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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心》其實沒那麼政治正確,帶你回顧美國黑奴電影的百年演進

2014/03/07 ,

評論

inf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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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宅一枚。食影為生,但只是浪費,怎樣也吃不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4年奧斯卡,擊敗大熱門《地心引力》(Gravity, 2013),最後拿下最佳影片的《自由之心》(12 Years a Slave, 2013),處理的是黑奴議題。有些人看到這點就開槍,把原因歸結於「政治正確」。這四個字,不管言者有心與否,聽來都挺像一個貶義詞,彷彿勝之不武,過個幾年就能當笑話。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今年奧斯卡,擊敗大熱門《地心引力》(Gravity, 2013),最後拿下最佳影片的《自由之心》(12 Years a Slave, 2013),處理的是黑奴議題。有些人看到這點就開槍,把原因歸結於「政治正確」。這四個字,不管言者有心與否,聽來都挺像一個貶義詞,彷彿勝之不武,過個幾年就能當笑話。

的確,奧斯卡有過不少「政治正確」的前科。根據去年洛杉磯時報的統計,6028名投票成員中,93%是白人,76%是男性,平均年齡63歲,結果趨於保守並不意外。

對於這樣的說法,我同意《自由之心》的主題放在當代相當「政治正確」,但這樣的環境得來不易,在美國電影史上可以說是頭一遭。因此,這篇文章的前面會花一些篇幅處理黑奴議題、黑人在美國電影的演變;最後回到這部片,簡單、不爆雷地談「其實我也不覺得這片有那麼政治正確」。

湯姆叔叔,一個刻板印象的誕生

黑奴議題很爭議,出現在大銀幕的時間,卻出乎意料地早。1865年南北戰爭結束,奴隸制廢除,1895年電影發明,1903年第一部黑奴電影《Uncle Tom’s Cabin》就誕生了,改編自同名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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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cle Tom’s Cabin,直譯「湯姆叔叔的小屋」,台灣翻《黑奴籲天錄》。這是19世紀最暢銷的小說,也是第二暢銷的書,僅次《聖經》。這本書描述奴隸制的殘酷,對廢奴主義影響之大,大到在南北戰爭初期,林肯接見作者斯托夫人時開玩笑說:「你就是那位引發了一場大戰的小婦人。」

《黑奴籲天錄》具有不可抹滅的階段性價值,也是默片時期最常被改編的故事,但它其實是本佈道書,從基督教的立場切入奴隸制的罪惡。書裡好人、壞人的區別,跟信不信教有很大的關係。對黑人的描述,也形成長久以來的刻板印象,例如「湯姆叔叔」是對白人主人溫順忠心的男僕,這個形象也在電影裡伴隨黑人許多年。

默片時期最轟動的黑奴電影,莫過於《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 1915),至今仍因剪接技術的成就,被一些人列入「必看」、「史上最偉大」片單;但這部片對黑奴議題的「貢獻」,在於它是不折不扣的負面範例。

電影設定在南北戰爭前後:前半鋪陳戰役,林肯解放黑奴後遭暗殺;後半是戰後重建期,黑人獲得自由,卻圖謀不軌,白人岌岌可危。末段高潮處,黑人大反派對女主角說:「看!我的人擠滿街上,我將和他們建立一個黑人帝國,你將是坐在我旁邊的皇后」,女主角當然拒絕,正當她無路可退、孤立無援之際,英勇的3K黨員們正騎著馬來救她…

對於當代觀眾來說,將3K黨這群白人優越主義者視為英雄,簡直匪夷所思;但對當時的觀眾來說,恐怕是拍手叫好,因為票房極佳,有些人甚至有樣學樣,和片中一樣以私刑教訓「不守規矩」的黑人。可以說,這部片太過「誠實」地挑起當時白人心底對黑人的敵視與恐懼。

當年已經有一些黑人中產階級,也有黑人權利促進組織。《一個國家的誕生》遭受非常猛烈的抨擊,最終在幾個州停放,也激起一些黑人獨立導演拍攝如《The Birth of a Race, 1918》、《Within Our Gates, 1920》等正面呈現黑人的影片。對好萊塢而言,更大的影響在於:很長一段時間不碰黑奴題材。

「保守」是這台賺錢機器的本性,題材太爭議就不碰,等「政治正確」後再考慮。即便是《黑奴籲天錄》這樣符合美國廣大清教徒立場的書,1927年後也沒再改編;有趣的是,這版本一度嘗試以黑人飾演主角(以前都是白人把臉塗黑),片廠後來還是沒這麼做,因為他們覺得這位黑人演員「長得太有攻擊性了」。

在此思維下,把黑人包裝成溫順的「湯姆叔叔」也不意外。你把黑人設定為強暴犯肯定被罵(儘管符合某些人的刻板想像);設定為好人,雖然還是有人批評,但聲浪沒那麼大。於是,許多黑人角色被放到一個特定位置:「忠心耿耿的僕人」。你會看到跟秀蘭鄧波兒(Shirley Temple)一起跳舞的快樂黑人男僕、《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1939)裡伺候費雯麗的奶媽、《北非諜影》(Casablanca, 1942)的黑人鋼琴師。當然,他們都不是主角。

秀蘭鄧波兒/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3.0

薜尼鮑迪 vs. 黑人民權運動

50年代,終於出現兩個黑人明星,真正能當主角、入圍奧斯卡的那種。兩人命運天差地遠,一個是桃樂絲丹鐸(Dorothy Dandridge),她以《Carmen Jones, 1954》的蕩婦角色,成為第一位入圍奧斯卡主角獎項的黑人演員。在那個還存在種族隔離政策,黑人得坐公車後排的年代,她以妖冶的美貌及歌舞風靡白人娛樂圈。可是,她的本性一點也不像蕩婦,卻被徹底定型,八卦緋聞纏身,幾年後用藥過量致死。

另一位是薜尼鮑迪(Sidney Poitier),就是今年奧斯卡跟安潔莉娜裘莉一起頒最佳導演,一走出來全場就起立鼓掌的黑人老伯。

這老伯根本是勵志典範。他出身卑微,是家裡八個小孩中最小的,還是個父母差點想放棄的早產兒。他17歲才學會閱讀,如今已經寫了三本自傳,去年還出了一本科幻小說。這篇文章不打算歷數這位老伯有多屌,而想處理另一件事:薜尼鮑迪的演藝生涯高峰(1963年~1967年),也正是黑人民權運動最如火如荼展開之時,在這段時期,好萊塢將他放到哪個位置?

薜尼鮑迪原本的銀幕形象就是很聰明,很有教養,堅毅挺拔,說得一口「正確」英文,也不逞口舌之快,完全不像貧民區小混混那種黑人刻板形象。對白人來說,雖然膚色不同,但他完全合乎、甚至超越他們的標準;對黑人中產階級來說,他是他們的典範,相信唯有這樣才能打入美國主流社會。

在他1963年拿下奧斯卡影帝後,角色越來越正面,近乎「完人」。1967年的《猜誰來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描述一對自由派夫婦,在女兒把黑人男友(薜尼鮑迪飾演)帶回家吃飯時發生的摩擦。此片固然有一定的進步意識,拍得也不錯,但若與現實相對應,不難發現好萊塢作為「夢工廠」的本質。

60年代是個怎樣的年代?這不但是個黑人嚷嚷要平等權利的年代,也是長髮嬉皮滿街跑、小孩不乖抽大麻的叛逆年代。任何父母都寧願女兒帶回來的是薜尼鮑迪,而不是嗑藥嗑到茫的怪咖;更何況,薜尼鮑迪一方面迎合美國人對某種早已不存在的傳統價值的鄉愁,一方面也滿足他們「我已經盡到種族平等責任」的自我催眠。

1965年黑人民權領袖麥爾坎 X(Malcolm X)被殺,1968年主張非暴力的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遇刺身亡。當現實已經滾沸到天翻地覆的激烈狀態,當電視已經把這些殘忍、血腥的影像送進家家戶戶的客廳(不要忘了,還有越戰),好萊塢持續生產進化版的「湯姆叔叔」,讓觀眾掏錢,買票,享受片刻安祥。

Malcolm X’s only meeting with Martin Luther King, Jr./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再見,湯姆叔叔:黑人剝削電影的興起

1971年,出現一部片叫《再見湯姆叔叔》(Addio Zio Tom)。這不是一部美國電影,而是一群專拍爭議題材卻「射後不理」、毫無道德責任的義大利人拍的。這是一部偽紀錄片,採訪者穿梭古今,讓觀眾看見黑奴怎樣從非洲抓到美國、怎樣受虐、怎樣當性奴;也訪問了奴隸主白人(當然是演的)。這些怵目驚心的殘忍影像、超級政治不正確的受訪內容,統統跟60年代末的黑人民權運動剪接在一塊兒。

聽來似乎有趣?但這片最大企圖就是煽動、撩撥黑人群眾的怒火,不難理解為何美國影評人Roger Ebert給出「零星」的最低評價,但這片確實察覺及回應「黑人我族意識」建立的時代氛圍。

經過民權運動的薰陶,黑人開始渴望在大銀幕上看見屬於自己的電影,不是太高尚、太遙遠、太完美的薜尼鮑迪,而是更靠近自己生活環境,卻也比自己巨大、強壯,能保護「我們」、對抗白人的黑人英雄。

基於這股渴望,1967年出現一個比薜尼鮑迪更受黑人歡迎的黑人明星Jim Brown,但他根本不懂演戲,正職是美式足球跑鋒(現在是NFL名人堂球星),憑的是一身筋肉散發的男子氣概及性魅力。奇怪的是,他的角色往往是白人的打手,或許這僅僅說明黑人有多欠缺銀幕英雄,不管情節怎樣安排,只要膚色一樣、可以認同就好。

1971年,《Sweet Sweetback’s Baadasssss Song》這部片名很怪的獨立電影橫空出世。成本極低,製作粗糙,沒有明星(導演自己下海當主角,兒子演小時候),卻出奇賣座。故事很簡單,講一個被白人警察誣陷的黑人如何逃亡,最後反抗;但在當時極少電影以黑人為主角來對抗白人。我看過一個訪談,受訪者說,他在這片之前從沒看過黑人被白人警察追可以逃跑成功。

這部電影的票房勝利,除了歸因於黑人認同,另一商業啟發在於:非常直接大膽呈現性愛、暴力、毒品,這些令人想入非非的元素。

不過,即使有這樣一個市場,對好萊塢來說太陌生了,未必會跨入。剛好這時好萊塢面臨危機,他們空有技術,卻抓不住觀眾胃口;對當時的年輕人而言,許多大片廠拍出來的東西,精雕細琢卻老氣橫秋。

1971年,好萊塢大片廠米高梅(片頭是獅子吼的那家公司)嘗試啟用黑人導演,推出《Shaft》這部黑人偵探片,大賺一筆,讓片廠免於破產,也為其他同行注了強心針。

於是,大批以黑人為主角、強調黑人勝利感的電影湧現。黑人意識、傳統類型公式,佐以性愛、暴力、毒品三款重口味,非常好聽的黑人音樂,反覆組裝、利用、插枝、衍生,形成所謂的「黑人剝削電影」(Blaxploitation)──針對黑人品味拍攝的商業影片。除了黑人偵探這種比較合理的設定,還冒出黑人總統、黑人女英雄、黑人女打仔、黑人吸血鬼、黑人科學怪人等;就連上個世代的好好先生薜尼鮑迪,也自導自演了一部黑人當賞金獵人的西部片(顯然影響了《決殺令》)。

在這樣的氛圍下,闊別多年的黑奴題材捲土重來,結果可想而知,為了滿足特定族群的爽感,必然扭曲史實,但在這段期間出現一部很有意思的黑奴片《Mandingo》(1975)。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暴力及色情不意外地也是這片的核心。《決殺令》提到的「Mandingo fighting」(曼丁果格鬥,有錢人派手下黑奴打架的賭博遊戲)出自本片,這個娛樂形式是虛構的,因為黑奴很貴,非常貴,正常人玩不起。但透過這個設定,《Mandingo》創造了70年代最瘋狂、最尖銳的暴力場面之一。

片中與黑人主角對打的演員,真的是拳擊手,曾跟拳王阿里競爭世界冠軍。在白人主宰的現實秩序裡,拳擊賽不也是黑人販賣強健肉體,供給白人觀賞娛樂,進而生存及爬升階級的一種手段。換言之,「Mandingo fighting」這個虛構設定,成為黑人現實處境的誇張映射。

在色情的面向上,片中白人奴隸主對黑奴女性的控制慾,黑奴女性藉由討好白人奴隸主改善生活,白人女性對黑人猛男的性飢渴,都是好萊塢從未觸碰的禁地,在此之後也不多見(黑奴片得是古裝片,增加集資的難度)。事實上,黑白混血兒的數量很多,上述情形肯定不少。

不過,《Mandingo》受限於剝削電影的常規,顯得浮誇、造作、不踏實,一看就有爛片的架式,據說當年觀眾把這片當搞笑片看。或許因為這樣,評價非常兩極,Roger Ebert給了零星,但也有一些學者如Robin Wood,認為是好萊塢拍過最好的種族議題片。

黑人剝削電影的潮流很快就退去。一方面,因為粗製濫造。一方面,黑人內部社群抵制與批判聲浪不斷,他們不滿這些電影美化皮條客、妓女、毒蟲,充斥色情、暴力、毒品,根本是另一種刻板印象;他們也認為,黑人在電影院獲得的短暫、虛假勝利感,轉移了他們對現實的關心。更重要的一點,好萊塢在70年代中期漸漸摸索出一套足以產銷全球市場的「高概念電影」(如《大白鯊》、《星際大戰》),資源自然統統移轉過去,哪管你黑人愛看什麼。

回過頭來看,黑人剝削電影的「粗製濫造」,其實也只是反映好萊塢「趁勢撈一筆」的心態。當你不想投入足夠的資金、技術、人才,正常情況下當然是爛片連發,一旦這樣都能賺,勢必成為惡性循環。

近代好萊塢的黑奴片?──美國夢的鼓吹

80年代以後,像黑人剝削電影這種黑人本位的影片,基本上是銷聲匿跡。雷根總統上台後,經濟起飛,保守風氣盛行,黑人日子過得沒那麼糟,抗爭自然變少。黑人成為娛樂產業的超級巨星,如麥克傑克森、惠妮休斯頓。好萊塢出現更多黑人明星,如摩根弗里曼、琥碧戈柏、艾迪墨菲、丹佐華盛頓等;也有一些頭角崢嶸的黑人導演,如史派克李John SingletonCarl Franklin;不管怎說,黑人在好萊塢的際遇改善很多,但這並未讓好萊塢正視黑奴題材。

或許很多人會說,好萊塢不是沒拍過黑奴。

史蒂芬史匹伯或許是最愛拍黑人題材的好萊塢大腕,從1985年《紫色姊妹花》起,每隔十幾年就來一片,1997年的《勇者無懼》、2012年的《林肯》都有碰觸黑奴議題。1989年的《光榮戰役》,描述南北戰爭期間,一批黑人自組兵團(其中包括逃亡的奴隸),自願加入白人領導的軍隊,為自己的自由而戰。(《決殺令》這部空想歷史片,不在這個討論範圍內…)

誠然,好萊塢不乏電影碰觸黑奴,也不乏讓觀眾看見一些黑奴受苦受難的影像。但這些電影都以白人為主角、主要敘事觀點;更關鍵的是,這些電影雖然都有摸到一點奴隸制的邊,但最終都在歌頌「美國」──這塊自由、平等、各民族共榮的土地。

《勇者無懼》花了不小篇幅拍攝黑奴在船上對抗奴隸主,也呈現黑人堅忍不拔、追求自由的勇氣,最終得以來到美國這塊自由的土地;但他們在還沒被抓之前,本來就是自由之身,不是嗎?《林肯》走得更極端,幾乎所有篇幅都在林肯這位解放者的身上,黑人似乎沒有做什麼事。《光榮戰役》聚焦在少數黑白和平共榮、為「美國夢」一起奮鬥的時刻;電影確實讓我們看見黑人主動爭取自由的主體性,但即使用了摩根弗里曼、丹佐華盛頓這樣出色的演員,他們的角色仍較白人主角扁平。

上述電影在它們各自探索的面向上都有若干成就,不能以沒有正視黑奴就全盤否定,問題依然落在好萊塢對此議題的保守。相較紀錄片或電視(1977年拍出黑人觀點的電視劇《Roots》、《自由之心》的原著早在1984年就翻拍成電視劇《Solomon Northup’s Odyssey》),好萊塢在黑奴影像的再現上非常落伍。

不過,好萊塢的保守,一定程度上也反映美國觀眾的接受度。

Toni Morrison/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2.0

美國最有影響力的非裔黑人歐普拉,90年代末曾把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第一位獲得諾貝爾獎的黑人女作家)的暢銷小說《寵兒》(Beloved)搬上大銀幕,台灣翻成《魅影情真》(Beloved)。這本書以非常驚人的方式探討奴隸制的陰影,改編電影已經做了相當程度的好萊塢化,歐普拉親自演出,近3小時的大片長度,電影公司砸大錢作行銷,但票房非常悽慘。差不多時間推出的《勇者無懼》,同樣不如預期。

姑且不管原因來自議題太難入口,美國人還沒準備好,或電影本身不夠打動人心,好萊塢偶一嘗試便碰一鼻子灰,自然依循其他穩賺不賠的賣座前例,短期間內不碰這燙手山芋。

《自由之心》:不只是一個政治正確的給獎

如今,我們有了《自由之心》。

這部片太幸運了,不但在這黑人當總統的年代佔據「政治正確」的道德位置,還不可思議地以2000萬美金的預算(在美國算小成本)、非明星為主角,在美國累積5000萬、在全球累積1億4000萬美金的票房。

為什麼我會說不可思議?

有些電影不只主題上政治正確,敘述策略亦然,這些電影會編織一場美夢,過程或許有點忐忑,但會讓你看完之後感覺良好,帶著愉快、滿足的心情走出戲院;這些電影的票房往往比較好,這是事實,也是所有電影工作者必須考量的風險,但《自由之心》其實比較像一場惡夢(並不勵志,請勿相信廣告)。

電影改編自1853年Solomon Northup的回憶錄《Twelve Years a Slave》,紀錄他從一個自由人遭綁架後當了12年奴隸的過程,徹底的黑人視角、黑人經驗。這本書跟《黑奴籲天錄》幾乎同時出版,但在電影《自由之心》推出前,知名度遠不如後者。

我對美國黑奴的歷史了解有限,但我讀過的文章,無論喜不喜歡這部片,都會同意:《自由之心》忠於歷史。這應該是「為歷史造影」所能獲得的極高評價吧。歷史片回應的往往是當下的欠缺及需求,不必然要真實,但真實不易達成,必須保持相當冷靜的距離。能達到這樣的成果,不只因為改編自一本字字血淚的回憶錄,更因導演Steve McQueen沒有加油添醋,迎合特定族群的偏好,或強加浪漫虛幻的美夢,時代也沒有強迫他做出太多妥協。

Steve McQueen/Photo Credit: Chris Cheung CC BY SA 2.0

對Steve McQueen來說,他必須要真實,因為黑奴影像太少了。他在受訪時將原著比為黑人版《安妮的日記》──13歲荷蘭猶太人小女孩撰寫的日記,記述她與家人等在納粹佔領期間躲躲藏藏的經驗,這本書在戰後出版,成為猶太人理解自身民族在二次大戰所受磨難的重要依據。對美國黑人來說,奴隸制雖然已經在100多年前廢除,但他們對祖先的痛苦其實所知甚少(註明一點,Steve McQueen不是美國黑人,他出生於倫敦,父母來自西印度群島的Grenada)。

事實上,他也只需要真實就能展現反動的力量。因為黑奴是美國歷史上最黑暗、最不被訴說的一頁,只要忠實呈現奴隸制的殘酷真相,就能戳破「美國夢」的虛妄──這個把「平等」、「自由」、「追求幸福」寫在獨立宣言的國度,竟有長達200多年的蓄奴歷史(當然,不只美國,很多國家都是如此)。從這一點來看,《自由之心》其實沒那麼政治正確,遠比許多編織「美國夢」的政治正確之作尖銳得多。

這部電影所造成的衝擊力,也不是真實二字足以說明。Steve McQueen在拍電影前是視覺藝術家,非傳統電影體系出身,他的風格其實與好萊塢相去甚遠;《自由之心》已經是他最主流、最容易消化的片,但冷峻、嚴酷、令人極度不安卻也緊緊繃著觀眾情緒的影像才華,絕對不同流俗,令人如坐針氈。

雖然,《自由之心》有個很明顯的缺憾,由製片之一飾演的角色,讓全片似乎快要晚節不保地落入闡揚「美國夢」的窠臼(儘管這角色是加拿大人,說的是某個遙想的國度),但這個很可能是投資人要求的安排,只能說是不得已的讓步。

誠如奧斯卡主持人Ellen DeGeneres的玩笑話:「今晚奧斯卡可能的結果只有兩個,一是《自由之心》拿下最佳影片,另一是你們全都有種族歧視」,獲獎很可能跟許多白人奧斯卡評委的愧疚感有關。但如果這些選票,也來自評委們面對不堪歷史的勇氣,肯定填補銀幕空白的努力,而不像過往一些安全、保守、自慰的「政治正確」給獎;這樣的結果,對百年美國電影史來說,其實是遲來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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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的真實英雄:

在電影敘述事件中,總有些蛛絲馬跡是導演想傳遞給觀眾的訊息。不論是劇中腳色,或是劇組人員,都有許多值得借鏡的英雄人物或事件,帶領著我們找到生命的出口。用幾部經典電影,幾位導演訪談,看看那些電影,回顧那些曾經真實的英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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