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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區國安法》下,異地港人何去何從?

留美港生拒移民,嘆高教界被政治打壓:「要走的是警察、高官,而不是人民」

2020/09/29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美國起碼沒有政治壓力,會自由一點。」被問到會否移民,留美博士生子皓答得很遲疑,「但另一方面,我不想離開香港,人在外地好內疚,亦不想把這地方拱手讓人。」他認為,離開香港的應該是那些破壞制度的高官及執法者,而不是無辜的人民。

「為何不是官員,不是警察,不是何君堯走,為何要讓個地方給他們?有種不甘心、不公義的感覺。不應是我們走,是他們要走。」

談起新一波移民潮,留美博士生子皓(化名)激動地說著。

據統計處資料,由2019中到2020中,約有2萬人遷出香港,而在今年五月,北京宣佈要立《港區國安法》後,移民中介機構收到的相關查詢更比起去年同期急增39倍[註],成為自97回歸前夕以來的最高峰。

子皓在去年8月中旬,在反送中運動最熾熱時赴美求學,縱然心中萬般不捨,但難得收到取錄,手續辦妥、將學金也拿到了,還是決定起行。一年下來,他見證中美關係拉鋸,當地人對香港示威熱情支持,從沒一絲移民念頭的他,終於在「後國安法時代」動搖,導火線是自我審查開始在高教界浮現,一眾活躍於社會政治參與的教授疑因受到打壓而不獲續聘。

不過,他對移美仍抱有猶豫:「還是那句: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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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日夜顛倒追反送中新聞 母校成戰場感心痛

去年,子皓是懷著忐忑的心情離開香港的。721白衣人無差別襲擊事件、811少女右眼中彈後,他曾經想延後赴美的旅程,繼續支援這場運動,惟機票一早買好,在8月15日,他如期起飛。

美國時間幾乎與香港日夜顛倒,抗爭又趨白熱化,子皓起床時,剛好就是悲劇經常發生的深夜,「一起床便追新聞,問下個friend有無出去,又mon住個TG group。」心繫香港的他,感到難過,因再沒有其他方法「接通」這場運動,更有朋友受傷及被捕。

直至11月12日,「中大保衞戰」爆發,子皓發現最去政治化的校園也難逃一劫。當時他正到訪哈佛大學,在校園的草地上讀書、看文章。在悠閒平和的氣氛下,他打開手機的新聞直播,看見大批防暴警進佔母校,往日熟悉的飯堂枱凳、宿舍的床褥,全都成了路障。

「感覺是在地球另一端的大學,風平浪靜地野餐。自己坐係度,沒事可做,看催淚彈打落來,有一種無力感。」烈火紅紅的畫面,衝擊著他對校園的想像,更感受到兩地社會氣氛的落差。

當日,美國當地傳媒也對香港警察攻入大學極為震驚,舖天蓋地報導這件事。《紐約時報》就以「避難所」變成「戰場」來報導這場大型衝突,只因大學一向被視為和平、理性討論政治的堡疊。這是子皓第一次感到院校自主被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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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首起移民念頭:中學老師被舉報、大學學術自主淪陷

沒想到,近半年後,香港的教育界在制度上進一步崩壞。200多名中學老師因激進的反送中或仇警言論被舉報;敢言、活躍於社運的大學助理教授或講師如葉蔭聰及邵家臻等不獲續約,甚至在港大任教近30年的副教授戴耀庭,也在校委會的閉門會議商討後,被大比數撤銷了其教席。

國安法後,學術自由響起警號,令子皓對香港高教界心灰意冷。戴耀庭被解僱一事,更令他注視到港大校委會的權力之大,不但其組成由特首操縱,連有「終身合約」的教職員,也可以被罷免,「大學校委會已經等於政府或中共的爪牙,只不過沒想過這麼出面,那麼快。」

他指出,本來在香港走學術研究、申請做教授這條路,已經非常艱難,獲聘後要跟從「tenure track制度」,即為期3年的合約只能續約一次,只有成功晉升成終身合約(tenure)才能留下,否則會立刻失去教席,等同苦讀多年前功盡廢,被稱為「publish or perish」。「但現在不只看成續,還要看你的言行,事事都敏感,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學術環境。」他最恐懼的是,來日紅線或會由社運參與,延伸至學術論文的題目,「但如果討論到社會政治問題,一定有紅線啊,不似討論抽象哲學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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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在港大任教近30年的副教授戴耀庭,也在校委會的閉門會議商討後,被大比數撤銷了其教席。

博士研究示威暴力題目 「在香港應該不能做了」

目前,子皓就在美國攻讀「政治哲學」,研究政治暴力及戰爭相關的議題。這是他由雨傘運動開始就思考的命題,到了反送中運動後,這題目已變得極為敏感。他笑說:「哈,現在在香港這題目,應該要特意說暴力不好吧。」

子皓正以橫跨50至60年代的「阿爾及尼亞武裝衝突」為研究題目。當年亞爾及尼亞人民為了取得獨立,不惜用暴力來抗衡殖民政府,武裝組織「民族解放陣線」更在法國發動恐佈襲擊,釀成許多死傷,但最終法國政府退下來,讓亞爾及尼亞人自行立國。

「我想探討政治的暴力問題,政治共同體怎樣形成?暴力能否創造一個群體?」「究竟是在什麼社會環境或共同體之下,暴力會產生?暴力是否某意義下可以被justify呢?」子皓強調,這研究並不與香港直接有關,而在美國,這種研究非常普遍,事關暴力示威在各地也會出現。

然而,他認為,若然是身在香港,或者不能再做這題目了,而這與他追求知識的信念相違背:「若大學機構是要幫社會解決問題,好自然會有這些哲學問題。」在港讀哲學博士的舊同學們,就正面對各種看不見的紅線,而可悲的是,他離港前學界從來沒有這些自我審查,時局變化之快令他語塞。

被問到若順利畢業後,收到香港及美國當地大學的工作機會,會選擇留在哪一個地方?「唉,struggle好大,一方面是前途或環境問題,在美國起碼沒有政治壓力,會自由一點。」他答得很遲疑,「但另一方面,我不想離開香港,人在外地好內疚,亦不想把這地方拱手讓人。」他認為,離開香港的應該是那些破壞制度的高官及執法者,而不是無辜的人民。

子皓又說,如果只有美國的大學給他合約,也未必會立刻移民,因為不捨得香港這個地方、家人和朋友。他有點唏噓道:「移民就像與你前半段的人生say拜拜,飛去第二度,當無事發生,對我來說,不太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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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未到最後一刻都不想移民 直至國安法找上自己

子皓抗拒移民,是因為留美一年的生活很冷清,也為旁觀水深火熱的時局感內疚。他辦理留學簽證到美國,帶同太太一起,租住一個600多呎的單位,價錢約一萬元,來得比香港划算,但人生路不熟,暖爐壞了不知怎樣叫人修理,因文化差異沒有甚麼談得來的朋友,太太更因不能工作只能待在家中。

「在這裡也有一些國際交換生,但香港人得我一個。」去年,子皓曾多次出席當地撐香港的聲援行動、遊行,也去過抗爭電影座談會,雖然有與同行者聊天,但始終感情不深,「不像在香港,今天這個朋友生日,哪個結婚了,又可以即興來吃個晚飯,喝一杯。」

他唯一慶幸的,就是美國人都十分支持香港抗爭者。去年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大勝,其學系的教授就曾為此非常雀躍;身邊的同學朋友們,更清一色都是「黃絲」;他平日在瀏覽的媒體,很多都會揭發香港警暴或林鄭政府的偽善。

但子皓沒有盲目地親美,就如11月的美國總統大選,他對特朗普與拜登都不看好;前者的對華政策經常搖擺不定,後者對香港政局欠深入認識。作為留美港人,他認為自己責任是在圈子內宣揚香港的情況,「在民主國家,無論民主或共和黨,都要睇選民頭。如果大眾支持抗爭或反中共,會影響他們,就像特朗普現在努力打反華牌。」

對於美國議員近來提出《香港難民保護法》,又計劃為港人增加每年額外簽證數量,子皓就說沒多大留意各類移民簽證細則,就算是國安法出台那天,他也只是上網稍為查了「綠卡」的申請(一種抽籤的簽證方式,留美的學歷及工作經驗條件較低),只因未到最後一刻都不想動身要走。

哪一刻才是要走的「警號」?子皓說,國安法「全球通行」,當拿外國大學資金,去進行民族、示威暴力有關的研究也算是「勾結外國勢力」,他就不會回港,而吊詭的是,會否真的犯了此法,卻要在入境一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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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數據來源自【港區國安法】美聯移民顧問:5月接800宗查詢 按年多39倍 首選台灣(5-6-2020,經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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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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