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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區國安法》下,異地港人何去何從?

參與反送中示威曾被捕,港女赴台工作獲母親叮囑:「別回來,很危險」

2020/09/29 ,

採訪

TNL特稿

示意圖,非本文受訪者|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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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香港最珍貴的,在國安法之後就永遠失去了⋯⋯再說下去我會哭。」句子未講完,Neo已經哽咽。

文:蘇蔚

《港區國安法》正式實施的那天,香港人Neo(化名)正在出差,她在南台灣的旅館中盯著電視,第一次在新聞畫面上看到警察舉出「紫旗」——警告示威者的行為「有分裂國家或顛覆國家政權等意圖,有可能構成《港區國安法》的罪行」——身為團隊內唯一的香港人,她只能盡力回答台灣同事對於國安法的疑問,但憤怒、傷心的複雜情緒,沒辦法言說也無處抒發,「說了他們也不會懂。」

「該來的還是會來」,對於深愛的香港變成現在這樣,「更多的感受是傷心」。「自由是香港最珍貴的,在國安法之後就永遠失去了⋯⋯再說下去我會哭。」句子未講完,Neo已經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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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ewscom / 達志影像
「紫旗」常見於現時香港示威當中。

「時間這個東西很神秘⋯⋯你很關注一個東西,每天都在追蹤,但一直沒有答案的時候,會覺得時間很慢,但忽然之間回頭看,就已經立法了這麼久。」《港區國安法》實行至今接近3個月,Neo說:「曾經覺得國安法只是嚇一下大家。」但從7月1日開始,就陸續有示威者「因言獲罪」,而黎智英及周庭等公眾人物也難逃國安法的網羅。Neo說:「很多擔憂、很多恐懼、很多不安的感覺,這個感受沒有因為時間長短而改變。」

記者透過介紹,在Telegram上和自稱「Neo」的90後香港人取得聯繫,由於採訪主題涉及國安法,記者希望能面對面訪問,於是和Neo約在台北某處Starbucks見面,但因為客滿,座位之間距離很近,不想讓陌生人聽到採訪內容,因此又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不會安靜到讓人輕易聽見談話聲,氣氛又還算輕鬆的咖啡館。

咖啡館內的Neo一身黑衣、戴著口罩。在9月的台灣,這樣兼具防疫與日常的打扮毫不起眼,但在去年的香港,卻是必定會引起警方盤查,甚至可能在街頭遭遇襲擊的示威者模樣。她的手機背蓋貼著「光時」口號的黑白貼紙,這張貼紙,從去年一路跟著她來到台灣。「回香港會把這張貼紙收起來嗎?」記者問。Neo淡淡地說:「應該會吧。」在拍攝Neo拿著手機的照片時,她摘下手錶,再三確認照片是否含有可能讓她身份曝光的細節,「人身安全」是她回香港最大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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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港區國安法》列明適用於香港境外地方行為,增加境外人士聲援港人的壓力。

在跨國公司工作的Neo表示,國安法通過後,以公司的角度來看,行事的風險上升,要更清楚地去考慮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以免被說是「外國勢力」。

去年從六月到年底,Neo都處於「邊抗爭邊工作」的狀態,也曾想過像部分手足一樣辭去現有的工作,投入更能直接幫助社運的工作,但又想到,要是沒有穩定的工作,「連維持自己的生活都有困難,更不用說要幫忙其他人。」當時她周遭已有「逃去台灣」的聲音,所以當她得知公司有調派台灣的機會,就主動爭取。她認為在台灣協助因政治因素來台的香港人,是她可以為整場運動作出貢獻之處。

在台灣的這幾個月,她透過網路上建立的聯繫,提供來台的香港流亡者各種幫助——辦電話卡、借錢、介紹食宿、聊天陪伴的精神支持⋯⋯等等。她來到台灣之後,想做得比在香港更多,但孤身一人在台灣,她感覺「武漢肺炎」疫情佔據了大部分人的視線,香港情勢好像已經離得很遠。她自言不是個積極的行動者,不會主動組織在台港人發起活動,最多就是付出時間去跟想了解更多的朋友、同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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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最近一年,香港局勢備受台灣人關注,台北曾舉行關於香港抗爭的展覽。

她在今年二月來到台灣,原本是半年的短期轉調,但隨著疫情爆發,她的轉調期延長至明年初,並預計還會再爭取延長,但長遠來看,Neo並沒有打算移民,「為什麼我這麼喜歡我的家,現在卻要我離開?」除了還不具備移民的經濟條件,到了外地,能發揮之處和當地人相比有限得多,也是她的考量之一。

面對陸續有人忍痛揮別香港移居海外,她認為「離開也不是辦法」。她一方面很想回香港,一方面又覺得現在留在香港之外的地方做事,比留在香港有用。至少在台灣做關於抗爭的宣傳,不用擔心警察找上門,因此她還在評估何時適合回到香港延續抗爭能量。

在香港參與運動期間,她曾被警察抓捕,雖然很快獲釋,但「擔心每天在轉角都會被警察抓」的不安感如影隨形,每天都感到不安、感到壓力。她參與抗爭時,會使用另一部手機。為了資訊安全,她只有和爸媽聯絡時會使用WhatsApp,其他時候都用加密程度更高的通訊軟體。

國安法通過後,Neo的媽媽主動和她說:「你不要回來啦,很危險。」談到這裡,Neo忍不住哭了。在參與運動時,家人總牽掛她的安危。初轉調台灣時,媽媽常叮嚀她不要吃太油、要喝涼茶、要常回香港,「現在媽媽卻叫我不要回來⋯⋯到底是自己的安全重要還是?爸媽年紀都大了⋯⋯」談到家人的擔憂、無法陪伴家人的自責感、是否回香港的矛盾,Neo數度落淚。

Neo當初沒想到會因為疫情,與香港闊別超過半年。在國安法落地之後,她記憶中的香港消失了:「沒想過那次離開之後,回去完全不一樣了,真的是完全不一樣了。」她有時會翻看在香港時的照片,「離開的時候沒有好好的跟香港告別⋯⋯」談到這裡,她又必須暫停一下整理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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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生於斯長於斯,誰能輕言離開?

對比「參與運動時只有群體沒有個人生活」的去年香港,今年Neo在台灣的生活可說是平靜許多,但她坦言,來到台灣,有段時間是處於「自我放棄」的狀態,因為在香港時經歷太多、太累了。剛到台灣的兩三個月,她都在「躺著」,但不是睡覺,「我很長一段時間很害怕,會發惡夢,覺得不安全。」直到夏天來臨,她漸漸找回安全感,找到生活的平衡,日子才比較穩定。

現在Neo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沒加班就吃個飯回家運動,週末去爬山,「身體不會懶惰,腦袋也不會懶惰。」她期許自己要保持清醒、多看多聽多學習,讓自己不要遺忘,並且維持身體健康,「要活久一點看到未來,活著看見對家死掉,我是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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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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