺看攝影機,覺得這位置不錯,但中島一看就會說『哎呀!啊堯我跟你說這個不好』,馬上重擺,他擺得真的比較好,所以攝影都是中島發揮。」

繼台灣之光《大佛普拉斯,_鍾孟宏再推懸疑推理國片《小美》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鍾孟宏

黃信堯的導演生涯碰上鍾孟宏有了重大轉變,從《同學麥娜絲》回望《唬爛三小》就是一趟截然不同的旅程,從商業邏輯來看更是如此。《唬爛三小》先在南方影展發跡,而後於2011年出版發行。當時僅有少數觀眾注意,自然沒賺錢,反倒因為音樂版權倒貼,成了賠錢貨,現在黃信堯有機會就開玩笑地說:「《唬爛三小》壓了1000片DVD,賣到現在還剩400多片,幫我宣傳會推出特惠價,兩片499元。」

到了《同學麥娜絲》想的就不是兩片499元的DVD,而是台灣院線的觀眾數量,1000人、10000人、100000人成千萬甚至億萬票房。黃信堯說:「《唬爛三小》是意外的作品,當初亂拍,但某天同學意外過世,我才決定整理素材剪輯成影像作品。《同學麥娜絲》就不一樣,一開始就非常有計劃設定給一般大眾,經歷過《大佛普拉斯》就知道商業電影的宣傳、操作,所以都能事先安排。」

如果有注意《同學麥娜絲》的宣傳,能發現是極為縝密的行銷計畫,從9月23日釋出第一波前導預告時,片商甲上娛樂便已向大眾吹起一股「同學」熱潮。而後的前導海報、正式海報,正式預告、角色預告等等皆引起話題,甚至配合金馬影展做宣傳,社群上也搭配《唬爛三小》DVD做贈品,扣緊主題喚起觀眾對老同學的情感,劇組更利用口碑場勤跑北、中、南,尤其黃信堯的故鄉台南,人親、土親召喚了當地鄉親進場支持。能預想的是,11月20日上映之後,若金馬獎順利鍍金會有一波票房熱度,或許能複製2017年《血觀音》的票房模式。

《同學麥娜絲》台南南紡威秀QA場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台南南紡威秀QA場

當年,金馬頒獎前一天上映的《血觀音》挾著囊括金馬四項大獎的頭銜(包含觀眾票選獎),順著話題熱潮於周日就在台北斬獲201萬台幣的票房,全台週日則以500萬台幣壓過週六260萬台幣近兩倍之多,最終全台收下近8000萬台幣,締造奇蹟。除了電影本身通俗親民且深藏玄機,將看內行、喊熱鬧的通吃外,金馬獎上的風光可說是最大推手。《血觀音》之外,去年的《陽光普照》也是在金馬綻放後抓住票房長尾效應。

而今年因疫情關係,缺乏好萊塢商業大片,給了國片另類的萌芽機會,眾多國片也的確做到與觀眾溝通的可能,《怪胎》、《孤味》、《無聲》、《親愛的房客》和《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等片皆吃到紅利,國片在2020下半年大放異彩,替市場注入強心針。而從書寫劇本到宣傳計畫,面面朝著觀眾前進的《同學麥娜絲》也有望達成黃信堯心中想和觀眾進行的對話。

《同學麥娜絲》黃信堯導演現身光點華山,引爆萬人空巷盛況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台北光點華山QA場

若有看過黃信堯的紀錄片,會發現紀錄片和劇情片,對於黃信堯來說是兩種媒介,黃信堯在當中也是兩名不同的導演。前者是個人的私密低語,是黃信堯自我的日常對話;後者是大眾的商業導向,是黃信堯跟外在的緊密連結。「後來我的紀錄片都沒用旁白,也沒有太多人物、音樂,覺得更偏向影像與聲音的表現,但很奇妙的是,反而我的旁白從紀錄片中跑到劇情片。」黃信堯這樣說。

2009年拍攝《帶水雲》,黃信堯試圖在影像中抽離大量旁白,雖然還是有配樂,但已然揮別先前的紀錄片樣貌。《帶水雲》是黃信堯踏出的第一步轉變,到了2015年,拍攝日本最西端的島嶼與那國島(Yonaguni)的《雲之國》,成了黃信堯創作紀錄片的分水嶺。「《雲之國》是我很渴望想拍內在的東西,很明確在作品中不想有旁白、音樂,但我還是跟製作人討論,畢竟公視還是會放給觀眾看,而製作人支持之後,才有《雲之國》。」

《雲之國》之後,黃信堯也和台中市政府新聞局合作拍攝紀錄片《印樣白冷圳》,80分鐘片長僅有字卡提示,同樣無旁白,配樂則變成了白冷圳的流水聲,「像這些沒有對話,《雲之國》比較抽象式的作法,連我在做實驗片子的朋友都不曉得我在拍什麼。」黃信堯笑著說。

其實黃信堯在《唬爛三小》之後就一直醞釀這樣的想法,不過中間拍攝如《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阿里八八》等片,想法便擱著,而後時機到位,創作便水到渠成,黃信堯補充:「還是這句,寫劇情片的劇本都在想如何與觀眾對話,故事的發展觀眾能否理解。紀錄片就比較像我內心想法,抽象的聲音能否透過影像具象化,進而表達,對我來說兩者非常不一樣。」黃信堯更提到創作不可能一直重複:「做完一件作品又想去別的地方探索,以劇情片來說,《大佛普拉斯》、《同學麥娜絲》做完後,下一步搞不好想做別的嘗試,就不一定還會加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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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eo攝影

至於紀錄片和劇情片的拍攝過程,自然還有工作人數上的差異。拍攝紀錄片,黃信堯總是單槍匹馬扛著機器,獨身蹲點拍攝。但拍攝劇情片,以《同學麥娜絲》來說,扣掉演員,20幾天的拍攝期,黃信堯要控管40人的劇組團隊,雖然劇組人數不算多,但和紀錄片的孤獨,就產生另一種活力生氣。

「其實劇組團隊大家都熟,少了溝通的困難,否則我們一個月內無法拍完。但還是有碰上瓶頸與危機,例如原本找好的泡沫紅茶店開拍前突然無法租借,只好緊急找另一間。」黃信堯說。

《同學麥娜絲》這次在台中取景,某個考量點是為了方便劇組移動,離開台北之外,最大的城市就屬台中,往返台北方便,且台中氣候穩定、景觀豐富,像是劉冠廷的紙紮店位於大甲、日南中間,施名帥的競選總部在苗栗,鄭人碩跳湖的地方則在台中豐樂公園,以台中為據點擴散,對於劇組團隊來說能拍攝的空間非常足夠,黃信堯說:「其實是因為想去台中拍攝,才跟台中市政府申請輔導金,不是因為請輔導金而去台中。」

但黃信堯成長的過程住在台南,大學北上讀文化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夜間部,而後返回台南念藝術學院音像紀錄所,就學時期往返於台南與台北,對台中沒有深厚情誼,黃信堯說:「我也想在台南拍,但台南地景不見得好找,再來就是劇組移動耗時燒錢,有時候來回各四小時,就差一天,幾次來回之後,就差幾百萬。」

《同學麥娜絲》「四人幫」代表四種現代人縮影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

聊完創作、談完核心,訪問最後我問啊堯期許《同學麥娜絲》對台灣觀眾帶來什麼影響嗎?黃信堯搔搔頭,用他一慣冷靜的口吻說:「希望觀眾會喜歡,但反正電影看完也不會改變人生,一覺醒來能去上班就好,繼續活著就好。」

這段回答讓我想起《同學麥娜絲》中,鄭仁碩跳湖之後,黃信堯透過旁白淡淡說道:「事後問電風為什麼跳下去,他只有懶洋洋地回答,就想要跳。科學家說宇宙的起源是來自一場大爆炸,產生了時間與空間,但大爆炸之前呢,可能就只是一片混沌。我想人生也是一樣,我們花很多時間,找尋人生的答案,但說不定,答案的本身,就是一片混沌。」

在黃信堯的電影世界觀中,跳湖與現實中跳樓的成因皆極難探究,無法單一歸因,但柔軟的湖水取代必死的頑固命運,輕輕洗滌背負重擔的人,轉化成另一種可能性,「活著就好」或許是黃信堯的中年溫柔,承接住社會中搖搖欲墜的失意者。

而從《普拉斯》到《麥娜絲》,能發現無論加法或減法,黃信堯這碗心靈雞湯,皆溫柔道盡小人物的掙扎困境,幽幽俯拾一地的甘與苦, 更同時確立獨闢蹊徑的作者印記。生命光譜若真有加減法則,或許不過僅是混沌的「唬爛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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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王祖鵬

備註

[1]《多格威斯麵》,英文為「Dog with Man」,是以柯賜海為主角的紀錄片,其實從黃信堯的創作初期,就能看見他對中文、英文片名諧音借意的著迷了

[2]180度假想線是一種攝影機擺放的技巧,有助於觀眾忽略鏡頭轉換和剪接痕跡,大部分的電影,只要有出現角色對話都會遵守此假想線,詳請請點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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