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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人在異地疫境:肺炎陰霾下,呼吸著異鄉的空氣

【港人在異地疫境】在英國,淪落得沒有麵包餵狐狸的日子

2020/03/25 , 評論
Bruce Lai 賴勇衡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Bruce Lai 賴勇衡
電影與戲劇評論人,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成員。文章見於《映畫手民》、《am730》和《明報》。更多評論文章收錄於《我不是貓》。(https://medium.com/我不是貓)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想起一幅在笑話網站流傳的圖片,題目是「地球毁滅前一小時,人們幹甚麼」,圖片內容是所有人都在大街小巷中做愛。或許人們正是預期封城將至,強制隔離將臨,把握機會作最後狂歡。這不是normal flu,但有很多normal fools。

2月3至7日,一批香港醫護人員開始罷工,要求特區政府採取封關等措施遏制武漢肺炎疫情。那時候,英國有3個病例,香港有24個。新聞報道說有480名來自武漢的人抵英後不知所蹤,衛生部門無法得悉他們在英國所在何地、接觸過甚麼人。我深感不妙,在寄兩盒口罩給香港的家人之同時,也在網上訂購了三排標明「抗病毒」的洗手液自用。我在倫敦這邊返教會,團契有朋友說將會去香港,我有點擔心,送了一瓶洗手液給他。我也取消了5月回香港的計劃、推掉相關的工作,一心在歐洲避疫。

到了3月,英國疫情大爆發,輪到香港朋友寄口罩過來了,這真是一場命運的玩笑。

2月到3月期間,包括英國在內,歐洲人的反應都令人感到納罕。最大部份的人是掉以輕心:「這只是普通的感冒(It’s just a normal flu)。」平常在地鐵及其他公共空間,人們習慣咳嗽不掩口,在空氣中飛沫放題;尤其在繁忙時間,接踵摩肩,身旁若有人打一個噴嚏,就是顏面直射,避無可避。

我開始減少外出,除了上課之外都盡量宅在家,但往返學校因為要乘搭地鐵,而且校園位於忙碌的大轉車站Waterloo,我都戴上三層外科口戴。然而戴口罩也形成另一種令人緊張的因素:種族歧視。之前已聽聞過東亞裔人在英國被襲擊的事例,襲擊者發出針對族裔的言論,說「滾回你的國家!」、「是你把病毒帶來的!」;有學生家長在網上說他們的子女(包括混血兒)在學校因華裔血統被其他學生欺凌。我鼓起勇氣戴著口罩上學的第一天,走路盡量避免和其他人有眼神接觸。下午經過巴士站,遇到幾個放學途上的中學生時,便聽到其中一個說「Coronavirus!」其實也是預期之中,而他們那種一看到你便衝口而出的節奏,感覺就像《哈利波特》的角色對決時鬥快唸咒語一般。有些當地人則會故意朝戴著口罩的東亞裔人咳嗽。也有在醫院工作的華裔同學,在自己的「地頭」遭病人指罵「冠狀病毒!」,又氣憤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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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西方國家的主流意見——包括政府、專家、傳媒和民眾——都認為戴口罩無助預防冠狀病毒傳播。一般的觀念是,病人才需要戴口罩,而生病便應留在家,所以在公眾地方戴口罩是奇怪的。他們認為用肥皂洗手便足夠,卻鮮有人解釋為何對一個呼吸道感染、以飛沫為主要傳播途徑的疫症,僅僅洗手便可以,而不是佩戴口罩、雙管齊下更有效。他們說沒有研究證明公眾戴口罩對抗疫有用,但東亞地區抵抗SARS的實戰經驗似乎不被視為證據。我相信英國民間對東亞人在文化意識上的歧視一直存在,但在文明社會的規範及相關法律的控制之中,然而當這種來自中國的疫症蔓延與全球,英國人在街上看見東亞樣貌與戴口罩的樣子結合,「coronavirus」這個字便立刻冒現在腦海中,只在乎他們有沒有說出來。

有人說,不戴口罩是為免造成恐慌,所以有些家長給學生自備口罩,在學校卻被禁止。想起魯迅《吶喊》裡那間起火的小屋,「不要叫醒睡著的人」背後的理由,也是為了不致引起恐慌——那麼這似乎不是中國人獨有的「民族性」。也有香港人在醫院工作,照顧無法自理的年老病人。醫院不只沒有提供口罩,員工自備也被逼脫下來,理由是「令病人感到不被尊重」、「令人感到冒犯」。的確,和香港不同,這裡的醫生一般看診時都不會戴口罩。文化差異、入鄉隨俗,卻可能是致命的。「西方國家 = 現代先進 = 科學理性」只是一種幻想,文化傳統與社會心理對群眾行為也有很大影響。

西方流行的笑話網站不斷拿「亞洲人甚麼都能放進口吃」大造文章,傳播很多喝蝙蝠湯、生吞老鼠BB、油泡蠍子等等片段。這些當然是以偏概全的,因為拍這些片段的人是故意做一些驚人的事情吸引人注意,是連他們所在國家的人也覺得駭人的——不然又怎樣吸引眼球?這是注意力經濟的時代,事實是西方年輕人發起很多同樣令人側目的網上「大挑戰遊戲」,包括把洗衣液包放進口的「Tide pods challenge」、把安全套吸進鼻孔再從口中拉出來的「Condom snorting challenge」,還有最近舔飛機廁所板的「Coronavirus challenge」。但這裡沒人會說「為甚麼白人/西方人/歐裔人都喜愛做這些腦殘行為?」西方人會視之為「年輕人行為魯莽」的世代問題。

但武漢肺炎在歐洲蔓延顯示出魯莽和掉以輕心並不是年輕人的專利,就我在倫敦的觀察,當地人的衛生意識不高;除了習慣咳嗽不掩口,也習慣隨處坐,隨身衣物如頸巾也是放在地上。這裡的地上有很多鴿(人稱「會飛的老鼠」)、雀屎和不會飛的老鼠。我在學校圖書館親眼見過小老鼠在腳旁奔走,眼仔碌碌,並不怕人;其他同學視而不見,繼續在電腦旁吃曲奇、外套繼續放在地上。我心忖:這可是曾被鼠疫殺死了十萬人的城市啊!跟其他同學說起老鼠的事,他們都表示這不過是倫敦的日常。今年2月,網上流傳一幅倫敦「野生」攝影的得奬作品,就是兩雙小老鼠在地鐵月台打交,攝影師是Sam Rowley。

西方國家是自由主義社會,而英揆莊漢生(Boris Johnson)在3月12日表示政府要從「防堵」進入「延遲」階段(delay phase),明言「很多家庭會失去摯愛」,加上其首席科學代表Sir Patrick Vallance主張的「群體免疫」(herd immunity),即是「很多人都染病,就不怕再染病」的「反防疫」路線。在港、台地區被喻為「佛系抗疫」。因為批評者眾,加上更新的疫情數據更嚴峻,一周後,政府宣佈加強「社交隔離」(social distancing)政策,讓學校停課或轉為網上教學,要求各類公共場所休業,呼籲在家工作,為受影響的商戶及僱員提供財政支援。坊間的反應更加有趣,有的為英國政府鳴冤,澄清「群體免疫」不是政府策略;有的吹奏莊漢生政治手腕高明,欲擒故縱,先以佛系姿態引起民意反彈,然後再實施封關等強硬政策便更順利。

我不認為英國政府政策和「佛」可相提並論;佛是慈悲的,與放任疫症蔓延,讓無數家庭失去摯愛的消極態度並不相容。有人提出英國的防疫政策就如其經濟哲學一樣,是自由放任(Laissez-faire),我輩香港人很熟悉這個詞了,竊以為最地道的港式中譯是「你死你事」。意大利疫情大爆發之後,英國並無相關入境檢疫措施,有的學生從意大利回倫敦後如常上課。政府宣佈進任「延遲」階段之後,絕大部份懷疑染病個案不會被測試(從此政府公佈的確診數字是沒有意義的了),本來的「111求助熱線」也不用打了,在家休息兩周吃點退燒藥就行,相信你可以自行痊癒。有學生真的受不了,打111沒人聽,打了999,進了醫院也只是吃最普通的退燒藥「撲熱息痛」,過兩天便「被出院」。因為醫院確實沒有病牀了,必須讓老弱傷殘優先。

莊漢生真的利用其「政治手腕」配合「轉軚」身段嗎?政府在3月20日宣佈倫敦不會封城,所謂「下令」酒吧及餐廳休業也不是強制性的,同一篇相關新聞報道,標題及內文中是「政府order/request/advise/tell…酒吧休業」混合使用。結果不少喜愛夜蒲的人繼續keep calm and carry on,而酒吧老闆提出的理據正是「促進病毒傳播,達致群體免疫」。緊接的周末,人們湧去鄉郊和海邊渡假,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我想起一幅在笑話網站流傳的圖片,題目是「地球毁滅前一小時,人們幹甚麼」,圖片內容是所有人都在大街小巷中做愛。或許人們正是預期封城將至,強制隔離將臨,把握機會作最後狂歡。這不是normal flu,但有很多normal foo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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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那些為英政府護航的文章中沒有解釋清楚的是,在2月至3月期間,英國知道亞洲的疫情爆發,在全球化的時代沒有國家能完全避免,卻沒有作出及時並有效的預防措施。從個人角度看,其實英國政府從來都是「延遲」階段,即「延遲作出反應」,根本沒有執行過甚麼「防堵」措施。我只想說句:「Delay no more!」英國面對疫症的罩門是公營醫療體系NHS的資源十分缺乏,所以到病毒殺到面前不得不回應時,只能採取「在家熬到好」的「無為而治」手段。那些吹奏「群體免疫」的人,不理會這個病毒不但傳染力極強,不少康復者的肺部及其他器官亦終身受創。即使是年輕人,死亡率較低,但因為染病人數多,亦會死傷無數,輕症拖延至重症,沒有適當治療,結果恐怕是「無為而不治」。

「佛系群體免疫」的支持者認同政府「避免NHS不勝負荷」的方針,支持「無為而治」的在家隔離政策,卻沒有指出一個多月來英國放任消極的態度及無所作為,實際上讓疫情直線飇升,直接造成了NHS「爆煲」危機,已經逼在眉睫。這些支持者只是根據政府及相關專家的言論分析其合理性,卻忽視了其具體行為(不作為)及其效果才是關鍵。以武漢肺炎的超級傳染性,加上西方國家不能實施中國那樣的強力圍堵措施,假使在2月便開始實行社交隔離政策,加上國民的任性態度,或許才剛好把疫情波幅壓低在國家醫療體系的承受限度之下。

為甚麼NHS不勝負荷?2019年12月10日,英國醫生Andrew Meyerson在《衛報》給莊漢生寫了一封公開信,指英國保守黨政府須為四年來數千名因為不能及時獲得治療而逝世的病人負責任。換言之,在還沒有疫症的時候,NHS已經因為長年缺乏人手和資源而「爆煲」了。在香港,感冒了可以在社區私家診所看病,十分方便;在英國,「在家熬到好」的確是患上normal flu時的普遍做法。但另一方面,在英國勞工缺乏保障,很多人沒有請病假的條件,只能吃感冒藥上班;可以理解,這也是造成疫性蔓延的原因之一。根據OECD的統計,病床對人口比例最高的的是韓國和日本,每1000人分配超過12張病牀,傷亡慘重的意大利是3.2張,英國則只是2.5張。這有助於解釋日韓在早前爆發疫症之後,因為醫療系統資源相對充裕,緩減了疫情進一步惡化。

英國首相強生發表談話禁足防疫新冠病毒武漢肺炎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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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人都了解NHS逆勢作戰,各施各法給他們支持,例如超級市場把營業的頭一個小時留給醫護及長者作專享購買時段;有的護士收到花束致意;也有不少咖啡室請醫護人員喝咖啡。因為越來越人在家自我隔離,各社區也發起互助網絡,幫助長者及其他有需要人士購買物資。

英國首相的「失去摯愛」警告一出,不少留學生準備回國,尤其很多中國學生都認為現在中國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數天之後,多間大學院校都呼籲學生回鄉或回國,預計將會有停航及封城措施。不少在英港人在Facebook群組上批評這時候回香港的人自私,把風險帶回香港。我也躊躇著,有當醫生的朋友建議回港,因為英國感染風險實在太高,萬一患病之後亦無法得到及時治療。或許有些人真這樣想:倘若坐飛機抵港後發現真的病了,也能馬上進醫院,不用留在家熬。

3月23日,香港確診數字是356,倫敦則是2189。

我還是決定留在這裡隱居,盡量足不出戶。因為預料疫情會持續至明年春天,若回港的話,基本上整個留學計劃需要徹底大變,加上宿舍租約問題,等如要短時間內搬家,走難式撤退,這種壓力也會影響免疫力。數天之前,我們宿舍其中一戶鄰居急急地回去土耳其了,留下了一些物資給大家。因為學校停課,另一戶鄰居則趁好天氣,帶孩子在花園玩。我在早前分批積存了一點糧食,並在網上訂購,要待4月初才送到。昨天,常常到我花園玩的狐狸又來討食物,但我已沒有多餘的麵包分給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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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槁編輯:Ka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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