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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梁雍婷:演活17歲殺人犯的叛逆少女

2018/03/22 ,

專訪

陳娉婷

陳娉婷

陳娉婷

獨立記者,曾任關鍵評論網及果籽記者,關注人權、社運、文化議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演活17歲殺人犯的Rachel,原本是樂天豁達的人,她是如何演活Connie這兇殘、暴烈的角色?其後她一年抽離不到角色,究竟是什麼使她入戲太深?

「細個好鍾意睇書,心理變態、24個比利、精神分裂嗰啲。嗲哋係警察,有諗過讀犯罪心理學,但後來又諗,不如做演員啦——做殺人犯、消防員、警察,咩都做得!」

10多年後,這女孩如願闖進了電影圈。第一次出演劇情長片,她就擔正女主角,且角色難度極高:她要飾演勒死父母後面不改容的少女Connie,內心長期被惡疾、父母威權、校園欺凌所折磨。她外表心狠手辣,但心中的義氣和愛恨,比一般人要直接和熾熱得多。

演活這複雜角色的她,就是90後新晉演員梁雍婷(Rachel)。與她見面後,發現Rachel樂天豁達,與Connie的陰鬱執著形成強烈對比。她亦自言個性、價值觀與Connie南轅北轍:「初看劇本唔明白,我會覺得駛咩殺人啊,離家出走咪得囉!」

那麼她是如何進入《藍天白雲》這角色?「演戲就是不斷放底自己,嘗試做另一個人的過程。若不放下梁雍婷的性格、特質,我不能做一個好演員。」但結果她過度入戲,曾經整整一年時間找不回梁雍婷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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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梁雍婷(Rachel)爽朗豁達,快人快語,對未來充滿夢想,與Connie完全是兩個人。

父母離婚,使我堅強;父母反對拍戲,我不用他們錢就是!

梁雍婷是誰?她就是和《藍天白雲》中Connie完全相反的人。Connie被父親的威權凌駕,雖沒被他性侵,卻目睹他的荒淫之行,搭上同班同學,又到處用暴力解決問題;母親則是沉默的幫兇,對丈夫的暴行、女兒的委屈充耳不聞。面對父母的絕情,Connie選擇啞忍、記恨,直至一天爆發成殺意。

Rachel生於中產家庭,父母文明、懂事理得多,唯一破口就是父母離婚,媽媽是泰國人,爸爸是香港人。因著地域隔閡,Rachel一年才見得母親數次,但她說,父母離婚從沒影響她情緒。「從沒因此抑鬱過,反而令我獨立、堅強,無咩依賴性,凡事想一個人搞掂。」

與Connie最迴異的是,面對父母的反對聲音,Rachel勇於為自己創造條件,絕不會被他們壓迫下來,或一味在心中抱怨。她說,爸媽很反對做演員,但自己很硬頸:「你咪反對囉!最多不靠你的錢去做,返part-time,話畀佢聽:你改變不到個女,你唯有接受啦!」

最大衝突是中七選科那年,父母期望她升讀大學,但Rachel一心只想演戲:「在香港學演戲地方好少,得浸大和APA(演藝學院)。因為浸大是高級文憑,我便去考演藝學院。」

但演藝學院不錄取她。Rachel不服氣,亦不願向父母低頭,給自己一年時間,邊做兼職賺外快,邊到處試鏡找機會拍戲。「唔洗你養活我,亦想看自己有無能耐、能捱幾耐。」結果,第二年演藝學院還是不收錄她,她改試浸大電影學院,順利考入,認識了恩師兼前輩廖啟智。Rachel讀表演系一年級時,已被廖啟智挑選在港台劇《一念之間》出演《最好》,與她合演父女對手戲——這也是Rachel在演《藍天白雲》前,首次飾演叛逆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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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間》系列《最好》,Rachel飾演因家教太嚴反倒叛逆的少女小翠,搭上黑社會男友且未婚懷孕。photo credit: 浸大傳訊公關處/《人物誌》訪問廖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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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工作室/《藍天白雲》劇照
於《藍天白雲》中飾演殺人犯Connie的梁雍婷,眼神和氣質都完全變了。

反叛女孩、搞事份子、百變演員:「放下自己,成為他人」

雖然Connie和Rachel處事方式、價值觀差天共地,但內心的叛逆因子是相通的。Rachel的叛逆不至於訴諸暴力,主要是對校規很反感。「我讀國際學校,但間學校不太開放,禁止染頭髮,我成日challenge校長,為何不可以染髮?」

一次中學聖誕舞會,Rachel上台表演鋼管舞,校長批評過於性感,搞得要見家長,但Rachel堅持不認錯。「我反問他,pole dance不是藝術嗎?為何要標籤和歧視這些舞?國際學校不是應更多元,接受力更強嗎?」高舉女性主義的她,亦弄過barbie不穿衣服的藝術品,想帶出不要物化女性的訊息,但後來在學校擺展覽時,其作品被黑布遮蓋。

Connie是不受歡迎的同學,其好友Eric和南亞裔女孩被同學欺凌;但Rachel指現實生活反過來,她是欺凌者,是較強勢的同學:「我真的從未被欺凌,可能我太惡死。」以往少不更事,她曾衝口而出「你好樣衰」這些話 ,沒想過會傷害同學心靈。

早前戲中另一名演員顧定軒受訪,就提及飾演Eric同性戀和被欺凌一角,令他想起小時被欺凌的經歷,演戲時提煉了一些個人感受。問Rachel有否想起類似經歷?「一點也沒有。」她說,不習慣擺自我元素進角色:「我擺自己反而唔得,我要完全抽離,一定要靠劇本、幻想、感受。」

她說,要把自我完全放下,才可以成為另一個人:「一感覺自己存在,一旦attach你自己,就不行了。」她笑指,演戲賺不多錢,平日任何兼職都做,是很好的「角色」訓練:「做過賣frozen yoghurt、咖啡店侍應、賣有機菜、酒吧女郎、推廣員、補習老師、戲劇導師……突然要我做某個角色,都有衫可著,即刻埋位。」

中學畢業6、7年來,她又要兼職,又要試鏡拍戲,沒一刻停下來。問她不會很累嗎?Rachel斬釘截鐵:「不累,也從沒想過放棄。可能我太愛拍戲,什麼都不是苦頭。」「習慣了這個模式生活,細個看電影見到人追夢,就是這樣子。」她充滿憧憬道:「在《La La Land》 ,Emma Stone不就是一路做侍應一路試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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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雍婷為了一圓演藝夢,連續6年過著兼職加拍戲的生活。「演員看不到下個月收入、下一年收入。而且娛樂、人氣來得好快,去得好快,是不穩定工作。但我是喜歡冒險的人,所以我完全接受。」
photo credit: 陳娉婷

被導演視為「天才」:慢慢了解Connie為何要殺人

談起試鏡,必須提及《藍天白雲》的角色遴選,張經緯拋出希臘神話《伊底帕斯王》劇本,要候選人即席表演兒子錯手殺死父親一幕。他早前受訪,大讚Rachel表現:「一開頭佢演得好Man,我話唔啱,佢即場再演,然後聲調、個樣變晒,成場靜晒,無人敢出聲。好恐怖!」

提及張導評價,Rachel笑應:「太誇張啦佢!導演係咁。」「其實我只係好單純,你話唔啱咪轉囉!從好有霸氣、權力感,變成好內疚、有點悔意的恨。」她又指遴選從沒驚過,忘我得連評審反應也不太留意:「演戲唔可以驚,一驚就無,一有恐懼就唔會做得好。」

得到Connie這角色後,她花大量時間作田野考察,觀察心漏病人和其脈博變化,又到元朗錦田的鐵皮屋視察環境:「同自己成長經驗差好遠。無諗過呢種地方依然有人住,好震驚。」

她起初不明白為何Connie殺人,探訪後得出結論:「佢每日起床都見唔到希望,係絕望驅使佢殺人。」她續說:「身體機能會令一個人心理變得好差。佢有心漏病,繫住鐵線,成身好痕、個人變得好炆。」

Rachel提議張經緯加入Connie起床後以尿盆如廁一幕,來表現基層人士的尊嚴淪喪,後來被張導剪成開場畫面。Connie頭上髮飾如哈哈笑綁髮飾物、粉紅色髮夾等,亦是Rachel臨場發揮的主意,表現Connie殺人之惡背後的一點純真和可愛,也是基層學生難得的奢侈打扮。

張經緯很尊重演員 ,Rachel的提議照單全收:「佢唔會話要A餐就做A餐,臨場見到A+B覺得幾好,就轉做A+B。」張導亦較少直接下指令,愛用古典音樂引導情緒,「佢播過啲古典音樂,由平靜到突然好躁動,讓我明白如何揣摩Connie內心,好過同我講10個鐘。」

劇組下班後,張經緯亦不時發電郵,推薦一些電影給她看,以摸透殺人犯的心理:「數唔晒,講校園槍擊案的《Elephant》、《親切的金子》、金村昌平的電影。我自己就喜歡《發條橙》,覺得叛逆得來很陰森,和Connie很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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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工作室/《藍天白雲》劇照
劇中Eric被Connie的爸爸狠打,Connie看不過眼想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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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工作室/《藍天白雲》劇照
為了演好對手戲,顧定軒(右)和梁雍婷(左)在真實生活中花時間相處,會一起行街吃飯看戲。「我們不會談劇本或演戲,純粹是培養默契,希望相處是自然的。亦因為這套戲,我和他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入戲太深:出街突然Connie上身,找不回Rachel的本質

就是這樣,由開戲前2個多月的考察,到正式開拍的幾個月,Rachel把自己完全拋棄,沉浸於Connie的人生:「一日24小時,除咗瞓覺,我個腦就係諗《藍天白雲》,不斷睇劇本、睇電影、讀對白、諗其他人嘅對白。」

談及演戲,她眼神變得倔強:「我想一做就做足,不只眼神是那個女仔,要由腳趾尾到頭殼頂都係。」為了演活這患有心漏病、極度邊緣的女孩,她走路也故意要駝背,姿態和談吐要夠頹廢、夠沉鬱,不再是眼前活潑、爽朗的Rachel:「我希望由頭到尾都是Connie,唔想有一部分梁雍婷被人見到。」

戲精如她,更會與男友或朋友出街時突然Connie上身:「同其他人行行吓街,會突然用個女仔嘅movement去玩,諗下佢而家會點做。」最親密的男友亦察覺到她性格巨變,Rachel笑說只可以叫他包容:「無啊!同佢講話係咁架啦,忍幾個月啦!」

恐怖的是,拍完戲幾個月,Rachel還是擺脫不了Connie的影子:「看這世界的感覺,同其他人相處的感覺不同了。想事情好消極、世界好無希望,同男友去睇場戲都好易喊——我好肯定這不是抑鬱,但情緒埋在心中太深。」當時,她亦有再試鏡,扮演其他角色,情況只是更壞:「我咪再代入另一個人囉,只不過我再搵唔返梁雍婷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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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工作室/《藍天白雲》劇照
因入戲太深,Rachel長達一年時間抽離不到Connie這角色。

迷上打殺片,任何戲路都想試

幸好,《藍天白雲》隔了3年才上映,Rachel有時間慢慢撿回自己,不用立刻做宣傳,與Connie的連結總算被切斷。現在她不太喜歡其他導演要求她重施故技:「唔係講到明,但想我用返類似Connie那套去演,我不想這樣。」

「我想大家忘記《藍天白雲》,我不是Connie,我依然係個做咩都得的人。」Rachel拒絕把私人情感提煉入戲,就是不想重覆自己:「用自己好悶,用5次都悶啦!寧願不是自己。」

她喜歡的偶像,全是形象百變的藝人,香港巨星如梅豔芳、容祖兒,荷里活明星則有Natalie Portman、Cate Blanchett、Rooney Mara等。「我喜歡梅豔芳,她很敢言,帶領潮流,完全不會跟風,形象百變,你想像不到。」

學院派出身的Rachel,校內從未演過動作戲,這次要聽從武術指導指點殺人戲,她說很新鮮刺激。「我們改造條皮帶,加長點、加點墊,確保不會勒死陳哲民(演父親)。武術指導亦教我們用假力,我們動時對方也要動,這就不會真的殺死他。」

但這場弒父母戲拍了20多個take,張經緯也不滿意。「開頭怕醜不夠放,後來拍到好累,放晒力出去怕,效果好顛。」成功「殺人」後,Rachel愛上動作片,她自言「想殺多幾次人,拍多幾次武打戲。」「我咩類型的戲都鍾意,不想只拍文藝片,叫我扮女警槍戰都得,笑片、武打片、警匪片都想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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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工作室/《藍天白雲》劇照
好朋友Eric成了共犯,與Connie準備殺父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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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行工作室/《藍天白雲》劇照
Connie一個女孩體力不逮,男同學Eric一起合力殺了父母。

演員的生命是無限:「我希望演到80歲」

最近,Rachel憑《藍天白雲》Connie一角,被提名金像獎「最佳新演員」,賽果於下月15日揭曉。她說以平常心面對賽果:「我份人順其自然,有就有,無就無。我做戲不是為了攞獎,但如果攞獎,就可以多謝導演,多謝每個幫過我的人。」

她又指,走出《藍天白雲》這套戲後,Rachel仍然是個普通人,正等待機會再拍戲:「可能Connie個樣好殘,又無化妝,街上不多人認識我。」她仍照舊做兼職,到處試鏡拍戲,甚至為此日夜顛倒也不怕。「行演員這條路不能懶。一懶不去返part-time就無收入,一懶不去找casting就無野拍——所有嘢靠自己。」

2014年拍完《藍天白雲》,Rachel這3年參演過一些小成本製作,ViuTV劇集、港台劇、網上廣告、大學電影系畢業作品、鮮浪潮等。有時,她為賺取更高時薪、方便拍戲,會返90蚊一個鐘的酒吧通宵更:「零晨12點到4點無得瞓,但好處是下午可拍野,最多夜晚瞓少點。我是很極端的人,不顧一切做好件事。」

夢想成為百變天后的她,對所有戲種都來者不拒:「我不會放自己係第一。我希望自己是條橡筋,每套戲在我身上都係啱。」她亦希望隨住年齡增張,不斷在戲路上有新突破,「對我來說,舞蹈員、歌手的生命有限,身體機能會退化、聲帶會損耗。但演員是無限的,我20歲、30歲,甚至活到70、80歲,我都可以有角色。」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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