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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最佳新導演】

【2021金馬獎】專訪《金錢男孩MONEYBOYS》導演C.B. YI(上):師承名導漢內克,長鏡頭讓觀眾與角色無處可逃

2021/11/23 ,

評論

沈怡昕

導演C.B.Yi|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沈怡昕

1991年生於台灣台北,台大社會系畢,目前就讀台藝大電影所。影迷影齡十餘年,跑過四年國際影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錢男孩Moneyboys》是一個關於「流動人口」電影,籌備8年,卻在開拍前得知,在中國拍攝的資金成本太高;於是,就像故事中角色複雜的「離散」故事,這部電影錯綜複雜的拍攝脈絡,甚至可說拍攝過程本身就是一個「離散」故事。透過專訪導演,深入此片的創作核心。

《金錢男孩MONEYBOYS》,中國裔奧地利導演C.B. Yi(陳熠霖)的首部長片,從小移民奧地利,在歐洲長大,曾於維也納電影學院(Vienna Film Academy)就學,師從大師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

此片由奧地利、法國、比利時、台灣四國合製,電影獲得台北市影委會的補助。《金錢男孩MONEYBOYS》故事關於千禧年後十年間,抱持「中國夢」的「流動人口」故事,故事選擇以男性性工作者的角度切入,探討鄉村與都市移動、以身體換取未來「空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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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原預計於2018年底於中國拍攝,地理上故事場景為「湖南長沙」,以及另一個中國大城市,不特定是北京、上海、深圳,最後由於拍攝成本膨脹的因素,在2019下半年,開拍前六個月,決定輾轉移至同樣「以華語為主要語言」台灣拍攝。

故事從「中國」,變成片頭字卡提及,更普世的「南方城市」,不強調具體為何超級大都市,卻能意外包容當今泛亞洲地理學。但這造成的後果,是必須大幅調整已選卡司。最後,在導演的爭取下,仍舊保持至少三位原本中國拍攝版本的選角,台灣演員揣摩特定口音,也有中國演員一人分飾多角,造就片複雜的語言特性。

其中,苦尋已久的兩位男主角,也在台灣製片黃茂昌的協助下,選定台灣演員柯震東、《我們與惡的距離》林哲熹。該片於2019年9月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前殺青,疫情拖長後製時程,最後仍舊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其他演員部分,新銳演員白宇帆,《地球最後的夜晚》、《三夫》香港金像獎影后曾美慧孜,都有參演。

《金錢男孩MONEYBOYS》是一個關於「流動人口」電影,籌備8年,卻在開拍前得知,在中國拍攝的資金成本太高;於是,就像故事中角色複雜的「離散」故事,這部電影錯綜複雜的拍攝脈絡,甚至可說拍攝過程本身就是一個「離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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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本片有來自各地的演員,嘗試揣摩多樣的口音,這些宛若洋涇浜英語(Chinese Pidgin English)質感,本身就是一種時代流離的寫實印記。《金錢男孩MONEYBOYS》是從拍攝就帶著「離散」的寫實故事,透過虛構故事捕捉亞洲近兩年的環境氛圍,繼續講述千禧年後懷抱「中國夢」卻遍體鱗傷靈魂的故事。

以下將就導演C.B. Yi深入訪談,在這部靈活、充滿彈性的國際合製電影中,聊聊選角過程、表演、口音、場景、歌曲、同志文化等面向,切入這部不尋常的「中國夢」電影。

「親睹中國夢原型」與「面對紀錄倫理」

C.B. Yi表示故事的拍攝緣起,2003到2004年間,他在北京電影學院留學過一年,當時在那邊學習語言(普通話),也參加了一些導演、表演的課程。

那年代的中國處於經濟崛起前夕的躁動狀況。「我那時認識了一些人,同樣在電影學院上課,他們都想繼續留在電影學院學習。但是無奈遇上家人生病,於是只好下海從事『按摩』,就是俗稱的找到一個sugar daddy。」

C.B. Yi表示《金錢男孩MONEYBOYS》的原型本來是紀錄片。當他在中國當交換學生時,意外看到漢斯亨利克魯格(Dr. Hans Henri P. Kluge,基金會幫世界衛生組織(WHO))做的一本調查報告書,厚達千頁,裡面有關於中國性工作者生存景況的詳細數據與描述。

漢斯博士是非常早進入中國為LGBT進行採訪與調查的學者,他訪問了超過兩千個性工作者的真實故事。看到那本書後,C.B. Yi立即決定要把這些故事拍成影像。

C.B. Yi本來想以紀錄片呈現,但他和他的導師漢內克討論,他覺得「紀錄片」可能不是乘載這個題材的好的媒介。若以紀錄片形式,拍攝真實生活的男同志,總是有「剝削」(colonizing)、「挖掘」(exploiting)受訪者的疑慮。

他總覺得當把這一切非常具有戲劇性的故事搬上大銀幕,觀眾或許會因為作品的口碑而進戲院,他覺得同時作者有對主角的責任,不能利用別人,把他們的悲劇或幸福,變成自己的光輝。而這已經是一個在談論「賣」自己身體的故事,等於是讓主角再次被剝削。

不靠「剝削主角」獲得影像,是《金錢男孩MONEYBOYS》作為「虛構」劇情片的根本原因。「什麼是虛構的」對他而言是重點,這部片不僅僅只是在向觀眾「展示」金錢男孩的真實生活,因為當他抓住「虛構性」,透過具體「藝術選擇」以戲劇形式,無論是現實,或者是呈現「夢」、「超現實」等等,這些才是回到「電影」本質。也就是說,這部寫實作品,不是絕對的仿效現實,而是建立在他對現實的理解之後,有意識的創作過程。

「電影院讓觀眾可以不只是看著銀幕說『我也有這個經驗!』,不只如此,而能透過共鳴,提供思考更多事情、產生同理心的空間。」C.B. Yi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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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充滿感情表演的影像空間

討論到影像美學,C.B. Yi的導師漢內克是長鏡頭大師,筆者更問及他有沒有看過「台灣新電影」侯孝賢的作品,C.B. Yi為我們提到他對於本片,「一場一顆鏡頭」的長鏡頭美學的看法。

C.B. Yi表示:「長鏡頭對觀眾而言,比透過蒙太奇剪接的特寫,能更貼近主角。因為當長鏡頭帶著我們看主角時,不同於特寫,我們還看到了他周圍的景物,我們同時看到他,和他在看的東西。」

「我們是透過主角的眼睛看世界。」把攝影機的鏡頭拉遠,可以讓人和環境的關係被記錄下來,但要怎麼同時涵蓋充滿戲劇性的台詞呢?要怎麼衡量寫實的細節和人物的戲劇性表演?

C.B. Yi說:「長鏡頭是為了讓觀眾有參與感,讓你像站在場景一角的真實人物,你可能是警察、或者其他金錢男孩,重點是你跟主角一樣,你在故事中,無處可逃。」

「因為他的生活,是被別人主宰的,所以他只能忍著被別人觀察。」C.B. Yi說,就像在生活中金錢男孩的生活是被他人眼光打量的,他在鏡頭前也是「緊緊地盯住他」。「有時候我是他的朋友,有時候就像警察一樣,問他『你在幹什麼?』」

C.B. Yi談到在拍攝現場,「你知道他們說,有些演員需要鞭子、有些演員需要糖果!」,他的長鏡頭下,他要怎麼捕捉演員的表演?C.B. Yi和我們分享和不同演員合作的訣竅。

C.B. Yi在開拍前三個月與柯震東碰面,C.B. Yi補充:「柯震東有很強的模仿能力,但除此之外他有絕佳的感性,他能同時用身體和心靈同理他人。」柯震東往往在開拍前和導演小聊,已經充分了解每場戲中角色的內涵。

林哲熹也是如此,C.B. Yi說「他很聰明、很有熱情,我感覺要給他更多空間」,因此他會花比較多時間在陪伴白宇帆、曾美慧孜。他感覺他需要陪伴白宇帆多一些。

我們聊到,柯震東飾演的角色飛在結尾的舞蹈,有著驚人的能量與情感上的說服力,C.B. Yi說:「這一幕你可以看到柯鎮東身為演員具有的張力跟深度,儘管在現場有些壓力,拍攝現場總有些魔幻時刻,而這一幕就是魔幻時刻降臨。這場戲只拍了兩次,在拍第二次的時候,現場每個人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都愣住,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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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C.B. Yi說:「我想這一刻,是飛受到龍的影響,稍微有了改變的那一刻。這一幕飛展現了內心真正快樂的自己,不去思考過去和未來,只是全心全意地和龍一起活在那個當下,所以這一幕給了他一個非常堅定的信念,告訴觀眾,儘管可能艱難,這兩個人可以在一起。他們倆個在一起是有機會快樂的。」

C.B. Yi說,結尾的disco戲,空間中瀰漫著一種特別的情感,就像泰國歌Phum Viphurit唱的片尾曲〈Hello, Anxiety〉那樣唱著:You’ll be fine, we’ll be fine.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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