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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電影新勢力

你我的差異與相同︰佔領兩年後看《亂世備忘》

2016/09/28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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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in Cheung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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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容

於2016華語紀錄片節,其中一套與雨傘運動有關的紀錄片《亂世備忘》,起名獨具匠心。適逢傘運兩週年,觀看《亂世備忘》的128分鐘裏,心頭沿著時間線重新經歷一次傘運。開場的煙花爆裂聲如炮火連綿炸響,教觀眾觸目驚心。

塵封兩年的記憶與眼前的影像逐步重合,本已遺忘的部分又受刺激下再次浮現,鏡頭下主角們的親述填補當年未完整的印象。傘運的79天是當代港人的集體記憶,你或視之為一倘旅程、一種驕傲、一道傷痕、一段恥辱。但無可置疑,傘運構成了香港的一部分,而陳梓桓以紀錄片為我們摘錄亂世下的印記。誘發我反思傘運作為一場民主運動,過程又體現出怎樣的民主願境。

如果我是佔中王帝

其中一段陳梓桓問其中一位佔領者,假如你是佔中皇帝,在場所有人都聽候你的命令,你會怎樣做?

當下撫心自問,我會怎樣做?與那位佔領者一樣,問題太大、權力太大、自由太大的時候,卻更難下決定。愈深思,愈覺得在當下並不存在所謂「對」的決定與選擇。導演的問題促使人重新在這場運動中反思何謂民主,當初的決斷與爭議,或堅信或猜疑;在一場爭取民主的運動中,我們何以體現民主。

紀錄片中段,某小組正討論是否應該響應呼籲,撤離旺角前往金鐘,幾人各有意見,亦踴躍表達。最大難題是作一個決定能得到所有人同意,爭持幾小時亦未必可以得出結論,事後佔領者亦自嘲這正是民主惱人之處。一個議題,在幾人小組中是和和氣氣的討論,放於幾萬人的運動中是無日無之的爭拗,置諸數以百萬人口的城市,則成為劍拔弩張的意識形態抗衡。

相類似的例子傘運中俯拾皆是。片中數名佔領者的對話令我印象深刻,言談間充斥「你們旺角人」、「我們金鐘人」的說法,相隔一個海港的佔領區之間的差異堪比兩個星球。矛盾一旦激化,一切的差異都成為無法合作的理由,雙方眼中無可包容的差距。

不同意見的碰撞是民主的基石,但又是否代表需要不斷強調,並無限放大箇中的差異?在某一時期,佔領區流轉「大台不代表我」的呼聲,但「我」又代表那一種聲音?每個人都只能代表「自己」的時候,整場運動又為何要持續下去?

處處皆敵,處處皆我

不只一次,臂纏保鮮紙、架上護目鏡的佔領者向木無表情的警察哭訴你們也是香港人。紀錄片的開首可見,佔領初期,前線警員還會顯得動容,緊張的面部表情稍微放鬆。到佔領中後期,警員就只剩下過累的木然或焦躁的兇狠,至於「你們也是香港人」,早就免疫了。但既然我們都承認彼此是香港人,孰敵孰友,又有誰能下畫定界限?

社運中常有內部分歧,但分歧不代表必須分道揚鑣,互相敵視。傘運是分歧的盛宴,催淚彈的威脅淡化後,原本一致對外的槍口急於尋找新標靶,衝的人指責不衝的人龜縮不支援,不衝的人反罵衝的人會葬送得來不易的成果。想行動升級與拒絕升級者互相抱怨,雙學與大台淪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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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incent Yu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不禁教人困惑,難道我們的敵人還不夠強大嗎,何解還要挖空心思為自己增添敵人?我們一邊廂向警察疾呼「你們也是香港人」試圖化敵為友,另一邊廂力圖妖魔化昨日的戰友,用力之狠,不留絲毫餘地。不一而足,叫聞者齒冷更寒心。

民主社會鼓勵相左立場間進行思辯,討論與多元是民主珍貴之處。看畢紀錄片,深深感受到騎劫運動的並非所謂大台或升級派,而是一種「我才是正確」的思維。愛爾蘭作家Oscar Wilde有句名言︰"Selfishness is not living as one wishes to live, it is asking others to live as one wishes to live."——自私並非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而是要求他人按自己所想的方式生活。

民主並非單單少數服從多數,亦不止於每人能各抒己見,更在於我們能尊重彼此的選擇,討論而非自命正統、執著唯有自己一套才是正確、異見者即鬼。紀錄片場景於金鐘與旺角之間切換,我感受到的與其是兩者之間的分別,不如說是影片更多表現出兩者相同之處。大抵是極權的壓力讓我們都趨向浮躁,爭取在有限時間中全力反抗,容易聚焦於自己的方法而忽略前後左右的同行者,其實彼此有著同一個目標,都付出甚多。

傘運喚不醒的人,還會醒嗎?

《亂世備忘》迫使我們考究傘運中,所代表的民主火種、抗赤化的聲音,如何在繁雜的群眾中壯大而不失焦。128分鐘的故事線中,可能你會覺得運動如同開場的煙火,聲勢浩大、光彩奪目,卻從沒實質改變甚麼。影後坐談有觀眾問到片中主角們兩年後他們的政見、對傘運的看法有沒有改變,得到的回應是有人已經不再相信和平理性路線,有人否定當年的運動。

陳梓桓被問到同一條問題時,亦道出同樣的掙扎。在事後的沈澱、剪片的過程中,難免會有質疑傘運效用的時候,但他得出的結論是值得繼續走下去。傘運帶我們走出公民抗命的道路不過兩年,這點時間不足以判定一條路線的成敗。

於我而言,或許傘運常被歸為失敗的社運,但既然四年前的反國教一役是階段性勝利,何以傘運不能是階段性失敗?單次運動或許果效不彰,但我們仍有翻盤的可能。

千傘如潮抗擊催淚彈的畫面過去振奮激動多少人,我親眼見證以往對政治不聞不問的朋友到金鐘搬運物資,學生攜臂列陣於鐵馬前的影象曾經叫你我脣顫心悸。忽爾驚覺香港人政治冷感下潛藏的能量一旦井噴,可以如斯震撼。覺醒的人只會愈來愈多,尤如地震前地層中一直積蓄能量,逾過臨界點後自會爆發,但願我們有足夠時間去累積、準備。

Yellowing

正如近日周永康訪問中所說,傘運見證了港人的光輝面,實踐了香港社運又一可能。片中年輕人提到他有萬分之十的憤怒,剩下則是悲傷。同一語境下的港人都離不開這兩種情感,我們同感一個城市哀傷而結連,同對一個政府憤怒而牽絆,播映《自焚者》時滿院的抽泣聲宣告我們香港人早已密不可分。

《亂世備忘》的英文名字Yellowing ,是現在進行式,雨傘不單是一場運動,更是一條未竟之路,我們已經踏出第一、十、百步,明滅不定的希望照不透前方,但路上每個撐傘毅行者將染黃去路,一如秋夜中遍地燈火的夏愨道。

改變終會來到,你選擇迎向亂世下的偶然,抑或坐等亂世後的必然?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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