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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圍最佳新導演】

【2021金馬獎】專訪《金錢男孩MONEYBOYS》導演C.B. YI(下):在台灣這座島嶼,捕捉「中國夢」的遺骸

2021/11/23 ,

評論

沈怡昕

導演C.B.Yi|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沈怡昕

1991年生於台灣台北,台大社會系畢,目前就讀台藝大電影所。影迷影齡十餘年,跑過四年國際影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錢男孩Moneyboys》是一個關於「流動人口」電影,籌備8年,卻在開拍前得知,在中國拍攝的資金成本太高;於是,就像故事中角色複雜的「離散」故事,這部電影錯綜複雜的拍攝脈絡,甚至可說拍攝過程本身就是一個「離散」故事。透過專訪導演,深入此片的創作核心。

上篇和導演C.B. Yi談論了《金錢男孩MONEYBOYS》的「親睹中國夢原型」與「面對紀錄倫理」的相關問題,更也討論了片尾最後那一顆驚豔眾人的跳舞戲,下篇則聚焦女性與中國,繼續挖掘C.B. Yi的創作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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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左)林哲熹、(右)柯震東

「我就像蜘蛛一樣...」

《地球最後的夜晚》曾美慧孜,在《金錢男孩MONEYBOYS》中一人分飾三角,其中角色李玉在劇中有段台詞,讓筆者印象深刻的台詞:「我就像蜘蛛一樣,到處吐絲,散發我的愛。我不會放過每一個過我網的人,我都會緊緊抓住。」

C.B. Yi告訴我們,「這是一個關於男妓、男性性工作者的故事,而我在田野調查中發現,這些『犧牲肉體』的男性的故事中,常常是為媽媽、老婆犧牲。女性、來自家庭的、母性的包容,總是他們自我犧牲的理由。」

所以,導演想要創造一個龐大的母性形象,讓曾美慧孜飾演片中兩個金錢男孩的老婆李玉、露露和男主角姊姊梁虹,這些女人的「善良」(kindness),成為讓男主角願意在城市中犧牲自己的形象。

片中李玉告訴飛:「你自己幸福,就能讓別人幸福。」就是這種寬容,讓金錢男孩們願意自我犧牲。這些寬大的「善良」,來自年長的女性、母親式、無條件的愛,給我們的主角飛勇氣,支撐他犧牲身體時,遇到的「困境」。

C.B. Yi表示他在2012年認識曾美慧孜,他當時從奧地利到中國選角,跟著進行選角工作的德國朋友,去見一位「非常有天賦的女演員」,當時的曾美慧孜在演李玉的《蘋果》,還沒演過婁燁《頤和園》。

C.B. Yi說他和曾美慧孜的緣分和「三」有關,他們開拍前總共見過三次面、然後是曾美慧孜因為《三夫》獲獎,「是我和製片提議,讓曾美慧孜飾演,三個片中的女性角色。」

這個決定是C.B. Yi想出來的,當時因為成本、卡司必須調整,決定在台灣拍攝時,距開拍只有六個月。他明白當故事移到台灣,在台灣的選角過程,勢必要用大量台灣演員,但因為口音的不同,會讓原先設定在中國的故事走調。

他堅持要找曾美慧孜,她優異表演能力,具有某種穩定劇組軍心的效果,一來借用她的知名度,當時她的《三夫》在香港和台灣入圍。而曾美慧孜的歷年表演證明,她能駕馭不同方言、口音。

在C.B. Yi說服下,曾美慧孜同意接下這個挑戰,「曾美慧孜的即興演出方式,則是我相當欣賞的,我和她雖然之前見面三次,但這是我們首次合作,而且在開拍前其實我們總共只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討論角色。」

而,她的三個角色露露、李玉、梁虹,各自有不同的口音,露露講北京京片子、梁紅講閩北方言、李玉的普通話則沒有明顯口音。「她總是努力想說到最好,每次在劇組的時候,她都會問身旁的工作人員閩南語的唸法,攝影師和助理都很佩服他的精力!」

在長鏡頭調度下即興表演,曾美慧孜會有靈光乍現的想法,讓現場出現各種非預期的狀況,但「她非常擅長現場即興表演和鼓勵對手演員,甚至在開拍前一天半夜兩三點,她會去夜市為了買角色的衣服,而且大部分的劇組成員都感到非常訝異。」筆者問道,服裝美術人員會不會覺得困擾呢?C.B. Yi說:「但,我很喜歡她帶領我們前進的方向,帶給我驚喜。」

「所以我非常相信這個演員」C.B. Yi更進一步舉例,「一開始我以為李玉只是個慈母角色,從沒想過能像她表現出來,像蜘蛛那場戲,這麼具有吸引力、誘惑感。儘管現場可能會有些失控,但每次她都帶著滿滿的能量表演,我就心想何不給她機會試試看呢?結果她果然呈現了很好的結果!」

「我想她做對了,我也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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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左)曾美慧孜、(右)柯震東

流離者地理學

C.B. Yi談到《金錢男孩MONEYBOYS》本來設定在中國湖南長沙拍攝,因為自己的中國老家在講閩北話的一個小島。對當地人的氣味、地理都有些認識。

故事第一段「五年前的那個地方」原本是設定在「湖南長沙」,現在電影中的室外景是在新北市侯桐;而「五年後」的場景,可能是任何中國的大城市,他們可能移動到上海、深圳、香港、台北。

C.B. Yi表示:「對我來說《金錢男孩MONEYBOYS》不只是個LGBT的故事,也不是個專屬某人、某地的故事,它呈現了某種普世性,講的是為了你的愛人或家庭犧牲奉獻。其實,就算是為了國家、為了自己信奉的宗教犧牲,也是一樣的,這是具有普世的。」

C.B. Yi說,片頭字卡提示了「南方城市」,其實卻不一定是「中國南方」,他沒有要被方言困住,去對號入座明確的地理位置,與逃逸路線。

「我寧可開放一點的說,這只是南方的城市,影像原先參考的地點,地理學上來說是長沙,但電影裡唱〈北京北京〉這首歌的人,不一定要在北京啊!」 汪峰的〈北京北京〉其實是對中國北漂的人來說很有共感的歌,就是唱離鄉背井迷失在大都市的人。

C.B. Yi提到這首歌,是他在中國做田野時,最早聽到《中國好聲音》節目中,選手梁博黃勇唱的版本,用具有穿透力的旋律,透過兩位主角的歌聲,傳達在異地努力工作、尋找愛情的故事。

決定在台灣拍攝後,C.B. Yi就讓主角飛的家鄉講閩南話,因為台灣的閩南方言,恰好跟C.B. Yi家鄉的閩北話有一定相似,「我們講得有點像是閩南話,所以台灣的閩南語我大概百分之三十、四十左右可以聽得懂,如果在台灣待久的話,聽久一些閩南話,應該可以聽懂一些。」

但鄉村的場景卻沒有語言上的掌控力,他遇到諸多麻煩,台灣中南部難以找到像中國湖南一代的鄉村,台灣的鄉村景色已與中國低度開發地區大為不同,最後他們來到台南的「老塘湖藝術村」拍攝,這是在台灣充滿限制的條件下,最接近導演想要景色的實景。

「五年後」的故事場景來到大城市,在大城市中,人們帶著四海八方的腔調,口音混雜是他想要捕捉的現象。「電影不只是現實」C.B. Yi重申,「不能說我就是要在中國拍,如果沒辦法拍,那我就不拍了。」身為導演,他要讓「虛構」的故事繼續發生,他就想辦法盡可能解決問題。

當場景搬到台北,原本在中國兩三年的場勘都白費了。最可惜的部分是「人群」的場面,C.B. Yi打算透過「大都市」街道人群、大型的酒吧、婚宴等場景,表達城市的氛圍。在台北,這樣的場景較難找到這樣的「大場景」,但美術執導廖惠麗,總是能用高效率的方式,迅速改造場景成為導演想像中的樣貌。

「我想,身為導演你必須就像水一樣。」C.B. Yi說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最常遇到的就是妥協,現實中,他不能像個被寵壞的小孩什麼都要。

到台灣拍、到台北攝,而是預算考量。但他還是堅持帶曾美慧孜、白宇帆、孫啟恆等演員來台北拍攝。他可以做劇情設定的更動,家鄉設定從「長沙」變成「閩北話鄉鎮」,而「大城市」方面他認為:「我認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固定說一種語言,因為像在北京或深圳,你時常可以同時聽到各種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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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可樂電影提供

一張搜羅中國夢遺骸的網

《金錢男孩MONEYBOYS》是一部台灣電影。在台灣這座島嶼上,有著流離、跨越國界、被磨損、卻不消失的靈魂。而這部電影就像一張捕捉「中國夢」的網子,網上躺著夢的遺骸。

筆者以為,台灣在文化上或經濟上,與東南亞、泛亞洲的講華語,甚至華語的或不是華語的地區做結合,一部如此的國際合製(Co-perduction)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金錢男孩MONEYBOYS》是台灣製作公司、台灣場景、用了許多台灣演員,主角的生命移動了好幾個「南方城市」,這個流離的過程,也跟台灣的多民族組成的歷史狀況,其實有一點相仿。而這樣的語言、背景複雜的電影,碰巧在這塊語言和民族組成複雜的土地拍攝,不會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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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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