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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診斷室】

金馬電影學院階段性總結:金馬給了你釣竿和魚餌,要怎麼使用就看個人造化

2021/11/30 ,

評論

波昂刺刺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波昂刺刺

台中人,念性別研究的厭世者。覺得人生好難。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院成果放映時,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於映前表示學院歷屆學員努力在影視行業持續創作,今年便有5位歷屆學員提名金馬獎;另有8位學員入選金馬創投會議,琢磨即將拍攝的影片。依此可見,金馬電影學院對於華語影壇影響逐漸開花結果,就讓我們期待他們璀璨的未來吧。

由候孝賢創辦的金馬電影學院於11月24日晚間舉行成果放映。12名學員分組完成的短片《家家》與《寫實老司機》。這兩部短片為第13屆學員們入選後,歷經線上討論、實體攝製至後期製作所完成的嘔心瀝血之作。

依循傳統,學院作品主題亦由該屆學院導師指定。今年拍攝主題經導師黃綺琳跟院長廖慶松(廖桑)討論後,決定以「距離、停滯、科技、情感」等概念出發,並且搭配新聞圖片讓學員參考。學員們事先在線上討論,導師亦陪伴學員全程創作。

學院成果影片往往被視為是學員練功的「作業」,缺乏完善期程與製作預算,又是多名導演輪流執導缺乏統一的作者風格,成品往往「不好看」,鮮少入圍國內外影展,往往僅在光點華山電影館合作放映後,就哭哭地塵封等待世人遺忘。

台北金馬影展於2021年成立「金馬線上影院」播映平臺,將歷年學院作品上傳供觀眾付費觀賞。不過,至今在社群媒體上未見有熱絡討論。

因此,本文將區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評析今年兩部作品,留下文字觀察紀錄。第二部分則為筆者長年對台灣短片圈與金馬學院制度的整體觀察,冀盼引起討論,觸發更多對於台灣新銳創作者的關注。

2021金馬電影學院開學大合照_後排由左至右:李麟、潘建明、莊詠翔、黃綺琳、廖慶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2021金馬電影學院開學大合照 後排由左至右:李麟、潘建明、莊詠翔、黃綺琳、廖慶松、林柏瑜、黃泰誠、游翰庭。前排由左至右:詹淳皓、劉晉源、丁冠濠、嚴京威、陳淦熙、陳彥宏

第13屆金馬電影學院作品《家家》評析

《家家》劇情講述旅外女子家鈴(陳美月飾)知悉父親染疫病逝,遂返國處理後事。過程中意外撞見住在附近的獨居老人陳雄(林義雄​飾),對方失智竟錯把家鈴當作早已出嫁的女兒。儘管疫情籠罩使人遠離,兩人卻在此身上尋覓到遺失的親情羈絆。本作由導演學員林柏瑜、莊詠翔、嚴京威、丁冠濠,與​攝影學員黃泰誠與劉晉源​等六人共同創作。

《家家》基本上就是台灣短片無限輪迴出現的作品。你沒看過,又好像看過。社會議題融入家庭劇中做出差異。想當然,餐桌吃飯、溫馨和解、跨代成員爭吵這類基本公式都有。綜觀整體執行不差,但就沒新意好無聊,無聊到不看都不會覺得有損失。

林柏瑜在《少年阿堯》與《看海》、嚴京威在《季候風》都執導過家庭劇題材,並且入選金穗獎等影展肯定。這三部作品之所以優秀,來自於導演們親身經歷或是長時間田調觀察,這在短時間創作的學院作品限制下成為致命傷,無從發揮實力。

同理,莊詠翔在《島嶼雲煙》曾以戲劇張力(亂倫)與魔幻寫實(幻想)把作品提升到另一層次,丁冠濠在《合十》以天馬行空創意講述同儕爭吵,兩位導演的優點在劇情平淡的《家家》亦無計可施。這四人合體並沒讓故事優化,反倒感覺是彼此在互讓妥協。

四位男人合寫的女性角色家鈴,亦缺乏任何女性視角,劇本或攝影鏡頭都是。或許你那套說法來打我臉,「不管性別,大家都是『人』,內心情感是一致的」這套反擊女性主義美學的初階論調。但我作為觀眾來看,《家家》影像就是從頭到尾鏡頭就是把家鈴視為「人」而非「女人」,沒有任何女人該有細節動作,反倒不像是個人。

基於我說了太多醜話,勢必得講好話保住性命,以下為本片優點。《家家》團隊可能知悉排戲時間過少,在劇情上設計了這對「素昧平生的父女」,算是聰明的取巧以及兩位演員皆表現不俗。此外,劇情中段的「口琴」,乘載父女記憶,讓觀眾在影像外,可以用聲音進行烙記,提升全劇的記憶點,算是不錯的安排。

整題而言,《家家》在全景鏡頭調度下,缺乏情緒特寫。加上關鍵爭執戲沒有把握好,殘忍地說,《家家》就是部品質尚可,但看過即忘的作業。

第13屆金馬電影學院作品《寫實老司機》評析

《寫實老司機》描繪缺錢的中年父親(郭耀仁飾),總是依偎在逐漸破爛的計程車,以致家庭關係淡薄。原本他想回家討錢修車,沒想到兒子竟把女友搞大,父子倆便踏上「騎士之旅」共同解決人生難題。本作由導演學員陳彥宏、陳淦熙、詹淳皓 、游翰庭,與​攝影學員潘建明、李麟等六人共同創作。

《寫實老司機》是學院少見的創意佳作。四位導演基本上皆有豐富作品集,各個都拍過影展肯定佳作。其中詹淳皓 、游翰庭兩人的影視經歷堪稱歷年學員之冠,執導過數部電視電影,詹淳皓的新作是高雄電影節閉幕片《我是自願讓他殺了我》,游翰庭以《蟾鳴》則拿過金穗獎首獎與最佳導演獎。

別於昔日多數學院作品走安全牌,快達35歲學院年齡門檻的兩人很敢「玩」,以至於本作顯得「特別」。此外,攝影組李麟還拍過劇情長片《兜兜風》。雖然這樣講很傷感情,但本作等級無用置疑地輾壓同學拍的《家家》。

《寫實老司機》基本可說是《游牧人生》背景設定挪移到台灣後的簡配版,以車為家的芬恩這回轉世為爛老爹,遇到麻煩只好求助家人。全片視覺與聽覺則以西部片為基底,壯闊類型片對比在落魄計程車,形成突兀的笑料感。

從學院成果放映的笑聲,看得出多數觀眾是吃得下《寫實老司機》的。但不是說本作沒缺點,比起《家家》設定為陌生人,本片父子情勢必成為致命缺點,兩角情感與丟接球明顯不像親生父子。好家在本作是喜劇調性,真實性可以不那麼考究。加上負責音樂/聲音的聲色盒子與好多聲音擔任救援投手,成功在吃緊的短時間做出如此貼近影像風格的總總音像,彌補本片部分尬到有點難笑的喜劇節奏。

《寫實老司機》並非賣弄小聰明之作,你仍然可以在其中找到攝影美學。無論是最後一幕貼臉看電視,或是夜間車窗內的角色神情,皆看得出學員們巧妙致敬大師之舉。整題而言,《寫實老司機》若放在正規影展競賽,當然有許多挑剔不完的缺點,但以「作業」而言,絕對是驚喜之作。

刺刺的金馬電影學院近距離觀察日記

誠如許多前人說的,學院的重點在於「交流過程」。再怎麼樣,我僅是作為觀眾以銀幕呈現文本評析,我終究無法暸解學員在這一個月做過多少努力。

前述評析就只是嘴砲,畢竟學員不是拍作品來比賽,得到多少養分畢業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我接下來將以我對金馬電影學院的總總觀察,作為本文後半段論述。

本次訪談12位學員後,我最訝異是部分年輕創作者的迷失。好比經驗豐富的詹淳皓 、游翰庭、陳彥宏皆不為而同向我吐露出,他們逐漸遺忘創作初衷,而在這次學院與眾人、導師、廖桑的激盪互動下,重新理解電影的可能性。這都可以見得學院背後的精神意義。

這番話打臉我的錯誤想像,過去我一直以為金馬電影院重點是「人脈」。畢竟單就詹淳皓 、游翰庭的影視經驗,拍過的片是本屆導師黃綺琳的好幾倍,當初我就好奇,你們兩個到底還要來學什麼?

但就如他們的訪談所言,在影視產業中,一部作品不存在同時多位導演的交換意見。這樣「硬碰硬」的實戰,顛覆他們許多既定電影想像。至於「人脈」部分,多數學員坦承根本沒有幫助,頂多就是他們成為志同道合的好麻吉吧。像我就在影展期間,目睹數位學員一起看片,聚成小圈圈和樂討論。

人脈也或許有另一種討論方式。儘管在學院裡,學員能認識到黃綺琳、廖桑、杜篤之,但金馬執委會同時給了其他門票。例如本屆學員無需報名審查,直接就是李安小班制內定成員,可近距離接受李安傳授心法。去年金馬邀請是枝裕和來台,學員直接與坎城金棕櫚獎得獎近距離教學,這絕對是「人脈」的一環。

此外,學員們皆會受邀走金馬獎頒獎典禮紅毯並參加惜別酒會,這種場合你就可以拿名片與其他影人交流。如同《魚路》導演莊詠翔所言:「不是進到學院就會獲得人脈,你不參與也沒意義,所謂的人脈就是碰不到的脈。」如何找到日後合作夥伴、合作對象,金馬給了你釣竿和魚餌,你要嘛好好釣,或是要乖乖黏在椅子上不互動,就看個人造化了。

金馬電影學院的下一步?

長期觀察台灣短片圈,我亦觀察當前許多創作者困境。當前現況是學校教理論;學院安排學員集體創作,再靠廖桑雕磨。但是,這都非能百分百全面地培育到新銳導演。

好比說,短片勢必是台灣新銳創作的奠基石,短片拍得好才有長片拍。例如黃信堯從《大佛》到《大佛普拉斯》、程偉豪與王逸帆因為短片嶄露頭角後受瀚草邀請製作長片。

然而,離開大學後,短片拍攝無法再坳學弟妹免費幫忙,如何拿到短片補助金是沒有人教的。當然創作者們可以自己上網找到影視局、高雄拍或是公視的報名規章,但如何提案、寫電影企劃、過初選後如何跟評委講述創意核心,卻是沒有人教的。

《少年阿堯》導演林柏瑜就說:「你就一直(提案)失敗,就會找到方法」,但為什麼大家要一直失敗,而不是有人直接教他們呢?比較類似的提案栽培或許是創投會議,但創投聚焦在長片與影集,還在短片階段的創作者根本無從接觸學習。這是我觀察到的窘境。

當短片僅只是作品集,取得拍攝資金就顯得重要,台灣短片卻長期缺乏整合性平台以及商業可能。儘管少數OTT願意上架,但錢少到可悲。如今金馬坐擁金馬電影學院以及金馬線上影院播映平臺,是否能藉此平台幫助學員在華語圈行銷曝光呢?好比是作品刊登的分潤模式等,這也或許是另一種可能,畢竟當前只有極少數短片登到公視plus或是院線發行。

除去資金,我還想談談國族與性別層面。倘若我們從歷屆入選學員名單檢視,單以結果來看,每屆學員的組成都涵蓋了華語各大地區的短片創作者,無論是台灣、中港澳、新馬等等。先不論報名者的作品優劣,從國族、地區的結構來看,學院給我的感覺,一直是盡可能地搜羅、顧及華語區的短片創作者,藉此形塑公正、自由的電影活動,然而,這是否是學院不成文的「潛規則」,也待各界解讀。

也或許,金馬是不希望純粹台灣人在主場小圈圈的自爽,為求多元互動或提攜非台灣籍導演,學院始終沒有任何一屆全員都是台灣人。因此每一屆都會有香港、澳門、中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華語區學院。

直到傅榆《我們的青春,在台灣》事件發生,中國籍學員瞬間銳減,使得台灣籍學員上榜率激增。本屆學員受訪曾表示:「這環境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們只是做投案的動作,怎麼被選、選到我們,我們就不能決定,我們就是好好被選上來參加。」

相對於重視「國籍」,反倒「性/別」成為金馬電影學院不太在意的條件。本屆學院名單公佈後,《XX不宜》導演暨電影研究者卓庭伍(Tingwu Cho)遂整理學院13屆以來學員生理性別比例,批評金馬忽略資源分配女性電影創作者。

該文隨後引起風暴,觸發正反兩極意見。在愈演愈烈逐漸炎上情況下,學院導師黃綺琳親上火線於粉絲專頁說明遴選情狀止血。最終主辦方金馬執委會發布聲明,陳述所有意見指教將採納吸收,未來學院會加強注重多樣性與平衡。

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也於前文〈【關鍵專訪】廖慶松、聞天祥、蘇福裕:「金馬電影學院」為何成為國際影壇獨特的存在?〉,曾說出:「經過這件事,在不違背拔擢人才的前提下,顧及多元性,其實是往後能夠參考的方向。」

至於,我認為學院明定之年齡限制確實忽略性別的考量。如國健署資料統計顯示,最佳生育年齡為25至29歲。試想,一名女性報名者要受孕育兒,要在金馬學院設定的35歲門檻前拍出獲評委欣賞的兩部正規短片,還得抽空一個月住宿密集拍攝,相較於單身者/男性,這勢必有一定困難在。若金馬學院宗旨在於「培養新銳」、「向下扎根」,考量性別、年齡或許是未來調整章程的下一步。

最後,我想分享我親臨金馬電影學院的感想。那一天,我進到教室裡,廖慶松正在對學員指教(aka抨擊)。當下情境是《寫實老司機》組學員利用「斷裂」方式進行剪輯,說服廖桑這是必要手段。廖桑直接回應這樣剪輯沒有在跟觀眾溝通,你就算要斷裂剪輯,不能也把人物、情感、形式都一起斷裂,必須要把情感交流連結下去。

近距離聽講,我才發現電影知識的博大精深,更理解到學員們在訪談告訴我說的,來到學院才發現「啊,原來我不懂電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學院成果放映時,金馬執委會執行長聞天祥於映前表示學院歷屆學員努力在影視行業持續創作,今年便有五位歷屆學員提名金馬獎;另有八位學員入選金馬創投會議,琢磨即將拍攝的影片。依此可見,金馬電影學院對於華語影壇影響逐漸開花結果,就讓我們期待他們璀璨的未來吧。

2021金馬電影學院_院長、導師、學員、演員大合照
Photo Credit: 金馬執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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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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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電影學院從2009年創辦至今,邁入第13個年頭,由侯孝賢導演起心動念催生的學院,至今培育百餘位學員,其中不乏現已站穩腳步、逐漸建立風格與名聲的影視工作者。而在2021年,侯孝賢從院長轉任榮譽院長,交由多年好夥伴、原先的學務長廖慶松接任院長,今年對於學院而言,確實處於某種關鍵的轉捩時刻。此專題探討金馬電影學院的成因與脈絡,並延伸挖掘「華語影壇人才養成」的金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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