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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電影新勢力

城市中一抹虛假或真實的風景

2017/03/03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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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哲瑩

想不透何以電影名為《風景》,後來看到電影的介紹,寫著「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城市,風景是何物?」,筆者想到三個層面,城市與風景似是對立,在香港卻很「和諧」地湊合一起,我們活在高樓大廈中,從狹逢裏看僅果碩存的風景。二,既然是甚麼都看不見的城市,何以我們看到風景?這是誰偽造的風景?我們看到的是甚麼風景?三,風景也是歷史,有偽造的風景也有真實的風景,我們要找回屬於這個城市的真正歷史。

《風景》由不同階層的人發生的故事交織而成。電影是平台,讓他們之間的價值與觀念相互碰撞,同時觸碰社運人士的進退維谷、對香港本土的質疑與家庭主婦的虛空。

(下文含劇透。)

香港人是怎樣的「香港」?

李彌(廖子妤飾)來到香港,極力擺脫大陸人身份,想要做「真正」的香港人。然而店舖內好幾幕場景,都反映出李彌其實對香港人嗤之以鼻。她厭惡以口音來區分人的香港顧客,卻拼命擺脫自己的大陸鄉音,而努力變成香港人的她,甚至倒過頭憎恨中國的「大陸貨」、「淘寶」,不顧一切對其成長地與文化的粗暴切割。

電影最狠的一幕,是李彌發現男友送她的電話是水貨,憤而摔爛,再到蘋果商店購得一部iPhone,而緊接著的鏡頭,是她男友祝賀她成為香港人。香港人與大陸人身份之別,在於一部iPhone!電影一下子就把這樣區別身份的根據推得如此令人荒謬。但現實中,社會一部份人確實依憑這些符號與消費行為,推崇「香港」、「本土」時來表達自己。諷刺的是,香港人用的iPhone是中國製,香港人會買的也是淘寶貨。

另一邊廂,阿敏(袁彌明飾)採訪戰後老人的故事,也是在拆解以符號象徵身份的表面性。香港人與中國人的歷史瓜葛,著實糾結複雜。《風景》其實把這個張力推到螢幕前,叫我們深思,到底追溯甚麼、根據甚麼,去宣稱自己是香港人。

虛妄的奮鬥精神 何謂香港本土?

格言(潘燦良飾)與阿敏在電影中互相映襯,才可看得出格言代表的中產階層與阿敏代表的記者之間的價值張力。表面上是分開的情侶,但兩人的分歧是大家放在社會的視點相異。阿敏多次無奈地說︰「其實你都唔知我關注啲咩」。同是中產,同具一定的資本與社會流動力,但明顯阿敏在其處境並不討好,宏觀地看,她是輸光,反而格言做到「彈出又彈入」。

格言是醬油大王的孫子,他想承繼的是阿爺的本土醬油精神,述說阿爺如何堅持用北豆而不用湘豆。但上節目時,焦點卻被主持與嘉賓轉移,大眾想知道的不是阿爺挑選黃豆的執著,而是一個又一個香港人如何刻苦耐勞,成功發圍的故事。大眾要被這種故事的敍述滿足,得而安慰自己只要努力向上,終有一天發達。

格言不愁人間煙火,但又不安於販賣阿爺的故事,感到生活矛盾空洞。他在社運現場得知拿了酒店用剩的麵包,動怒炮轟,是電影帶出第一個中產階層的盲點。電影讓他衝出衣食無憂的襁褓,體驗一貧如洗的生活,片末他還是回歸並繼承阿爺的故業,繼續向阿敏述說一個香港人奮鬥的故事。對於格言來說,社會運動只是過眼雲煙,他可以參與,但他不會是犧牲者,也不需付出任何代價。社會資源分配的那塊餅,他仍然佔較多。

阿敏想帶起具某些意義的社會話題,電視台卻讓她辭職。她質疑獅子山精神,結果被節目監製「照肺」。她是中產,但她在格言對照下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輸家。她跑去訪問不同地區的老人,那些人的故事,都是述說一群逃離到港的中國難民,如何落地生根,發展對香港的土地情懷。她要追溯中港交纏歷史過去,再質疑何謂本土。但身為一個記者,阿敏面對諸多掣肘,想做的議題乏人問津,被逼寫文化生活的故事。

鏡頭一轉,阿敏與格言到古洞北,當格言興致勃勃向敏介紹有關阿爺的醬油時,她卻把注意力放在古洞北逼遷上。格言不當一回事,認為收地是一直都會發生,不影響醬油生意便可。電影這幕,是借阿敏來諷刺阿爺的一套本土精神,也被發展主義收編。所以,我們擁護、提倡的「本土」到底何物何義?

社運者都是人 不需被神化

雨傘運動或許是不少人參與社運的起點。再之前的反高鐵、菜園村反逼遷、碼頭工人運動,也許是社運參與者永遠的傷痕。太初(盧鎮業飾)與阿宜(高凱琳飾)是參與社運的一對情侶,但兩人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阿宜一直衝,衝到進牢;太初在社運的某一刻退縮,不知去向。

阿宜在監獄的獨白,對社會(更大的監獄)有著止不住的滿腔憤怒,不斷書寫過去,怕遺忘而被當權者所揑造的歷史沖洗。太初的迷惘與低迴,又不肯逃離社運現場。電影裏他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社運現場沒事找事幹,不願探望阿宜。阿宜於他,是面鏡子,見她猶如反射自己。阿宜的母親問他有關社運的事,他重覆說著不知道。在船上哭過以後,為何繼續抗爭、該如何面對社運這些問題依然沒有處理,然而收到佔中清場的消息,仍不顧一切地回到現場。

兩種參與社運的態度,其實都是在告訴我們,一場運動、一場抗爭,不是如此非黑即白。人會退縮怯懦,怯懦到像太初一樣,最後自己的家被逼遷都不反抗,也沒有人像阿宜衝完後仍然意志堅定。人的狀態與心態都是流動而未明。想起梁天琦在立法會選舉後急流勇退,來自政治打壓、社會輿論與群眾期望而加諸他身上的壓力,他的掙扎與困惑,需要有一個被理解的空間。社運者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必定經歷過迷失與跌盪,決不可能寄望一個人銅皮鐵骨,能擔大旗。我們每一個社運參與者,都是走鋼索的人,向未知繼續摸索,唯有負傷同行。

太初在空無一人的干諾道中上行走,像是孤獨的人留守徘徊於雨傘運動的歷史當中。他也像我們,雨傘過後,不知何去何從,只道是心中一抹一抹激奮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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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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