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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最佳導演、攝影、原著劇本】

【2021金馬獎】專訪《瀑布》導演鍾孟宏:疫情時代各種巨大的無常之下,人類該如何彼此理解與共存?

2021/10/28 ,

評論

溫溫凱/地下電影

Photo Credit: 本地風光提供

溫溫凱/地下電影

任職過串流平台、電影雜誌社、電影發行商,曾任金馬影展第四屆亞洲電影觀察團,文章散見各大電影媒體平台,過著電影即工作,工作即生活的日常。因麥可漢內克改變對影像世界的看法與想像,相信電影是每秒24格的謊言,也甘願一頭栽進謊言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次專訪,約在鍾孟宏的私人工作室「甜蜜生活」,雨剛下過、秋意漸濃的庭院中,鍾孟宏隨意點著煙,一根換一根、一口接一口,於吞雲吐霧的煙色瀰漫中,講述《瀑布》巨大轟鳴後的細水長流。

「想問鍾導,期許《瀑布》對台灣產生何種影響?」

「期許大家覺得鍾孟宏還能繼續拍電影,同時希望觀眾看完之後,覺得台灣電影真的有進步。」——《瀑布》鍾孟宏

這次專訪對談,是我兩年之間第二次面對鍾孟宏。2019年10月底《陽光普照》的專訪,我問了鍾孟宏一模一樣的問題,兩年之後,鍾孟宏面對這題的答案,不動如山,同出一徹。

面對台灣,鍾孟宏總是再謹慎一點、再擔憂一些,縱使《瀑布》遠訪威尼斯影展,又將趕赴北美競逐奧斯卡,但鍾孟宏最迫切在意的,還是生活於這座島嶼的觀眾想法。

近年鍾孟宏的創作力旺盛,以自然元素的「陽光」與「瀑布」為題,接連交出兩部劇情長片,更同時製作《腿》、《同學麥娜絲》等台灣電影,業界自成一格的「孟宏宇宙」在這片土地扎了根,開枝散葉。「不是在拍電影,要不就是在拍電影的路上」成了鍾孟宏的日常寫照,面對繁重工作,鍾孟宏卻樂此不疲,將此稱為世界上最好玩的職業。

「拍電影的人,不拍電影要幹嘛?我把拍電影當一回事,所有時間就是做電影,而箇中樂趣是,跟一群夥伴一起拍片,將文字成功影像化,剪輯完成之後,燈關上,邀請觀眾進影廳看電影,觀眾跟著你的角色一起笑、一起哭。當然,拍電影一定有非常辛苦的狀態,但是這份辛苦,不就是為了得到一些有趣、好玩的東西嗎。」鍾孟宏眼眸閃動地說。

兩年前,鍾孟宏在這份辛苦與好玩共存的工作中,提煉出《陽光普照》,「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24小時從不間斷。」此句標語成了角色的無處可逃;今年鍾孟宏則淌流於《瀑布》,訴說另一則家庭崩解卻又彼此關照的故事,與同時溫暖、同時灼人的陽光相似,瀑布的滔滔流水,如千軍萬馬般奔騰,時而絢麗、時而危險,帶著一體兩面的衝突美感,鍾孟宏的影像美學烘托著敘事,映入觀眾眼前。

這次專訪,約在鍾孟宏的私人工作室「甜蜜生活」,雨剛下過、秋意漸濃的庭院中,鍾孟宏隨意點著煙,一口接一口、一根換一根,於吞雲吐霧的煙色瀰漫中,講述《瀑布》巨大轟鳴後的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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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本地風光提供
圖右:鍾孟宏
  • Q:首先,想從觀眾第一印象的片名談起。《陽光普照》到《瀑布》,接連兩部作品與自然元素有關,更讓我在意的是英文片名,《A Sun》諧音A Son,故事聚焦於「一個兒子」;《The Falls》則帶著「落下」的意象,故事有種失控下墜的不安定,這樣的遙相呼應,可以談談陽光、瀑布(水)之於你的意義嗎?

鍾孟宏:確實,《The Falls》可以用一種墜下的概念理解。《瀑布》片名是由我的太太曾少千命名,故事概念是,賈靜雯飾演的角色患有思覺失調症,導致她產生不安與躁鬱。有時候,當我們帶著一點距離觀看某種事物時,有些危險的地方、狀態,或許會是很漂亮的,這份漂亮不是指賈靜雯生病的外表樣貌,是指賈靜雯在危險狀態中,發現與王淨飾演的女兒之間的關係,因為疾病,彼此從原先的冷漠,逐漸產生理解的可能。很多時候抽身從遠處觀看之際,會發現人生最美麗的事物。

例如,多數人青春期的家庭關係非常緊繃,隨著歲月推移,回頭想望這段青春歲月,或許就能發現不同情感,年歲增長後帶著距離的觀看,就會與陷在其中的情緒天差地別。

至於我的電影名稱都很簡單,標上的字也都很大,我想大大地告訴觀眾,我的作品與概念都很簡單並不深奧,不過,我還是希望觀眾看到片名,能聯想其中的故事。

《瀑布》正式海報_(2)
Photo Credit: 本地風光提供
  • Q:從此來看,導演在片中又是如何想到將思覺失調症與「瀑布轟鳴聲」做出連結?

鍾孟宏:這種連結是連續的過程,當人在瀑布之下聽到的是「轟轟轟」,慢慢抽開,會發現「轟轟轟」轉變為遠處的細微聲音,這時候聽到的是細水長流,當潺潺水聲取代巨大噪音,好似人已經遠離疾病。

《瀑布》到底是什麼?我的答案是,人們心中糾結、放不下的東西,唯有離開,嘗試用更遠的距離看待、更長的時間體認,才能看出不同樣貌。人們常常在尋求「生命的本質」,我認為生命的本質就是藏在挫折之中。而很多問題,時間則會告訴你答案。

至於真正思覺失調症患者聽見的聲音,是否真與片中聲音一致,這點我不知道,但我試圖透過田調後的理解,傳達這道聲音。

  • Q:除了「瀑布轟鳴聲」的聽覺意象之外,「瀑布」的視覺意象一直讓我很在意。觀影的過程,有某種感覺,籠罩於老屋外的巨大藍色帆布,好似都市叢林中的突兀瀑布,導演是否從老屋整修拉皮的藍色帆布,做出與「瀑布」的扣連?

鍾孟宏:類似,但也不是。對於「藍色帆布」的意象,我真正想說的是,疫情時代之下,這棟老公寓好似戴著口罩,明顯被制約束縛,角色們該怎麼在這樣的場域生活?我並非真的將藍色帷布視為瀑布,僅覺得是人與人之間無法跨過的障礙。

對我而言,電影不是故事先決而已,電影在執行的過程中,要有影像視覺的概念,視覺會讓片子充滿力量,有一種被保護的穩固感,「藍色帆布」就是如此。

《瀑布》劇照_(3)_(1)
Photo Credit: 本地風光提供
《瀑布》劇照
  • Q:延續「藍色帆布」透出的制約,這份制約讓太陽照射老屋的光線蛻變為藍色,藍色的抑鬱色調成了賈靜雯、王淨這對母女的空間氛圍,離婚狀態,家庭缺席一角籠罩於敘事,角色與空間的互動幽微,甚至能看見顯眼的黑澤明海報;至於前夫則活在山區的明亮豪宅,不同場域映襯不同空間感,請導演談談《瀑布》視覺的空間概念,怎麼思考人與空間的關係。

鍾孟宏:不管是敘事還是美學結構,拍電影就是「結構」,創作劇本的階段我會將結構想清楚,這次與美術指導趙思豪談論公寓內景時,我的想法是,開門後是玄關,玄關面對一堵牆,而後書架透出能看到客廳,右轉是餐廳,餐廳右手邊是廚房,走道第一間是女兒房間,媽媽房間埋在最深處,廁所旁則是前夫的書房,從未開啟。我對這棟老屋內的空間理解是如此,呼應角色狀態。

至於掛在餐桌牆壁旁的海報,黑澤明的《電車狂》講述母親照顧有狀況的男孩,從中投射出賈靜雯與王淨的對立,但這只是我想在場景中偷偷傳遞的狀態,其實當作一種美學就好,主要重點還是劇情走向。

前夫則如你所言,設定是一位建築師,有自己的空間品味,也試圖利用空間區隔他和前妻的生活,房子佈景就更加清新、光線的運用就都不同,透過世外桃源的對比,加強前妻「走出不去」的意象。

值得一提的是,老屋空間全是搭景,不是實景。通常拍實景會受制於牆壁,攝影機運動就有一定的困難度,很多鏡頭不可能推動,所以搭景時,屋內的每堵牆都能拆除,以便我推動鏡頭,這些狀況,前期規劃就要非常精準。

但在精準之餘,也要保持彈性,現場常常有很多事物能再被創造,電影劇本永遠百分之九十精準,百分之十會在現場迸發,例如陳以文罵人倒車這場戲,其實不在初始劇本,因此還是要能「放鬆」,平衡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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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本地風光提供
  • Q:提到屋內的攝影機運動,有好幾顆鏡頭推動的速率相當精準,也能多次看見使用軌道一路推到角色面前的鏡頭,過往這類運鏡、角度似乎沒那麼頻繁出現,特別的是,《瀑布》你從原先「中島長雄」的攝影化名,改向使用「鍾孟宏」本名攝影,這樣的轉變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

鍾孟宏:過往拍片我是依循著某種拍法,有時為了趕時間,會掛著一顆伸縮鏡頭。但是,這次拍兩名女孩,我想用一種很慢的方式,細細觀看她們生活中的變化——從優渥、自在,走到崩解的家庭狀態。

從這想法出發後,就不僅是用電影的方式去看這個小家庭,而是更接近某種生活狀態去觀看,所以決定用定焦拍攝,一顆一顆不同的鏡頭換著拍,再用軌道推到角色面前,其中我採取的攝影機視角,沒有過多傾斜角度,角度皆位於人類視線的水平線,好像看著一般人,會讓觀眾覺得很平凡。這樣的視角轉變以及攝影風格,跟過去的我不太一樣,是很大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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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延續「改變」,除了攝影風格之外,感覺你對角色好似也有某種不同。《陽光普照》的許光漢對照《瀑布》的賈靜雯,兩人都處在某種不被理解的困境,許光漢是不明孤島,在沒有多做理解的處理下,最終迎來死亡;但到了賈靜雯,你在片中透過更多角色(陳以文、魏如萱等人),積極地帶著陪伴狀態,傾聽心理疾病,請導演談談為何會有這種轉變?是什麼讓你願意做更多地挖掘?

鍾孟宏:對我而言,許光漢、賈靜雯的角色不一樣。許光漢作為高中生,碰上的挫折以及面臨社會諸多存有的結構性問題,或許很多解釋會將這個角色放在憂鬱症的位置等等,但這樣的人到底有沒有精神疾病,我很難有答案;至於賈靜雯的角色,對我來說很明顯就是疾病。

人類歷史最大的無常,是疫情,這一兩年突然爆發,就像賈靜雯突然的病狀,女兒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片尾女兒碰上的溪水暴漲,這是不可解的無奈無常。所以,我去理解賈靜雯、王淨的角色,實際上都是需要時間、距離才有辦法做到,唯有當我耐心理解角色時,觀眾才會理解她們。

《陽光普照》的家庭投射了社會崩解的關係,爸媽、兩兄弟無法互相理解、包容。至於《瀑布》,其實則並非疫情電影,也不是聚焦思覺失調的作品。主要是想講述,不管COVID-19抑或是思覺失調症,在無常之中,人類該怎麼彼此共存,該怎麼有種距離能夠面對他人,並且重啟溝通狀態,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最終說到底,《瀑布》的故事還是想去理解這件事——「疫情時代,各種巨大的無常之下,人類該如何彼此理解與共存?

鍾孟宏作品陽光普照、瀑布  台北限時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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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劇照,左至右:賈靜雯、王淨
  • Q:這次你對角色產生極大關懷,不斷鼓勵賈靜雯的角色說話,例如魏如萱的「隨便聊就好」、陳以文的主動追求,甚至黃信堯也點出「牛奶的溫度」,更窺見過往作品不曾出現的橋段,例如陳以文回馬槍撞見王淨的模仿,這種略為浮誇的喜劇元素怎麼出現了?

鍾孟宏:初始劇本就是這樣設計,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陳以文出現大家就笑得很開心。至於這次跟陳以文溝通角色,我不斷要求他演多一點、誇張一點,當時陳以文也很難理解,因為以前我都希望他盡量收一點。我和陳以文說,某種程度,你的角色要做球給這對母女,這對母女彼此交纏的線無法扭動,毛巾擰到缺水乾涸,這個角色就是希望替她們多加點水,讓她們的生活、關係能持續運轉。

陳以文塑造的喜劇效果,都是很自然的生活細節,例如穿著過大西裝,老派地拿著花等等,不過,這個角色同時也是賈靜雯的貴人,賈靜雯在片中有三個貴人——陳以文、魏如萱以及房仲經理,無形中這些角色都是在幫助她重回生活。

事實上,這麼做也是添加更多希望在片中,這份希望不是盡說些關懷的表面話,而是透過角色喜感,得到某種人性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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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至右:陳以文、鍾孟宏
  • Q:除了陳以文之外,也提及魏如萱是賈靜雯的貴人,其中印象深刻的是,魏如萱完整講述竇加(Edgar Degas)的畫作故事,曾少千老師是竇加與藝術史的學者專家,也曾寫過關於竇加賽馬、芭雷舞者的文章,這次有這樣的設定與太太有關嗎?又為什麼安排魏如萱講述竇加?

鍾孟宏:勘景時,竇加這幅畫實際掛在醫院,當時我就拍下來傳給少千,少千立刻回訊表示這是竇加,之後就和我講述這幅畫的意義與脈絡。事實上,魏如萱講述竇加的故事,就是少千和我提及的。

當多數畫家不斷在畫中營造馬匹衝刺的美感時,就只有竇加,試圖討論這群人,到底要去向何方?這段故事非常觸動我,試想,人一輩子漫漫歲月,為了口飯汲汲營營,但最終到底要走去哪?這也就是我想表達的。

至於大家可能會覺得奇怪,醫院裡會有魏如萱這種人嗎?醫院確實有很多這種人,而這次就讓魏如萱擔任這幅畫的中介,扮演藝術相關工作者,講述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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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換個角度,回頭繼續對照《陽光普照》許光漢與《瀑布》賈靜雯,前者講述「袁哲生」的小品故事;後者描繪「夢境」的墜樓故事,不約而同的是,兩者皆選擇使用動畫呈現,在《陽光普照》之前動畫媒材不曾出現在你的作品中,想請導演談談《瀑布》再度安插動畫的安排。

鍾孟宏:為什麼《陽光普照》與《瀑布》會有動畫,其實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目前沒有明確答案,也許下一部片子還會繼續使用,才有辦法釐清。

不過,我覺得動畫某種程度,是不同的視覺方式,藉以呈現影像的不同感覺。畫面有種虛幻的不真實,而夢的美學,或許就是某種無法被理解的美學。

  • Q:延續「夢」的提問,夢似乎成為《瀑布》前半段的曖昧意象,藍色色調、雙重鏡像等細節皆構築出夢的概念,而在某些瞬間出現的風鈴聲,則好似點醒、抽開觀眾,可以請導演談談夢在《瀑布》中的作用嗎?

鍾孟宏:賈靜雯的夢,是我做過的夢。我對這場夢也有自己的解釋,為人父母,常常對於自己的小孩產生擔憂、害怕的情緒,但若實際參與孩子們的生活,會發現很多時候他們是安全的,家長若是過度擔心,往往會涉及某種危險。而我感覺自己一直在做夢,也喜歡把夢放進電影中,夢的很多東西好似象徵人類的恐懼,這種恐懼在現實中則難以釐清。

至於你提到的事物,都帶著某種目的性,風鈴聲對於角色或是觀眾而言,確實是一種提醒,試圖去搖醒其中沈睡的靈魂,抑或是幻覺。有趣的是,這幾週我才重看布紐爾(Luis BUÑUEL)的《青樓怨婦》,其中他用了非常突出的鈴聲,一種幻覺,當然我並非想學布紐爾,但現在想起來,好似遙遙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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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本地風光提供
左至右:鍾孟宏、賈靜雯
  • Q:而從雙重鏡像的意念理解賈靜雯、王淨這對母女,拋出了「互相理解」的概念,再從片中另一對女性關係魏如萱、魏如昀解讀,兩對女性在片中展延出病人與家屬的依存關係,甚至後設來看,皆神似雙胞胎姐妹對看照鏡,想請導演談談片中「女性」的相似性。

鍾孟宏:所有細節都是根據故事推動,例如,片子前段賈靜雯照顧王淨時烏煙瘴氣,敘事至後段翻轉之際,就能發現王淨轉變為母親角色,換成王淨照理賈靜雯。翻轉後,兩名角色顛倒相似的用意在於——「當人處在對方曾經面臨的狀態,才有機會理解不同立場。」

當你用角色推動戲劇,要講述「彼此理解」的核心就比較容易。如果只讓心理醫生單純告訴觀眾,病人就是要被理解,但我的提問便是,要從何種角度理解?故事後半,一定要透過敘事讓王淨慢慢理解之前怎麼對待賈靜雯。

而這次首度以女性為主軸,其實我也很害怕,但《瀑布》的原型故事就是一對母女碰上多道難題,不可能因爲我缺乏拍攝女性的經驗,就讓敘事主軸轉變為父子,縱使害怕,也必須面對這對母女。

曾少千也曾問我,有沒有可能拍一部女性演的普遍級,不拍死亡、不拍告別式、不拍斷手斷腳;只拍講話、吃飯、走路、想事情,當時對我而言真的非常難想像。不過,這次跟這兩位女生相處一個多月,慢慢地拍,完成後確實是不可思議的特別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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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能否不拍死亡」,從這句話來看,所以結局王淨的死亡與否,在撰寫劇本時就定調了嗎?當中是否有所掙扎?最終又為何真的做出讓王淨活下來的決定。

鍾孟宏:其實,原先劇本的結局,是王淨被暴漲溪水沖走,下落不明,王淨的生與死是處於開放狀態,讓觀眾自行想像。

拍攝王淨注視洪流的那顆鏡頭,當下我真心覺得角色身上產生某種厭世感,突然感覺王淨不想回家,想被沖走。不過王淨獲救上岸的這場戲,當初我也有拍,只是初剪時刪去,而後少千看完初剪時,嚴正跟我說,無論如何,請把王淨獲救上岸的鏡頭放回片中。

當然,最後將這顆鏡頭放回來,不全然是因為少千,而是當我慢慢想像、更進一步理解角色時,我突然覺得無論是角色,或是現實中跟角色相同經歷的人,在諸多的痛苦、挫折之後,如果死亡再度降臨,我覺得說不過去,導演應該要有同理心,對於曾經面對生命中消失的人,真心希望能夠告訴他們,其實不用這樣面對死亡,

因此,確立王淨活下來的結局走向,這中間的思考過程,對我而言不會太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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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瀑布》主打鍾孟宏最溫柔的作品,從你上述提及的「同理心」,能理解這份溫柔從何而來,而作為大疫時代下的作品,片中角色戴上口罩、甚至台灣房價等社會議題裹藏其中,最後請問導演,對於台灣現況的理解為何?

鍾孟宏:在我作品中的家庭狀態,與台灣現況類似,若將社會或國家的單位類比縮小至家庭,台灣這個家庭四分五裂,很多困難與無解,這座島嶼為什麼會如此?是不是政治人物帶來的?我不知道。

其實我對群體的社會氛圍帶著某種悲觀,從我回台灣進電影圈,就一直有悲觀的情緒,這份悲觀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的事情,只是某些時刻會感到希望,旋即又消沉。

很多時候,我也閃過放棄拍電影的念頭,事實上,這幾年我拍的電影,從票房檢視,跟大部分觀眾的期待有落差,大家可能比較喜歡輕鬆幽默、談談戀愛的作品。在困難當中,有位電影界的前輩和我說:「把自己做好就好。」我的理解是,如果把自己做好,彼此影響,或許就有另一個人也能做好,漸漸地,大家都會比較好,下一代才有機會走在更佳的位置,未來才有可能性。

雖然我沒辦法幫助很多人,但至少對我自己不能放棄,倘若每個人都有類似想法,彈射出來的力量會非常大。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怎麼做,我就是盡量試著好好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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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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