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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區國安法》下,異地港人何去何從?

沒打算移歐的澳門人:持葡國護照,狹四城之間,她最愛香港

2020/09/29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居港澳人對香港的感情,遠超本地人所想像,「現在是《圍城》那樣,香港想走出去,澳門人只想留在這處。身邊有萄國護照的人,同時有香港身分證,都沒想過走。」她用力地強調。

國安法實施後,留學生千韻(化名)剛從英國回港探親,與朋友飯聚席間,有個在1997年前出生的年輕人,鬱悶地談起只有爸媽有BNO護照,她疑惑不解:「我以為BNO是可以世襲的!知道原來不行,只覺得英國人太X街!」

有這麼誤解,是因為她是持葡萄牙藉護照的澳門人。

澳門與香港,一海之隔,走過的軌跡相似,但歷史遺留給澳人與港人的身分及認受性卻截然不同。1984年,「中萄聯合聲明」比「中英聯合聲明」早了6個月簽訂,兩份聲明所盛載的承諾差天共地:在中方不滿下,葡萄牙政府仍堅持給予澳人公民權[1],在歐盟諸國也可長期定居,護照更可世襲給在回歸後出生的子女;英國政府則採取折衷方案,只給出海外公民權,當其時,港人無法憑BNO護照長居英國,97年後出生的年輕抗爭者今天無法再次申領護照。

出生在澳門的千韻,是穿梭兩地之間的媒體人及文化學者。一直以來,她的身分認同都是搖擺的,既在血緣上與澳門不可分離,又因民主、自由、平等的價值感到與香港人是命運共同體。今年一月,她遠赴英國的大學攻讀博士,發現自己對歐洲生活不太嚮往;當別人都說她有葡國護照是「萬能逃生門」,她卻堅持要在香港「齊上齊落」,背後有著對港、澳、葡、英四城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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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從澳門出城求學:與香港人在民主、自由上connect

千韻在澳門讀中小學,到18歲時順利升讀香港的大學。那個年頭,很多人都會去台灣或香港進修,只因澳門地方太小了,年輕人總要出去放眼世界。

來到華洋雜處、變化急促的國際城市香港,千韻感受到此處賦予她的自由,更見證這處的平等競爭機會,皆因在澳門,還是行大陸「用人唯親」的一套,要靠關係網才謀得厚職。脫離了原生家庭,千韻也更獨立,「以前澳門鄰里關係太緊密,你做了什麼事,你阿媽在鄰里那邊很快得知,有人情味但非常侷促。」

她在大學畢業那年,決定留下香港工作,任職一家紙媒的編輯。此時香港爆發了雨傘運動,她訝異於港人對民主與自由的堅持,這是澳港兩地最懸殊之處。當澳門人談的都是趕走外勞、振興經濟,香港人則在爭取民主、選舉制度,「那一下衝擊很大,香港人爭取intangible(無形)的東西。澳門人會說不要搞那麼多,人大已經落了閘,但香港人會繼續堅持。」當時千韻還未在香港住滿7年,沒有香港身分證,因此不敢走太前,但她在81天佔領運動中,經常下班便趕到金鐘集會,訴求及理念一致,令她首次感到與港人是共同體。

許多居港澳人對此地的感情,遠超本地人所想像,「現在是《圍城》那樣,香港人想走出去,澳門人只想留在這處。身邊有葡國護照的人,同時有香港身分證,都沒想過走。」她強調。

去年反送中運動,千韻都在香港支援,經歷風風火火的一年,她更敢與香港人同行,在11月區議會選舉,已有居留權的她會投票並見證民主派大勝,而人權民主法案通過時,又會與港人一起熱烈慶賀。人大宣布立國安法後,即使葡萄牙護照能通行歐洲各地,甚至因脫歐程序未完成仍能在六月趕上「尾班車」直接移英,她都沒有想過要動身。

「由舊年六月起經歷一年,見到人們被拉被打,當中很多人連BNO都沒有,可能這一世都沒有機會離港,現在你走,你會覺得對不起他們。」她又指,當初大家喊要「攬炒」,現在中共真的出手「破局」,引起國際關注及迥響,經濟開始受到影響,理應留下來貫徹始終,「舊年這麼震撼人心,就是大家願意放下利益,一起向前衝,這才叫香港人。」眼見更多可能被控國安法的人尚未離開香港,她更覺得自己不應恐懼,「人們行得更前,你又怕什麼?」

她又說,最重要是要對得起已犧牲的前人:「可能我選擇了情感大過恐懼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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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當澳門人談的都是趕走外勞、振興經濟,香港人則在爭取民主、選舉制度,「那一下衝擊很大,香港人爭取intangible(無形)的東西。澳門人會說不要搞那麼多,人大已經落了閘,但香港人會繼續堅持。」

對持葡萄牙護照不感榮幸 殖民政府令澳門人「只顧經濟」

千韻留港決心堅定,但最心酸的是,國安法來襲後,曾有不相熟的朋友知道她來自澳門後,說了句:「你有葡萄牙護照,咁得啦,你可以想想移民啦!」

她當刻心沉了一沉,因為葡萄牙護照對她來說,只是便利的旅遊證件,去歐盟國家都不用簽證而己。定義她身分,是對一個地方的認同,而她對葡萄牙人的印象就只是霸地「掠水」的殖民者,還有造就了澳門人「政治冷感」的根源。

「澳門人天生想像與大陸人的關係,與香港人很不同,並不是對立。回歸時,澳門人自覺是半個解放區,但香港是很明顯與左派有一個割裂。」

千韻說,對比起港英政府當年進行大型基建,亦有推動民主政制改革(區議會是在80年代成立、彭定康亦曾嘗試在97前推「新九組」政改等),澳葡政府所做的只是投機賺錢。今天作為經濟命脈的賭博業,也就是在澳葡時代開始發展的。而在60年代文化大革命的影響下,澳港兩地先後爆發了「一二三騷亂」與「六七暴動」,前者成功造成澳葡政府失信於民,親左派、親共勢力抬頭;後者的行動在香港失民心,普遍市民都因各種暴力事件如焚燒電台主持林彬、土製炸彈潮等而對左派評價負面及存有戒心,亦造就了回歸時兩地人對中國看法不同,「澳門人當時是覺得返回母親懷抱的。」她又說,即使今天自由行盛行,澳門人和大陸人都從未出現對立,「反而會覺得香港客難serve,會覺得2003年後經濟已爬過你頭。」

當身旁人都羨慕她有葡萄牙護照,她反而覺得葡國人無所作為,種下了澳門人短視、消極的「順民」劣根性。她更不認為當年葡萄牙人開放居留權給澳人,是出於道義,「作為歐洲小國,只是覺得你澳門人口有多少?自己國家又不是有錢,你們過來也貪不了什麼吧。」而時至今日,全澳門64萬人口中,也僅有16萬多人有葡國護照。

千韻又坦承,自己也被上一代澳人的觀感影響,不覺得興這民族有深厚連繫,「我是毫無戀殖情緒的,澳人只是覺得有無限屈辱,甚至會歧視地稱呼他們為牛佬牛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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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英政府早就應開放公民權 遲來20多年的正義

不過,千韻對英國亦沒有什麼美麗的幻想,只是比葡萄牙做得好點。今年六月,國安法正式生效前夕,她曾短暫回港,移民、護照續領成了港人茶餘飯後的話題。當她在飯局上得知1997年後出生的年輕人,無法從父母身上繼承海外公民權,她第一個反應是「爆粗」:「嘩,乜英國人咁X街。」

她認為,1989年六四天安門槍響後,英國理應知道中國是「殺人政權」,在回歸前夕應為港人爭取更多後路:「若然說50年不變,是否應該讓2047年前的人都有一本BNO?」足足遲了20多年,英國終於在國安法後,擴大BNO的海外公民權,持BNO港人與近親可申請以家庭為單位的簽證,住滿5年可申請定居,再住12個月後便可申請入籍。

然而,當眾人歡欣感激之際,她不覺得這是「遲來的道義」,或是英國政府「終於醒覺」,而是國際情勢下,英國對中國打壓人權的情況要表態,要選擇靠邊,「她要作出抉擇,同時脫歐後有實際需要,要填補流失嘅資金及人才。」在這文化學者看來,一切都是權宜之計。

今年一月,她為了攻讀博士而飛到了英國,這半年間,疫情肆虐不止,因為要隔離的關係,學校的課程都變了網上教學為主,與當地人交流不多。而這個異鄉人,設定的研究論文題目仍離不開香港,探討媒體在過去多年怎樣形塑港人的身分認同。亦因此,她又有藉口暫時回港,一面能避開嚴重的疫情,一邊在香港做更多實地考察。

她又說,不會選擇移英或移葡,理由都是文化與語言差異,「因為要融入一個社會,沒可能是單方面的事,而我覺得,就算(這些國家)更開放,歧視同差別待遇都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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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還是熟悉的華文地區最好 最後一刻寧願移民到台灣

對千韻來說,澳門與她血脈相連,也提供了一個對照的視角去看香港。國安法來襲後,香港一片風聲鶴唳,她卻鎮定地去思考兩地異同,因為家鄉澳門一直都有國安法,還有23條,彷彿是自有永有的存在。

「澳門的國安法,存在已是其意義,因為其存在已令澳門人足夠驚。」「所以,最初以為只是拿來嚇嚇香港人。」她這樣說,是因為歷史上,澳門政府從未動用過此條法例,但澳門人不敢反抗、怕事,使得社會一直處於襟聲狀態。她認為,澳門就如「示範單位」,中央想說服港人接受國安法,慢慢步入同一境況。

當在今天香港,批評警察、權貴也會致使一個時事節目停播;千韻就指在澳門一向都是這樣,批評民生還可,若槍口對準特首、政制,全都要匿名才敢發聲。亦因此,在澳門除了知名民主派議員外,再沒有什麼民運人士,願意出樣出名去表態。被問到這是否有點像今天香港「無面孔」(faceless)的抗爭模式?她說是開始有點像,但香港人面對的刑罰更實在、更重,「就如若辨識到是理大跑出的人,一定會告他暴動。」

她又指,澳門幾乎市面上的媒體都是建制派,站在政府對立面的獨立媒體是極少數,「兩三隻手指數得完,也要很辛苦地小本經營」。曾在香港任職媒體、愛寫時評的她,特別珍重香港的言論自由,而她認為,此歪風正進入香港,方式是層壓式的管治和監控,就如有有線高層被撤換,又空降了一些人員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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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她坦言,因為國安法,現在寫文也不會再敢下「光時」的八字標語標籤,但其大名亦曾被列入藍絲專頁的「漢奸」行列。縱使如此,她暫時未有做內容上的自我審查,現時專注搞學術的她說:「但難保會不會有一日,去到畢業時,因求職壓力不再寫文,都不排除這可能。」她又斬釘截鐵地說,相比投共、寫違心說話,她寧願完全封筆。她引用沈旭暉與閭丘露薇對談時的說法:「有一些事情,你寧可不要說,都不要改變你心中的想法。」

那一刻是何時?她不假思索答道,當影響在澳門和內地的親人時,「會很不猶豫地不再寫。」至於移民與否,她就想盡力留在香港,若非走不可,也不會跑到歐洲,想選台灣這個鄰近的彼岸,而原因仍然非關政治,純粹出於情感:「它有香港與澳門兩個地方的優點,有鄰里之間人情味,有大地方去活動。還有很多熟悉的朋友。」

註:

  1. 當年中國政府對雙重國籍表示不滿,但葡萄牙政府因堅持自己國家頒發護照的「屬地原則」,仍決定給出公民權。資料來源:〈中葡談判時,澳門人的國籍問題〉(27-7-2020,CUP)
  2. 因為葡萄牙其一國粹是「鬥牛」,舊一代澳門人常借此揶揄殖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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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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