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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獎的困境(三):「族群語言」分類爭議如何解?音樂創作者與主辦單位面臨兩難

2020/10/03 ,

評論

TNL特稿

Photo Credit: 金曲 GMA

TNL特稿

關鍵評論網編輯邀請專家撰寫特稿,歡迎讀者參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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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爆(阿仍仍)的排灣族語專輯《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入圍八項為最大贏家。這份入圍名單再度重啟「族群語言」作為金曲獎獎項分類此一長年為人詬病的議題。

文:CY

2020年7月,第31屆流行音樂金曲獎入圍名單公布,其中以阿爆(阿仍仍)的排灣族語專輯《kinakaian母親的舌頭》入圍八項領跑,其中更抱回最佳年度專輯、年度歌曲、原住民專輯三項大獎成為今年大贏家。

但是昨晚激情結束後,今天在社群上又引起「語言」之爭,而部分媒體給阿爆的版面甚至不如頒獎人蔡依林,這份入圍暨得獎名單再度重啟「族群語言」作為金曲獎獎項分類此一長年為人詬病的議題。

有關這項爭議的緣起與發展,可以詳讀我前一篇談論金曲獎以族群語言作為音樂獎項分類緣由的文章。而這篇文章的主要重心,是要嘗試討論如何在制度上重新修正、解決金曲獎與族群語言分類獎項之間的問題,並且同時參佐當前音樂創作者的不同意見。

回顧過往歷屆金曲獎頒獎典禮的談話內容,其中在2006年第17屆金曲獎頒獎典禮中,主持人陶晶瑩與小S曾有一段如何界定「流行」與「非流行」的閒聊段落:

小S:有上過五大(唱片)、g-music排行榜的專輯,應該就是很流行的歌手。
陶晶瑩:可是如果是排在30名之外,音樂品質也很好的作品也可以入圍啊。
小S:比如說誰?
陶晶瑩:比如說,陳珊妮嗎?
小S:或者是濁水溪公社。

十餘年後,當我們重看這段閒聊時,這些榜單雖然猶存,但閱聽人普遍仰賴的依據已是YouTube的點閱次數,是KKBox、Spotify或Apple Music的排行歌單,是全台遍地開花的音樂祭表演陣容。彼時主持人提到的陳珊妮與濁水溪公社,他們的音樂創作如今也未必如此的「非流行」。恰巧的是,陳珊妮和濁水溪公社都在金曲31獲得肯定,濁水溪公社更是首度拿下最佳台語專輯獎,獲得遲來的肯定。

更不用說,網友意外遭逢好聽的歌曲時,他們在留言區的起手式總是:「謝謝演算法帶我來這裡......」。誠如曾任金音創作獎與金曲獎評審團主席陳珊妮所言,受到音樂媒介形式的轉變,聽眾聆聽音樂的管道也明顯受到影響,現今華語主流音樂與獨立音樂的分野已非涇渭分明。同樣的,「何謂主流?何謂獨立?」的論題實然也延伸到經由不同語言傳達的歌曲演繹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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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何樂音樂提供

換句話說,媒介科技的變遷過程促使「大眾」轉變為「分眾」市場,每位聽眾接近不同音樂類型的機會也比過往增加不少。現今音樂獎項的入圍名單,正是反映台灣流行音樂產業現況的一面鏡子。

例如比較金曲31與金音11的入圍名單,除了蛋堡在今年初才發行的專輯外,如米莎Misa、阿爆、9m88、許哲珮等人的作品同樣名列金音11入圍名單之中。受到金曲獎語言分類的影響,這些音樂作品被分拆至客語、原住民語、國語專輯項目。

2017年,金曲獎在演唱類保留原本四種語言專輯獎,另外增設年度專輯獎。嚴格來說,年度專輯獎其實就是以往(第1屆到第15屆)的最佳演唱專輯獎,但是受到現行四種語言專輯獎的規範限制,凡入圍語言專輯獎的作品,即等同符合入圍年度專輯獎的資格,致使年度專輯獎的入圍專輯數量多達二十餘張。

從金曲28到金曲30以來,年度專輯獎得主均與獲語言類最佳專輯的得主不同,讓不少人總是一臉困惑。例如,金曲29將年度專輯獎頒給陳奕迅的《C'mon In~》,但《C'mon In~》卻在最佳國語專輯獎項目中敗給徐佳瑩的《心裡學》。

從這樣的脈絡來看,對金曲評審機制不熟悉的歌迷會產生一個疑問——「連最佳國語專輯都沒有拿下的《C'mon In~》,何以拿下最高榮譽年度專輯?」,別忘了,在國語專輯項目中擊敗《C'mon In~》的《心裡學》,也是年度專輯的競逐者之一,那為何會在年度專輯的評比中輸給《C'mon In~》?中間的溝通是否出了問題?給獎邏輯是否有瑕疵?

音樂人左光平也在金曲31入圍名單公布後,提出他個人對此困境的解套方案。他認為若要解決語言專輯獎與年度專輯獎的問題,可以參照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候選模式,直接提名十餘張演唱專輯,並且設計保障非強勢語言專輯的入圍額度機制,或許可以改善語言範疇與不分語言專輯獎之間的矛盾關係,同時強化跨語種專輯的競爭力。

除此之外,以語言類別為區隔的歌手獎項也須重新審視。歌手獎項不應以語言作為區隔,我們可以將歌手獎項改以音樂類型的基礎劃分。換句話說,此部分可以參考金音獎的分類方法。

正如以客家文化為創作根基的羅思容在受訪時所言,雖然金曲獎一開始以語種分類的初衷,是為了要保護弱勢語言在音樂創作上的地位。不過,一但種族語言逐漸成為音樂獎項長期主要分類的依據時,反而可能使弱勢語言與族群陷入另一刻板印象的窠臼之中。

當然,也有音樂創作者對此抱持相反意見。例如入圍本屆最佳台語男歌手獎的曾瑋中,對他而言,排灣族語與台語雖然都是他的母語,但由於他對族語的不熟悉,透過台語演繹的歌曲反而更能得心應手。

此外,他認為金曲獎早期設計的「方言」獎項,將不同族群語言歌曲一起評比並不公平。而在細分語言獎項後,無論對創作者或評審而言,其目標均更有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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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曾瑋中 x Kuljelje

同樣入圍本屆金曲獎四項大獎,最後抱走最佳客語專輯、最佳客語歌手的米莎Misa,則對語言分類則抱持兩難的態度。一方面,她認為金曲獎的語言分類對普羅大眾具有「語言索引」、「指南」的效果,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可以根據個人的音樂喜好,經由金曲獎作為優秀音樂的分享平台,挖掘自己過往沒有發現的專輯。若取消語言分類,一個具有重要指標的音樂索引便會直接消失。

不過,另一方面,米莎也認同音樂獎項不應以族群語言為分類基準。她以自己在現場表演經驗為例,她發現實際上,不分語種的音樂表演若能直接吸引聽眾,那意味著表演的主體是音樂,而非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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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米莎 Misa

換言之,語言在音樂展演的過程中,只是種傳達工具。她認為,若要實質鼓勵弱勢語言的音樂創作,應將焦點轉向「台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對米莎而言,經過台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洗禮的創作者,此獎正是邁向金曲獎或金音創作獎的重要里程碑。

由此看來,金曲獎的語言分類爭議在在凸顯台灣多元族群文化的歧義特質。例如,去年金曲30其中一表演節目「交朋友」中,透過黃子軒、阿爆、茄子蛋的跨語種表演,正能完全體現台灣音樂與族群文化相互交融的複雜程度。

自2003年起,金曲獎確立現行四種語言專輯與歌手獎項已有17年的歷史,設立語言獎項實然是一種保護弱勢語言的過渡機制。隨著2019年初,《國家語言發展法》正式生效,讓台灣各族群的自然語言與手語都屬國家語言的一環,而非傳統定義的「官方語言」。

於此同時,多元語種的音樂創作現今也正如火如荼地開展出它們綺麗的面貌時,我認為,此時正是可以重新討論、探討修正金曲獎語言獎項可能性的時候。而這篇文章只是拋磚引玉,嘗試重啟此議題良性討論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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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曲 GMA

或許,在不久將來,如左光平的短文所述,金曲獎的語言獎項有一天將完成它的階段性任務,金音創作獎的音樂分類也能重返金曲獎的獎項規劃之中。

如此一來,金曲獎便可做到能夠獎勵流行音樂產業的幕後工作人員,且同時作為亞洲及華語流行音樂創作的重要指標,兼顧各方音樂人在不同音樂類型創作上的秀異表現。身為聽眾的我們,都萬分期盼這一天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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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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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金馬」、「金鐘」合稱台灣三金的「金曲獎」,是臺灣規模最大的流行音樂獎,同時也是華人音樂圈中最具份量和影響力的音樂獎項。今年邁入第31屆的金曲獎,從入圍名單上來看仍舊漂亮精彩,但在風光表面下藏有三大隱憂。其一是「國語男女歌手」實力的此消彼長;其二是與「金音獎」的矛盾與未來;其三是以「語言」分類的偏見。趁著金曲走入下個10年之際,藉此深入金曲獎甚或台灣音樂產業懸而未決的議題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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