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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11項大獎】

【2021金馬獎】《緝魂》影評:程偉豪追求「善惡有報」與「溫情主義」,反而限縮了電影的可能性

2021/04/30 ,

評論

傅紀鋼

《緝魂》劇照|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傅紀鋼

詩人,《前進》文學誌發行人,部落格:膠原性獨立軍總病毒的恐怖蔓延。人生觀:「我想目前我們正走在那條我們正在努力設法找出的那個我相信我們大家都不完全相信我們能找出答案的答案的路上。」──美國佛羅里達州那不勒斯市長安德森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紅衣小女孩》以來,程偉豪每部片都會帶到「救贖」的概念。可以說,救贖搞不好就是他的作者論風格。但這實在是很主流的台灣年輕導演的「人道主義」。如果電影最後總是「追求人性光明」,那作品的可拓展性也就下降。

台灣電影近來走向類型化。由於台灣觀眾受歐美影視入侵的影響,口味已有相當改變,過去以悲喜劇作為簡單切分,內容從偶像、愛情、犯罪、驚悚、家庭、科幻到武俠無所不包的大雜燴電影,對早已分眾化的票房市場來說,已行不通。當然台灣中老一輩作者論式電影還是得見,但年輕的新銳導演們都已往類型發展。

而台灣的類型片導演中,程偉豪可說表現最為傑出。他的《紅衣小女孩》系列,創下台灣恐怖類型片的票房佳績,而警匪偵探類型的《目擊者》也做到水準之上,可說是台灣年輕一輩導演中的代表人物。

《緝魂》是程偉豪的新作。電影是台灣和中國合製,走黑色、科幻、犯罪、懸疑路線,劇本則改編自江波的作品《移魂有術》。

要說成功,《緝魂》的確是一部夠水準的科幻類型片佳作。貫穿電影的是「RNA植入他人腦部可以轉移記憶(或人格、靈魂)」。而鋪陳過程中,以刑案作為懸疑因素,帶出科幻跟人性的一種可能性:人可藉由RNA移植他人肉體獲得永生。這符合原著小說的精神,但同時也讓電影出現尷尬狀況。

藉由RNA的科幻設定,人得以轉移記憶人格或靈魂,這本來就適合輔以懸疑情節,來點出人性的自私跟醜惡,江波也是這樣設計。但江波思考的點卻更大一點。電影《緝魂》必須藉由腦部植入才能轉移,而原著卻設定用RNA粉末即可傳染、轉移,這可以導致傳染病式的擴散,讓中標的人都變成某人的化身。

原著的傳染設定當然是科幻的好梗。複製人、身外化身的複數,因為個體間的情慾糾葛,惹出事端,是很好發展情節的要素。但江波沒有發揮這個設定,只把故事聚焦到財產鬥爭上,場景侷限在精神病院,關係人物也不到10人,RNA的傳染根本就沒影響到鄰里與社會。這種簡化的處理方式,很可能跟江波的祖國有關。畢竟人格或靈魂可透過粉末傳染,太容易變成政治諷刺的結果。所有極權的獨裁者,都希望整個國家遂行自己的意志,掌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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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緝魂》劇照|Photo Credit: 威視電影

倪匡的《身外化身》,即以瘋狂科學家杜良「記憶轉移」的技術為設定,描述杜良想把自己的記憶複製到全世界權貴的複製人身上,然後掌握世界。如果江波把他的設定發展到極致,最後就一定會出現類似發展。這種在中國絕對被禁,而很可能因此坐牢的內容,江波可能不敢觸碰(等一下被以為在諷刺習近平,他就完了)。所以只用了富豪家庭內的設定,集中在金錢的搶奪上,草草的帶過(但情節上可看出這種想寫又不能明寫的意圖,還是具有政治諷刺意味)。

而程偉豪在這個原著基礎上,把背景拉得大一點。他直接把單純的傳染,變成一個富豪想透過RNA技術得到永生,卻意外引發謀殺案。在故事的設定上,比江波完整,因為他認真處理了「複製人」想取代本人(當然江波也有,但他得顧及到傳染的母題,使得情節混亂)的問題。然後被背景拉大到「檢調系統」的介入,讓檢方的家庭跟富豪的家庭間產生衝突。

《緝魂》可說忠於原作,雖然人物與背景有了極大變動,但「RNA轉移記憶」的精神不變,所以就出現了人性黑暗面,搶奪金錢與設法活著。不過程偉豪在處理上,卻也落入了台灣年輕導演的一貫窠臼:「人道主義」的窘境。

雖然說類型片是現在的王道,但台灣導演很奇怪的是,不管拍哪種類型,都無法盡興,最後不是因為高舉人權而淪為說教,不然就是大走「溫情」路線。沒幾個敢讓人性的殘酷玩到底的,最後總是要有溫馨的結局,或即使是有人受傷害或死了,還是要有心理重建或創傷撫平的結果。

《緝魂》也是如此。片中的富豪為了延續自己生命,產生了本尊跟複製人之間的亂鬥。而檢方這邊,命不久矣的男主角張震跟女友張鈞甯,也為了個人的存活(張鈞甯背叛司法,想讓張震活著)與「贖罪」(張震以自己的方式去認罪),最後用法律之外的「溫情」,來解決掉富豪所引發的問題。

這一部分有點回歸原著的結局精神(主角得以善終),但模式上卻還是有「道德」限制。如果認真去想劇情,只要拿著這個技術,要讓富豪的複製人去認罪,再簡單而不過(讓富豪的同志情人代替即可),然後張震再利用此技術,隨機抓個健康路人,讓自己活下去,一樣可以幸福美滿。可能因為角色設定上,張震本來就是奉公執法的正義檢察官,所以這樣處理也沒有錯,但人性掌握與戲劇性的懸疑感就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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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緝魂 The Soul》

從《紅衣小女孩》以來,程偉豪每部片都會帶到「救贖」的概念。可以說,救贖搞不好就是他的作者論風格。但這實在是很主流的台灣年輕導演的「人道主義」。如果電影最後總是「追求人性光明」,那作品的可拓展性也就下降。無論是《目擊者》中「飛車追逐」、「媒體亂象」等專業的場景調度,到《緝魂》當中,對於角色心境與懸疑舖陳的掌握度,程偉豪都做出相當成績,該有的有,不尷尬也不彆腳,可說沒什麼缺點。但就「救贖」這個元素,反而限縮了他電影的可能性。

而《緝魂》尷尬的地方就在這裡。由於江波的原著本來就是融合科幻、驚悚、懸疑,與「靈魂轉移」的靈異性。而程偉豪在處理上卻也融入了宗教信仰的元素(開場的儀式性),與張震對宗教的領悟。這讓本片要觸及的目標觀眾因此失焦。因為要說科幻,片中除了設定之外,科幻畫面可說根本沒有;犯罪懸疑的話,動作戲與刑案偵辦的橋段又太少;張震與張鈞甯的愛情部分,也被其他情節稀釋掉。使得本片有點回歸過去台灣「大雜燴」路線的狀態,讓觀眾很難以預期心理去看本片,使得票房在中國與台灣都差強人意。

這很像中國書評對江波《移魂有術》的評語:「可以發揮得更好」。《緝魂》的出場人物並不多,卻為了「善惡有報」跟「溫情主義」的結果,而無法在劇本上讓全片皆有一流演出的演員發揮人性的幽微(例如善惡難分,或設計更多挑戰人性的選擇,讓主角更掙扎),就讓電影變得不上不下,變得有點尷尬。

當然,《緝魂》還是有一看的價值。張震為了本片減重10公斤,交出從影以來最棒的演技,光看他演出癌末病人的表現就值回票價。也意外讓人發現,原來張鈞甯演技也不錯(過去商業片的角色設定,讓她無從發揮)。就娛樂度來說,本片看這兩個人就夠了,至於劇情較為普通。

而就整體品質來說,《緝魂》堪稱台灣類型片電影的一流作品,會讓人期待程偉豪下一部片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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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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