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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話家常】

【關鍵專訪】廖慶松、聞天祥、蘇福裕:「金馬電影學院」為何成為國際影壇獨特的存在?

2021/11/22 ,

評論

溫溫凱/地下電影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溫溫凱/地下電影

任職過串流平台、電影雜誌社、電影發行商,曾任金馬影展第四屆亞洲電影觀察團,文章散見各大電影媒體平台,過著電影即工作,工作即生活的日常。因麥可漢內克改變對影像世界的看法與想像,相信電影是每秒24格的謊言,也甘願一頭栽進謊言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令人好奇的是,金馬電影學院具備何種特質,才得以能匯聚各界英才,而在2021年,侯孝賢從院長轉任榮譽院長,交由多年好夥伴、原先的學務長廖慶松(業界俗稱廖桑)接任院長,今年對於學院而言,確實處於某種關鍵的轉捩時刻。

倘若觀察每年11月舉辦的金馬影展,不難發現金馬有其四大主軸——影展、創投、學院、金馬獎。其中創投與學院,對於各界影迷,甚或是相關影視工作者而言,較為霧裡看花。而今年關鍵評論網的金馬專題,便著眼於「金馬電影學院」,試圖匯聚學院不同面向的聲音,挖掘學院的多變樣貌。

金馬電影學院從2009年創辦至今,邁入第13個年頭,進一步搜尋金馬影展官網中對於學院的介紹,則有下列文字:「這是提供文化背景相異的華語創作者溝通電影、分享理念、碰撞想法的重要平台。並邀請業界頂尖大師傳承與教導,觸發學員更大的創作能量與視野。最後以集體創作方式拍攝短片,在金馬影展中放映。」

由侯孝賢導演起心動念催生的學院,至今培育百餘位學員,其中不乏現已站穩腳步、逐漸建立風格與名聲的影視工作者。

導演們包含邱陽、趙德胤、陳哲藝、曾威量、陳勝吉、廖克發等人;攝影則有以《狂徒》、《天橋上的魔術師》各別拿下金馬、金鐘最佳攝影的陳克勤,以及今年以《濁水漂流》入圍最佳攝影的梁銘佳等人;編劇則有以《返校》獲得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的傅凱羚,以及以《天橋上的魔術師》入圍金鐘獎改編劇本的陳虹任等人。

當然,進一步探究,多數新銳們仍舊在各自領域持續創作,無論短片、長片、電視等,皆有難以忽視的作品開枝散葉,成為一股勢力隱隱作動,轉化爲影壇中不可或缺的鮮活流水。

學院除了核心學員之外,每年也具備華麗師資,包含吳宇森、關錦鵬、李安、陳果、阿比查邦等人都曾擔任客座講師,導師則由楊雅喆、林書宇、連奕琦、鄭有傑等人肩負。近年學院的成果有目共睹,不斷迸發各界的合作,包含公視、HTC、鏡文學等單位皆敲門按鈴,促成更多可能性。

侯孝賢攜5新銳導演創作VR電影
Photo Credit: 金馬執行委員會提供
金馬電影學院院長侯孝賢(左3),2018年與5名出身學院的新銳導演陳勝吉(左起)、曾威量、趙德胤(右起)、邱陽、李中在台北出席記者會,分享創作VR電影5x1的過程。

令人好奇的是,金馬電影學院具備何種特質,才得以能匯聚各界英才?而在2021年,侯孝賢從院長轉任榮譽院長,交由多年好夥伴、原先的學務長廖慶松(業界俗稱廖桑)接任院長,今年對於學院而言,確實處於某種關鍵的轉捩時刻。

因此,首篇文章就以廖桑、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金馬電影學院統籌蘇福裕作為錨點,向下鑿點切入,透過金馬電影學院缺一不可的三人組合,試圖梳理學院能穩健前進,持續培養新銳創作者溫床的生成與幕後。

  • Q:金馬電影學院2009年正式創辦,同年,聞老師接任金馬執委會執行長,以重疊的時間解讀,學院在老師治下迅速成形,如何在短時間內完成侯孝賢導演的要求建立學院?請老師談談學院起源。

聞天祥:我是2009年4月進辦公室,接任執行長之後,侯導才悠悠地和我提起想做「金馬電影學院」,感覺被侯導設局(笑)。

金馬電影學院的起源,要回溯侯導在釜山影展亞洲電影學院的經驗,當時侯導在釜山擔任類似院長的職務,卻覺得不過癮,認為在釜山沒辦法真的教些什麼,回台灣便希望金馬也能有自己的電影學院。

在我上任之際,立刻碰上金馬獎的籌備,當時光是找典禮場地、轉播單位、相關行政人事等繁瑣事宜,人力與時間就相當緊繃,如果不是侯導提出要求,我們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創辦學院。

而在這種狀態下,我迂迴地提出兩種學院做法給侯導參考。其一是類似「柏林影展新銳營」(Berlinale Talents Campus),這類新銳營特色,是一次招收很多學員、密集排課程,期間邀請名師講課、問答等等,同時服務很多人;其二就是菁英實作的小班制,一次僅收幾十人。侯導立刻回覆:「當然是第二種!」其實侯導的答案我也早早了然於胸(笑)。

當然,決定創辦學院,初始也非常忐忑,不過轉念一想,金馬的相關資源非常適合利用,且有侯導登高一呼、廖桑擔任學務長,就安一半的心。

因為金馬獎,眾多影人齊聚台北,對影人們而言,參加金馬獎之外(無論入圍或是擔任評審),僅是順道多做一件事,於是第一屆就和李安、蔡明亮、杜琪峰、關錦鵬等大導們溝通,表示侯導想創辦學院,希望能夠幫忙,大家也覺得侯導都願意帶頭出力,當然應該共襄盛舉,而且得英才而教之,何樂而不為。

至於學院的定位,核心初衷就是針對具備一定經驗的年輕才俊,因此教學能夠直接以行話溝通,且有上述大師們背書,當時崛起的新銳導演們都非常積極參與,所以第一屆從前置作業到完成課程,相當快速、順利,從外界來看,確實有點不可思議。

印象深刻的是,第一屆學院啟動之際,釜山影展策展人之一,現已離世的金智奭先生,來到台北還向我們致意,非常驚訝金馬能夠迅速完成學院。其實綜觀來看,金馬獎現有資源的天時地利,搭配侯導、廖桑定海針的人和,成為我們能夠迅速創辦學院的主要因素。

而第一屆好似某種宣告,之後學院每一年逐步踏實茁壯,除了侯導、廖桑之外,杜哥(杜篤之)後期的聲音製作也鼎力相助。總結而言,要不是侯導想做,要不是侯導的人脈資源,學院很難成行,也因為學院是侯導至今唯一要求執委會的事項,我們當然努力實踐。

金馬電影學院開學 侯孝賢勉從生活觀察人性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今年轉任榮譽院長的侯孝賢。
  • Q:聽起來師資、人脈等困難,透過侯導大旗的號召力順利克服。而學院創辦的最大困難,會是資金籌備嗎?

聞天祥:第一屆學院在還稱作台北縣的新北市籌辦,當時從新北市贊助的款項撥給學院一筆經費,也因為第一年順利開學,之後一定要繼續做,就編列學院預算,將學院業務納入常規體系。目前的金馬體系,接近三分之二的資金是自籌款,在分配資源時,一定會考慮學院。

其實,倘若從金馬的四大主軸檢視——學院、影展、創投、金馬獎,嚴格來說,學院所需的資金最少,主要花費運用在學員們的住宿、拍片。

學院規定學員們必須住宿,短時間處於緊密合作的狀態,創作的一個月必須共同生活,當然,住宿費由金馬負責,機票則視不同地區、給予不同補助,並未全額負責,來自台灣的學員自然就沒有機票支出。師資部分則多半是情意相挺,花費也不大,其餘就是拍片設備、技術人員、後期製作的花費等等。

而大部分合作的後製單位,例如完美聲音,都不會以業界價碼計算,會以較為優惠的方案配合,算是半贊助,大家幾乎都抱持培養人才、尋找往後客戶的心態看待學院。至於贊助商的部分,會有相關電子科技產業樂意出資,例如和碩。

學院第一年不到兩百萬新台幣,十幾年後也相去不遠,大約兩百萬就能完成。而學院早年是由短期約聘人員規劃執行,這幾年越來越穩健,就交由蘇福裕肩負常設人員的職務,對接學院大小事。

總之,人力、資金等面向,並非太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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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聞天祥
  • Q:有了侯導,學院諸多疑難雜症迎刃而解,至於另一個巨頭廖桑,也從第一年擔任學院的學務長,等於從頭參與此計劃,當初在什麼機緣下擔任此職務?此職務實際又在做些什麼?每一屆的師資課程又是如何規劃?

廖慶松:其實,我是被侯導指定擔任學務長,沒得選擇,就接了(笑)。

我最主要的工作是讓學院的工作順利,通常學員拍攝期三至四天,剪接大約四天,聲音處理大概是五天,在後期製作約十天左右的時間,剪接、調光、混音等細節,我全部都管(笑)。如果學院同時開設兩個班,就要同時盯兩部短片,最後的成品要過我這關。而我比較少去拍片現場,但全程都會和蘇福裕保持聯繫,確保知道細節。

聞天祥:廖桑不太適合一直前往現場,學員們可能會承受太大壓力。不過,誠如廖桑所言,後期都由他負責,其實廖桑帶學員們進行後製時,就是無數課程的精華,像廖桑的剪接或是杜哥的聲音,這類的實戰教學,就不會特別安排一堂課程。

每屆的課程不盡相同,牽涉到每年能運用的資源不同。例如,去年是枝裕和來台參加金馬獎,就與是枝裕和溝通是否願意來學院教一堂課。我們會看當年業界的大佬們哪些有空,以便詢問授課意願。其實,電影學院的某些課程,也會和金馬大師班結合,就是交互的資源衍生共用。至於課程的主題安排,通常交由蘇福裕操刀。

蘇福裕:確實,每年安排幾堂課,又是哪些影人開課,都是浮動的,我會和影展部、競賽部、大師課等等做協調,了解當年有哪些適合邀請的影人,再衡量不同的資源進行調配。

例如,某一年香港資深動作指導陳中泰入圍金馬獎,由於其他地區的影人鮮少有機會和台灣新銳導演們交流,我便邀請陳中泰前往學院教課。此外,也進一步邀請台灣的動作指導楊志龍,讓兩位動作指導在中影攝影棚與學員們對談,陳中泰、楊志龍當場示範武打動作怎麼設計。雖然學員們日後不見得會拍動作戲,但透過陳中泰來台的機緣,讓學員們近一步了解業界的動作指導,也是難得。

總結來說,課程的安排視當年資源而定,沒有固定形式,真要說固定的教學,就是前面提及,廖桑的剪接、杜哥的聲音等等,但不會寫在課表中,都是透過實作學習。

資深剪接師廖慶松獲金馬特別貢獻獎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員會提供
廖慶松
  • Q:除了浮動的師資、固定的廖桑、杜哥等人之外,學院每年都設有「導師」,過往擔任學院導師的影人,不外乎都是新銳導演,例如今年的黃綺琳、去年的徐漢強,第一屆則是當時初試啼聲的林書宇、楊雅喆擔任導師各帶一組,請談談「導師」的職責所在,又是依循著何種標準選出?

聞天祥:導師類似「隨班伴讀」,負責學員大小事,諸如創作碰到困難時提供意見,或是調解片場爆發的爭執等等,和學員非常親密。不太可能要求侯導、廖桑等大師前輩時時刻刻陪伴學員,而業界知名的導演們也都很忙,無法配合學院為期一個月的拍攝製作期。

因此,導師的首要條件,是能配合一個月的密集相處,所以通常會找案子還未太多,尚有餘力的影人。第一屆的林書宇、楊雅喆都很大方的答應,在這之後,以新銳導演為主的默契就定了下來。其實,這樣也有益處,導師與學員通常年齡、資歷相仿,對比前來開班授課的大師們,學員較不懼怕導師的威嚴,而且新銳之間也能產生教學相長、互相砥礪的化學效應。

例如去年的徐漢強,結束導師工作甚至還找我開會,討論哪些部分能做得更好等等,廖桑打趣笑說徐漢強根本是心靈導師。

當然,每年竄出的新銳導演不少,而影展期間我也有很多工作,不可能所有細節人選都由我來制定,若是如此,我一定會在我的思考範疇光譜中想像,就會比較狹窄。因此,導師的人選名單,是由蘇福裕做初步建議,和我討論之後,最後再與廖桑確認,都沒問題,就由蘇福裕提出導師邀約以及後續細節洽談,截至目前為止,蘇福裕列出的名單都沒有太大問題。

蘇福裕:至於導師也有很多排列組合,有時是兩名導師帶兩組學員,有時是一名導師帶兩組學員,去年則因疫情影響,由一名導師帶一組,但學員稍多一點,今年本來也是一名導師帶一組,但因為選進太多人,就拆成兩組。

總結而言,導師的人選,是有初步長片經驗的優秀新銳,並有充分時間配合,本身也樂於跟年輕短片導演們合作。

金馬電影學院統籌_蘇福裕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蘇福裕
  • Q:導師之外,想談談核心的學員組成。報名規章表明限制年齡18歲以上,35歲以下,且完成兩部以上劇情短片之編劇、導演、攝影,每一年報名的狀況如何?金馬又是如何從中挑選學員?

蘇福裕:今年有158位報名者,肺炎疫情的影響下大約都是這個數字;至於疫情爆發之前,每年大約有300位報名者。報名者繳交兩部代表作品之後,我會做初步篩選。

不會面試,由作品服人。篩選作品時,透過報名者的自我介紹,我會知道作者姓名、性別、國籍以及專長喜好等等,不會盲挑。看完所有作品,由我選出認為該屆最好的前40至50位報名者,之後就會請廖桑、導師看作品。一位報名者有兩部作品,因此大約有80至100部短片要看,最終由兩名導師和廖桑投票(通常是三票),選出10位左右入選。

但其實,不是每一屆都有兩名導師,例如今年只有黃綺琳一名導師,這時就由聞老師做金馬執委會的代表滿足三票條件,因此,今年的學員是由廖桑、黃綺琳、聞老師投票決定。

當然,也有些特殊案例是,廖桑直接讓兩名導師挑選欣賞的學員,但如果不是兩名導師的狀況,廖桑就必須表態。至於最終怎麼選擇,其實會尊重該屆的導師意見,每一年的狀況不盡相同,不過,都是多方討論後的結果。

以第一屆楊雅喆、林書宇的學員分組為例,由兩名導師搶人才,我選一個、你選一個、我選一個、你選一個,最後組成兩套陣容。

聞天祥:至於35歲的年齡限制,是希望學員們至少累積拿得出手的兩部短片,通常這時也準備進入長片領域,基本上學院也希望為產業注入活水人才,學員上課的過程,就能碰到廖桑、杜哥等大師級的工作者,現場就能提點,甚至和產業接軌。限制年齡,也是鼓勵大家在時間內趕緊報名,雖然並沒有規定拍過長片就不能報名(笑)。

廖慶松:我覺得35歲的門檻是合理的,實際上,從研究所畢業到累積些許實作經驗,差不多就落在這個歲數左右。而且,有時候年齡差距過大,學員間彼此很難溝通,不是專業的差距,而是年齡、歲月歷練產生的鴻溝,學員在學院看到的老頭只有我啦(大笑)。

香港導演黃綺琳任金馬電影學院導師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今年學院導師黃綺琳,一人兼顧兩組。
  • Q:在這樣的遴選過程中,今年金馬電影學院收入12名學員,清一色皆是男性,引起外界之於「性別選拔」的正反論戰,今年報名的性別比例為何,也由於今年是廖桑、聞老師、黃綺琳投票,怎麼看待、回應爆發性的質疑聲浪?

聞天祥:今年報名的男女比例大約是4:1,為什麼這麼多男性報名?我們也不知道。至於地區,來自中國、香港、澳門、馬來西亞、新加坡,甚至住在美國、捷克等地的報名者也都有。

關於這次的性別爭議,或許我應該這樣說,挑選學員時,要不要考慮性別、地區等細節條件,其實都可以。無論是侯導、廖桑還是導師,都不會明確限制其挑選章法,大家就是看作品,擇己所愛。老實說,今年學員都是生理男性確實有些特殊,在宣布名單之前,我有意識到性別狀況,但又同時覺得,應該尊重選擇的結果,所以就這樣子吧。

某程度來說是我的問題,可能因為今年承辦金穗獎,短片作品我看得更多,更知道現在的作品狀況,對於這屆選進來的學員,就不想替換任何一人。不過,我一直思考的是,學院並非單純競賽,是從選拔、培育的角度出發,以學院的特殊性檢視,衡量更多條件,保持一定的多元面向,也有其道理。

經過這件事,在不違背拔擢人才的前提下,顧及多元性,其實是往後能夠參考的方向。當然,這就不會僅限於性別,可能還會考慮地區,或許也像楊雅喆說的,是不是考慮性向?這些考量佔比多重,就視大家的自由心證。不過,最終這些條件還是僅供參考,絕對不可能作為保障條款。

廖慶松:一般來說,這些面向我們都有考慮,試著保持平衡,但遭到疫情打亂。事實上,今年有選進女性學員,不過她無法在今年的學院期間來到台灣,溝通之後,就將她的名額保留至明年。

不過,回頭看今年的學員,顯然這幾年最優秀的短片作者都進到這一屆。他們的實力與許多報名者有一定的懸殊差距,或許就讓大家忘記平衡。但想想,為什麼這些人才突然在某一屆湧現,或許與年齡限制有關,學員意識到年齡即將超過35歲,可能就會在某一年一併報名。

聞天祥:確實,待廣納學員意見後,或許能考慮將年齡限制刪除,關於性別、年齡等議題,都能討論、檢討,還是要說,我們會納入各種情況衡量,但總之,今年公開的結果就如大家所見。

2021金馬電影學院開學大合照_後排由左至右:李麟、潘建明、莊詠翔、黃綺琳、廖慶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2021金馬電影學院開學大合照 後排由左至右:李麟、潘建明、莊詠翔、黃綺琳、廖慶松、林柏瑜、黃泰誠、游翰庭。前排由左至右:詹淳皓、劉晉源、丁冠濠、嚴京威、陳淦熙、陳彥宏
  • Q:廖桑認為這幾年最好的短片作者在這一屆湧現,而你至今提攜後輩無數,拔擢新銳不遺餘力,於你而言,學院這批初出茅廬的華語電影創作者有什麼特色?與你親身共事,80年代台灣新電影的新銳創作者們又有什麼差異?

廖慶松:我認為這幾代的新導演們,精神其實很接近。80年代以侯孝賢、楊德昌為首的新導演們,剪接時全程待在我的身旁,剪一格都要盯著看,他們真的非常、非常小心地看待電影;現在的年輕新銳確實也有這種特質。

但問題是那股「堅持的勁兒」,80年代那群新銳是真的「拗」,從第一部拗到最後一部,雖然有時候我會碎念他們,但回頭來看,沒有經歷這段時光,造就不了我,這些導演每天捶打我,對我這輩子影響太深。也因如此,我非常習慣創作者抱怨、爭執。

回到學院,學員在群體創作,都應該自由、清楚發表意見,創造屬於這代的創作形式。我帶學員的方式非常民主,會先照學員的方式剪輯,再用我的方式剪輯,最後把成品攤開比較,請大家共同客觀評判是好、是壞,而非先告訴學員不行做什麼。

雖然,學員是短片界的菁英,但某種程度經驗還不足,且在電影界只是剛起步,仍需磨練,我處在陪伴的位置,陪伴學員創作,當碰上瓶頸時,稍微提點調整。很重要的是,要鼓勵學員盡情表達想法,於各種嘗試後再進行修正。當然,在自由發展之餘,要告訴學員也有一種更好、更標準的方式存在。

事實上,從我20餘年的教學經驗檢視,越麻煩的學生通常越有才氣,有才氣的麻煩人物,一定有自己的意見、觀點,不會是謹遵師長教誨的乖乖牌,學生有個性,跟別人不一樣,表示有堅持與創造力。我常常認為,跟別人不一樣常常也會是一件好事。曾經的學員例如胡波、趙德胤、曾威量等人,都是如此,他們的作品也與個人氣質相連。

電影實作之外,也需時時反省。不是做一支片子強迫大家接受,當然,創作很主觀,但當所有人都在批評時,也要能夠接受並反思,如此才能成為很棒的創作者,對於新銳導演們,趁早學會一種客觀,是件好事。

大象席地而坐_金馬55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胡波逝世後,憑藉《大象席地而坐》榮獲第55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
  • Q:比較不同年代的新銳創作者之外,廖桑認為與學員合作,與業界較為成熟的影像工作者又有什麼不一樣?

廖慶松:老練的創作者會要求達到某種成績或爭取一些成就,年輕的創作者有較多自己的新嘗試,能夠提出很多不同看法,屬於新生的力量。

其實,學院也是在訓練這件事,當大家有不同想法時,該如何協調合作,共同激發創意?或許,當學員未來自成一家時,就不會再有這種體驗——互相拉鋸的創作狀態。

業界拍片,導演就是最高標準,其餘的螺絲釘要謹守看待,除非是非常開放的導演,但通常比較難有這種情況。所以學員其實是在學習相互溝通的精神,多聽、多看、多做,從別人的東西學習,類似鏡子般對照。

聞天祥:如廖桑所言,這是學院的特別之處。學員在一個月內完成的影像,不會只是某個創作者的樣子,是多頭將軍領兵,學員中許多人都有編、導專長,甚至同時會有多名攝影專家,這時影像風格又該如何拿捏?因此學員之間會有一種既較勁又合作、既堅持又妥協的創作迸發。平常一部片就是一名導演,絕對不可能如此。

如果學員在短片世界備受肯定,接下來應該就會進入業界,或是長片創作,在此之前,先有學院經歷,應該有些幫助。

  • Q:學院選出一群不同長才的新銳創作者,在短時間內完成短片作品,聞老師也有在大學教授電影課程,從老師眼中來看,學院的拍片訓練跟電影系所的拍片訓練有哪些差異?

聞天祥:電影系的學生是從不會到會,學院的學員則都是頂尖菁英。學院並非要做普及教育,金馬的每個環節、項目,都有很清楚的針對性。

誠如上述所言,學員都各霸一方,平常在劇組,或許學員都是主創核心,其餘的人都要聽令,但是當這群厲害的新銳創作者碰頭,該怎麼合作?我常說學院是高壓營,學員都會想表現,也想試探對方能耐,有趣的點在於,所謂的菁英學員在短期之內,如何去撞擊。我們想追求的,是這些人群體創作產生的火花,具備某種激勵性。

例如,或許某些學員帶著「拍電影方法」的既定印象而來,但是廖桑、導師、前輩或是其餘學員點出盲點,就有機會發生某些奇妙變化,有種打掉重練的啟發性,近一步出現升級、修煉的可能性,這件事對學院而言比較有意思,甚至某些學員在學院找到日後的合作夥伴,都有機會發生。

這樣講或許有點奇怪,但我從來都不期待學院拍出好看的短片。因為學院的創作方式,跟一般影片太不一樣,短期內大家共同尋找有趣的東西,有時可能凸顯所有學員特色,有時也可能相互消弭,每年的狀況都不同。

  • Q:老師提到學院的創作方式很不同,近年學院有和鏡文學等單位合作「指定題目」,試圖在某些限制中完成作品,學院要拍什麼樣的故事,如何決定?

聞天祥:鏡文學之前,其實就有和幾位作家合作,希望對方提供文本讓學員改編,這是侯導的想法,試探學員對既有文本的想像以及執行能力。鏡文學發現之後,就來談合作,鏡文學握有版權,學院則有改編權,限制之中如何發展創意是重要的,也能產生各種可能。

不過,每年的「限制」都會變化。每一年學院要拍什麼,不會固定,會保持變動性,是從院長、廖桑、導師等人丟出來的挑戰著手,通常每一屆的導師都有自己的想法,想玩的題目不盡相同。

以第一屆為例,楊雅喆和林書宇兩名導師分別帶兩組學員,當時希望每位學員各自丟出劇本,導師再從中挑選。楊雅喆與侯導都相中趙德胤的《華興街記事》,甚至還替趙德胤先上課。因此,楊雅喆這組,其他學員好似服務趙德胤,成為副導、助手等等。

林書宇這組選中蔡宗翰的本子,但不是因為寫得很好而被挑選,反倒是因為故事很空,而當角色碰撞時,就有各種可能。因此,林書宇這組學員就各拍各的,和楊雅喆的方式完全不同。但是,過了第一屆就發現這種方式不太合適,畢竟學院是在台灣拍攝,台灣以外的學員對這片土地比較有距離,較難發揮想像。

而現在也並非採用大家支援某個導演的模式,是平等的吵架狀態。所以有一年,真的就是一人拍一顆鏡頭,片子風格便明顯不一致。現場真的是交給導師、學員,藉以激化某種化學效應。

所以,學院不會要求拍出完美作品,反而是期待在不同風格、衝突中學習。希望結束以後,學員會有這種想法——「相信電影世界的創作可能性,遠超過本來自身的能力和想像。

2021金馬電影學院_開拍側拍_(1)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本屆拍攝主題由院長廖慶松與導師黃綺琳共同決定,以開放式的關鍵字「距離、停滯、科技、情感」,讓學員自由發想劇本,希望他們能從社會現況觀察人生,感受大環境下交錯牽動的生命故事。
  • Q:最後,學院今年走入第13屆,請廖桑、聞老師、蘇福裕階段性總結學院成果,對於新銳創作者又有什麼建議?

廖慶松:學院一定要繼續辦,很難得能在金馬影展體系中,有一種認真培養新銳的方式,金馬獎不只要頒獎,也要培養以後我們要頒發獎項的人。向下扎根的動作非常重要,是我們這輩的責任。希望能把我們對電影工作最正確的態度,傳達給下一輩認同。

實際上,幾年看下來,這群新銳創作者看待電影的態度,跟我們很接近,也認為拍電影應該這樣——認真做、大膽嘗試,積極爭取、不怕和別人不一樣。

也許在這時刻,我們要鼓勵下一代勇於創作,透過學院的實驗,讓新銳們知道創作有各種可能性,並保持良好態度面對作品,對於新銳來說,或許是很好的啟發。

而學院最令我感動的是,無論男女,學員彼此好像會產生某種「家人」的狀態,學院好像化為某種資歷,成為大家的共同經驗,學員離開學院後的創作路上,好像都很看重這件事。

我本來不太在意學院,但幾年之後,反倒也會在意了(笑)。

聞天祥:總結來說,沒有侯導、廖桑、杜哥等人每年的支持,學院很容易瓦解。學院需要這群大人物們作為底蘊,新銳們才能來取經,也才能維繫某種品質與信賴,這些人是金馬的厚實靠山,無論如何都有他們在。

而這幾年金馬主席換成張艾嘉、李安,也都非常尊重侯導、廖桑建立的體系,放眼國際,學院的模式確實絕無僅有,我認為只有金馬電影學院有這種特質。

因此,侯導指定將院長交給廖桑,就不需再經由程序投票,這是很特別的模式,屬於台灣電影界的傳承。我一直強調學院是侯導創辦的,因為這份精神與做法,直到現在都是如此。

而這份傳承也逐漸收到成效,過往的學員中,今年就有5位入圍金馬獎,8位入選金馬創投,這是很有意思的成果。不過,某些時候,外界總會有一些奇怪想像,好似我們要變成某種制霸,其實沒有,因為這些事會很自然出現。

例如,我絕對不可能設定亞洲電影觀察團的資歷,成為進入台灣影評人協會的標準,這太荒謬。但是,當做好前面的事情,往後自然能產生影響力,因為這些人本來就很好,金馬的活動僅是聚集各領域的優秀人才,將彼此鏈結而已。

其他都是靠著前輩們的灌溉,我浪漫的想像是,學員能持續回來擔任導師(事實上也已經有人這麼做),甚至日後的院長、學務長交棒給曾經的學員,一起貢獻心力,大家共同灌溉。

蘇福裕:每一屆學員,無論是組成還是創作風格,都截然不同,如果每年能有機會讓這麼多不同的新銳創作者齊聚一堂,彼此交流創作、互相幫助,甚至衝突拉扯,從結果來看是很不錯的。而且往往過程吵越兇,最終感情越好,能建立情感,都是撞擊後的良性作用。而看見學員在更多地方開花結果,是我期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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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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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金馬影展】2021 Golden Horse Film Festival:

金馬電影學院從2009年創辦至今,邁入第13個年頭,由侯孝賢導演起心動念催生的學院,至今培育百餘位學員,其中不乏現已站穩腳步、逐漸建立風格與名聲的影視工作者。而在2021年,侯孝賢從院長轉任榮譽院長,交由多年好夥伴、原先的學務長廖慶松接任院長,今年對於學院而言,確實處於某種關鍵的轉捩時刻。此專題探討金馬電影學院的成因與脈絡,並延伸挖掘「華語影壇人才養成」的金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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