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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最佳新導演、原著劇本】

【2021金馬獎】專訪《美國女孩》導演阮鳳儀(下):來一碗聖代,說一聲「it’s so good.」

2021/11/20 ,

評論

溫溫凱/地下電影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王祖鵬

溫溫凱/地下電影

任職過串流平台、電影雜誌社、電影發行商,曾任金馬影展第四屆亞洲電影觀察團,文章散見各大電影媒體平台,過著電影即工作,工作即生活的日常。因麥可漢內克改變對影像世界的看法與想像,相信電影是每秒24格的謊言,也甘願一頭栽進謊言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女孩》入圍本屆金馬獎7項大獎,影評盛況空前地一致盛讚(絕非欺騙觀眾的宣傳詞),金馬影展更是一票難求,映後則高居觀眾票選第一名,在這之後,所有關注台灣電影的人都好奇著問,導演是誰?透過本篇專訪,了解導演阮鳳儀的創作核心。

找到莉莉的深度,才找到芳儀的深度

沿著上篇專訪的「死亡」討論,觀眾/讀者應該能輕易發現,在《美國女孩》之中,女孩與死亡的關係,恰恰就是女孩與母親的關係。「其實是想要寫媽媽,或許可以這樣說,《美國女孩》的初衷是媽媽的故事。」

《美國女孩》始終述說的,是相愛相殺的母女難解習題,「我最喜歡寫吵架戲!寫吵架最有靈感,我和媽媽吵太多次了,我也通通記得這些爭執,過往的不愉快,絕對是我創作的養分。」阮鳳儀想都沒想,篤定地說。

然而,在爭吵的回憶當中,阮鳳儀做到的還是和解。

《美國女孩》敘事至後段,這份母女難解習題靠著「作文」與「白馬」的省思解開。憑藉作文,阮鳳儀有機會點出《淑女鳥》的這句主旨——「如果這就是最好的我呢?」,但阮鳳儀不同於葛莉塔潔薇,這句提問並非自我觀之,反倒映照著母親身影,從此理解,阮鳳儀在影像中疼惜母親的氛圍便隱隱透出。

至於「白馬」則是扭轉母女關係的象徵,奠基於現實故事底下的某種超現實,白馬成為方郁婷、林嘉欣和解的可能性,始終套不上的馬具,這顆鏡頭給了方郁婷實質意義上的換位思考,自然野性與人為馴服的矛盾,其隱喻真正做到呼應敘事,點綴衝突中幽微的理性與感性,「下輩子想當什麼動物?」,阮鳳儀讓片中這對母女掏掏耳朵,在脫繮靈動的白馬意像之中,雲淡風輕地化解無以名狀的母女之重。

「媽媽真的好愛妳」這句冰藏至最後的王牌台詞,就此消融美國夢碎的兩代集體哀愁,冷戰時期的美帝幽魂,終在小人物們親情難捨的心心相印中,煙消雲散。

於是在這之後,長年壁癌、始終處於低彩度的老舊公寓有了日照光線,攝影的轉變流動折射出家庭運轉的鮮活意象,妹妹的SARS僅是誤會一場,爸爸的痛哭失聲則將壓抑的情緒淌流,最終,方郁婷不再將妹妹鎖於門外,一家四口的房門也不再如前緊閉,打開家門迎接的,是彼此可能的共存與和解。

「完成《美國女孩》的過程,讓我對媽媽產生更多的同理心,我發現要以女人的身份去理解,而不是以母親的方式理解。」阮鳳儀說。

阮鳳儀創作這份劇本的階段,從29歲跨至31歲,人生奔過三字頭,立身、立業、立家,總是會對到來的「而立之年」多想一些,到了這把年紀,阮鳳儀碰上了媽媽曾經有過的問題。

「跨過30歲之後,我發現開始往後看了,與20幾歲不同,會想著更嚴肅的事情,例如我的事業、要不要家庭,未來又要往哪裡去,什麼對我又是最重要的?到了這年紀,也開始知道人生不可能什麼都擁有,必須有所抉擇,我就在想,媽媽當初也是處在這些困惑當中吧。」

阮鳳儀懂了換位思考,下筆劇本時就更能將媽媽的角色莉莉具象化,而找到林嘉欣飾演莉莉,更有如天降神兵。阮鳳儀提起林嘉欣,口中滿是感謝、眼神溢著欽佩,「嘉欣真的把莉莉詮釋的很好,這個角色是母親、是妻子、更是女人,莉莉可能從沒想過生活會變這樣,莉莉也有自己想做的事,透過嘉欣的表演,觀眾就能看到這些特質,莉莉是獨特屬於嘉欣的角色。」

於是,雖然《美國女孩》是以「女孩」之名出發,但是,「找到莉莉的深度,才找到芳儀的深度」,母親與女兒實則密不可分,始終,她們是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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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傳影互動提供
《美國女孩》幕後拍攝照,左至右:阮鳳儀、林嘉欣、方郁婷

爸爸留在台灣,我們才能留在美國

然而,寫媽媽就必然要牽引出夫妻狀態、家庭關係,於是爸爸、妹妹等多名角色便散落一地,角色彼此間又擁有自然的連結,迫切的提問是,丈夫/爸爸這條線該怎麼寫?

《姊姊》或是《美國女孩》,觀眾看到的不全然是小孩看待父母的故事,《姊姊》憑藉一通電話處理夫妻間的衝突狀態,《美國女孩》當然更要談夫妻情感,而這種關係就不再只是從小朋友、阮鳳儀的自身經歷出發,夫妻爭執要從大人看待彼此的視角出發,在「說自己故事」的電影當中,「夫與妻」其實是阮鳳儀遭到屏蔽的部分。

「探索莉莉這個角色,對我來說最困難的,確實就是挖掘她們的夫妻狀態。實際上,當時爸媽的深層關係我是無法看到的,問爸媽得到的觀點也有些偏頗,所以這部分真的就是跟共同編劇李冰討論後的結果,當然,書宇、凱勛、嘉欣都有給我反饋,我才慢慢拼湊、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姊姊》到《美國女孩》,「父執輩」是被拉開距離的特殊存在。從片名與故事內容來看,《姊姊》的父親全然缺席;《美國女孩》的父親則有點曖昧,帶著些許距離之餘,同時也是女孩們的友軍靠山,父親對於阮鳳儀而言,是「很難捉摸,但不會排斥」的存在。

「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社會對於父親在『家裡』的期待值很低,所以,我沒有覺得爸爸應該要怎樣。小時候去朋友家玩,她們的爸爸也都不在,對於父親的缺席我們從小看到大,好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阮鳳儀7歲到12歲在美國生活,對這個小家庭而言,爸爸如果不在台灣奮力工作,就會斷了經濟來源,「我才不想吃土!小時候我就知道爸爸留在台灣很重要,爸爸留在台灣,我們才能留在美國。」

這種對父親既矛盾又親密的關係,在《美國女孩》展露無遺——挑家具要跟爸爸一起、騎腳踏車要跟爸爸一起,對爸爸是種嚮往;相對的,媽媽整天說著死亡,而且從美國到台灣整天都要膩在一起,「審美的距離」就在媽媽身上消失了。

「我覺得父女關係會隨著女兒的成長一直變化吧。當我從幼年邁向青春期,回到台灣和爸爸又住在同一屋簷下,確實,爸爸就帶著某種『曖昧性』,因為不太瞭解爸爸,就會更對他好奇,當時我對媽媽真的沒有這些感受。」阮鳳儀大笑著說。

「台灣女孩」帶出「美國女孩」的差異性

除了家庭關係的親情之外,阮鳳儀的這條創作路上,「友情」也是沿途豐富的景色之一。

《姊姊》的重要核心是尋找同儕的渴望、《美國女孩》則與閨蜜林思婷一起逛書店、一起在房間打鬧、一起面對升學壓力,思婷甚至還會講出:「這如果已經是她的最好了呢?」這句話在童言之下如根棉裡針,緩緩扎進芳儀心窩,引領她更替媽媽著想。

「思婷是故事中最重要的『台灣女孩』,小女孩表面都長一樣,那要怎麼把芳儀的『美國性』帶出來?就是要靠思婷從內而外做出文化差異。多數人的青春期,同儕關係應該是最重要的,所以讓思婷講這句話點出芳儀的盲點,讓芳儀有機會思考媽媽的處境,就較合乎情理,如果是妹妹講就很奇怪,會不夠客觀。」

「有考慮讓爸爸講出這句關鍵台詞嗎?」這是我的好奇。會產生這樣的好奇,主因是——或許這句台詞出自同樣處於青春期的女孩稍嫌超齡。私自想像,思婷這個小女孩,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家庭問題呢?處在青春叛逆期的思婷是不是也會抗拒母親呢?在這年齡階段的思婷,能夠換位思考替對方的媽媽著想,於我而言確實有點不可思議。

「其實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由於思婷的家庭設定是單親,我發現由單親媽媽帶大的小孩,對媽媽的同理心就會非常強,她們能看到媽媽的辛苦,所以很早就能以同理心看待大人,這種母女關係又和我的家庭不太一樣。」

阮鳳儀總結這句台詞:「我沒有想過要讓爸爸說出口,因為爸爸也深陷於家庭風暴,如果是由爸爸來說,好像就會過於超脫。」

其實,林思婷的角色名稱靈感來自阮鳳儀在幼稚園的第一個摯友「連思婷」,取角色名稱時,阮鳳儀習慣保留原型人物的部分名字,動筆時才能帶出最多感情。

阮鳳儀在個人臉書以暖筆寫著,小時候與思婷形影不離,剛去美國的時候最難過的就是再也看不到對方。歡送會兩個人五音不全地唱著〈花心〉和〈新鴛鴦蝴蝶夢〉,小小年紀不知道怎麼表達分別的憂愁。兩人17年未見,但很快地,《美國女孩》會讓她們再度相見。

而阮鳳儀寫劇本時有個習慣,總喜歡把劇本給身旁沒有電影專業的朋友看,希望純粹以讀者的視角給予回饋,有點類似劇本盲測。收到反饋之後,阮鳳儀才會判斷,對大家而言哪些最有共鳴,哪些又會看不懂,過程中不斷修正。因此,阮鳳儀也坦言,《美國女孩》的劇本是透過非常多人的回饋和互動完成。

所以,思婷除了取自幼稚園同學之外,也擷取其他國中時期的好朋友,將眾人的特色融於一爐,當然,劇本能夠完成,還是要將泰半功勞算給聯合編劇李冰。

研究所同學李冰,年長阮鳳儀十幾歲,在《姊姊》時就是劇本顧問,在英國、美國兩地長大的李冰,給了阮鳳儀另一種的男性視角,讓奠基在現實生活、童年往事的故事,能夠更精準拿捏虛構與戲劇張力的取捨平衡。

青春女孩的成長記事,在阮鳳儀、李冰與摯友們的精雕細琢下,立體而鮮明。

【ifilm傳影互動提供】20211104《美國女孩》劇照02-方郁婷為戲剪短髮
Photo Credit: 傳影互動提供
《美國女孩》劇照

侯孝賢厲害在哪?《美國女孩》也想把時代留下來

隨著與阮鳳儀的一問一答,從上篇專訪至今,我們從「美國夢」、「移民」、「家庭」、「死亡」、「成長」、「媽媽」、「爸爸」、「友情」等幾組關鍵字,找到《美國女孩》的創作核心,然而,最後還有一組關鍵字必須拉出來——「時代」。

倘若從2021年回望2003年,COVID-19遙相呼應SARS風波,20年過去,台灣房價持續攀升、疫情持續離散人心,從千禧年初期的大疫之年來看,與近年產生了某種疊合性,這是阮鳳儀水到渠成的作者視野,成為虛構故事與現實生活的必然巧合。

而當台灣影像作品對於SARS的記憶僅存於《和平風暴》及《穿越和平》等少數紀錄片時,同樣將時代背景放置於2003年,《美國女孩》的小家庭出現,反倒在較為主流的劇情片中,補上缺席的時代悲歌。至於阮鳳儀對時代的敏銳度,則在MSN、双聖、無名小站、撥接網路、《玩偶遊戲》等細節中開枝散葉,阮鳳儀同時也懂得以「歌曲」對應時代、烘托人心。

2003年除了SARS襲來,千禧年初期,是「雙J」的舞台。當時周杰倫首三張專輯平地一聲雷,撼動華語樂壇,蔡依林則憑藉《看我72變》翻轉形象,於是「雙J」的〈說愛你〉、〈安靜〉、〈爺爺泡的茶〉三首歌曲進入了《美國女孩》。

「還竊喜 你 沒 發現我 躲在角落」唱出方郁婷找回舊朋友的輕盈喜悅;「不用擔心的太多,我會一直好好過」道出體罰後的錐心以及朋友失聯的無力,調性相異的情歌金曲,處理的心境不同,就成了阮鳳儀的細膩巧思,也召喚回台灣千禧年後的集體記憶。

「看家庭片的時候,我常常在想,為什麼『日常』的東西那麼好看,這不就只是我們每天的生活嗎,為什麼變成電影就那麼精彩,到底為什麼?」這份疑惑不只阮鳳儀有,阮鳳儀的爸爸更是好奇。

岡山眷村長大的阮爸爸,不喜歡看所謂的文藝片或歐陸片,「侯孝賢到底厲害在哪?」成了阮爸爸最常逼問阮鳳儀的問題,阮鳳儀怎麼解釋,阮爸爸就是不解。直到某天,阮爸爸一頭撞見了《童年往事》,「侯孝賢到底厲害在哪?」的問題煙消雲散,當時代透過影像召喚回來,就碰到阮爸爸記憶深處的溫柔鄉,《童年往事》真的好好看。

「不只是我爸爸,《童年往事》讓我很激動的原因在於,我終於看到爸爸的年輕時代,這是我只能透過隻字片語認識、永遠無法親身經歷的時代,但是《童年往事》直接讓我浸泡於舊時代,因此我對爸爸好像有了新的認識。」

於是,家庭日常片到底好看在哪?阮鳳儀也想通了,「在電影、小說之中,觀眾有一個高度,可以透過全知視角看待每個人的盲點與難處,這件事情,在我們的現實生活是永遠做不到的,但是透過電影的視角,在《美國女孩》這部作品中,我們會對彼此有更多的包容跟理解。」

我們的家人都不完美,但是都值得去傾聽,是《美國女孩》想要說的事;而時代的留存,將過往記憶賦予光影的生命力,也是《美國女孩》想要做的事。阮鳳儀這樣替《美國女孩》劃上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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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王祖鵬
《美國女孩》導演阮鳳儀

來一碗聖代,說一聲「it’s so good.」

阮鳳儀31歲了,如她所言,這是會想「未來」的年紀,在這年紀,阮鳳儀選擇頂著一頭俏麗短髮示人,拍完《美國女孩》後,似乎也正與過去告別,不再是當初因為剪短髮而掉眼淚的小女孩,早就能和「失去」共存,已經能直視成長的苦痛,而在通透細嚐人生況味之後,就有機會療癒自己、甚至他人,這是阮鳳儀傳遞給觀眾的女孩之心。

訪談最後,阮鳳儀稱《美國女孩》是獻給全家人的禮物,而這份在生命淬鍊下成就的禮物,也許能讓所有看完電影的觀眾,都想吃上一碗聖代冰淇淋,在聖代冰淇淋的沁脾之中,回味與「女孩」們的酸甜邂逅,然後和片中的芳儀一樣,忘憂地說聲——「it’s so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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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傳影互動

專訪地點提供:瀚寓酒店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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