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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囚籠:鐵窗背後的吶喊

少時仇警加入黑社會 憶勞教所不人道對待:當還債,但無助更生

2018/09/26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人人穿同一樣的衣服,每個人有一個編號,把他們非人化,沒有身分和個別價值。而這背後的精神是,(懲教署)要打斷一個人壞的品格,囚犯才能重新做人。」1

在本港監獄傳教達22年的瑞士牧師白德培道出獄中見聞。不可一世的社團頭目,來到監獄被剝奪自由和身分,甚至遭到勞伇虐打,一時間低到泥塵裡去,但其後呢?白德培認為,要讓罪犯受到一定的尊重,否則一個不自重不自愛的人,很難有動力重新做人。

年少時加入黑社會的麥以馬,在18歲時因襲警被判入沙咀勞教所,這個被譽為全港最嚴苛、最不人道的少年監獄曾令他服膺於權威之下,但本性終究難馴。出獄後,他身上有被痛打的痕跡,也反射性地欲喊「yes sir」,去麥當勞捧餐時像步操一樣,腦海更不由自主響起訓話:

「不斷同自己講:你不要出來行,你不要討厭這個世界,人哋睥住你不要理佢,人哋撩你不要理,你要改過,你不要做黑社會,人哋鬧你要忍住……」他長嘆一口氣:「但去返原本社會,離開監獄的環境,我又做返黑社會。」

麥以馬真正的改變,來自於第二次入獄時,與探監的外籍牧師相遇。那次他被控強姦,當時女友把胎兒打掉,社團袖手旁觀,他一時間崩潰得企圖自殺,牧師平靜著他跪下來禱告,他才在淚水中回顧了自己一生所犯的過錯,出獄後更從事藝術創作,自此遠離江湖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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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雪君
麥以馬認為,在獄中被打是還債,犯錯應受懲罰,卻覺得對出獄後「更生」沒幫助。
13歲加入黑社會,因襲警而第一次入獄

麥以馬僅13歲便輟學,住在公屋、出身基層的他,唯一消遣是到街上蹓躂,不時遇到兩大勢力:警察和黑社會。他坦言,兩者都常在街上挑釁自己——到便利店去,古惑仔會欺負他,輕挑地拍打他的臉;警察見他流離浪蕩,又質問他跟哪一個社團。

麥以馬說,加入黑幫不為賺快錢或吸毒,沒有上學的他最想「識朋友」,而他對警察的印象很差,「當時留長髮,警察會扯你的頭髮,叫你剪咗佢。」又因街頭的保護文化,警察曾唬嚇他:「沒跟黑社會不要落街玩。」

警察輕易對古惑仔或街頭少年動粗,麥以馬曾遭受打罵,心生不忿下索性加入黑幫,更慢慢成了地區的小頭目。「以前無黑警這個詞,古惑仔被差佬打,大家覺得好正常,與普通人被打不同。」

麥以馬坦言,自14歲起便被控襲警,但因年紀太小而受警司警誡,到18歲時,他的組織與警察發生衝突,作為小頭目的麥禁不住打了惡言相向的警察,就此被逮個正著——被控阻差辦公、襲警、在公眾地方擾亂跌序三條罪名,而襲警這一條罪,在江湖人眼中是榮耀多於案底。

勞教所:少年犯被迫「扮狗食飯」,反抗者被打到失禁

因童年的自閉症紀錄,麥以馬初時被押至壁屋監獄的精神科,他形容該處規距不如沙咀般嚴格,更像是成人監獄的格局,還能與懲教署職員聊天。揹住「襲警」戰績的他,態度輕挑又散漫。

法庭判定第三條罪成後,他不久後被押送至沙咀勞教所,甫進去發現過半數人都認識——有些是仇家、有些是兄弟、有些是在江湖聲名顯赫的小頭目,而他們全部年僅14至25歲。

「他們已變成你不認識的人,甚至已經不是一個人。」麥以馬憶述,再風光、再大奸大惡的人,都變了低等的階下囚,被職員肆意虐打默不作聲,更親眼看過,有囚犯被迫伏在地上 「扮狗食飯」,懲教職員還要騎在身上,尊嚴淪喪。

「他在出面好威,但現在被阿sir虐待至此。他在哭,你會覺得好慘。哲學上有『他者』這概念,隨時是自己,又好彩不是自己,心情複雜。」

入獄初的一星期,麥以馬被編至新人組,觀察並「預備」沙咀的生活。目擊囚犯逐一被虐打,他覺得要寧死不屈,打算動員反抗,惟其他學員勸他不要自討苦吃,說不服從者會被打到「瀨屎瀨尿」。

抗爭無望,他欲自殺了結,試過咬脷、撞牆,但在職員監控下,一切異樣都被制止。麥以馬說,職員會留意囚犯的臉容、表情,事前熟習每一個人的特性,稍有不尋常便會抓出來「處理」。

囚犯在勞教所中無法聊天,麥與同伴要細聲說話、做口型,去趟廁所也要舉手申請,再由職員決定是否批准:「開頭在壁屋幾開心,有咩唔順心還發顛打人,但在沙咀,我無咗自由,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現實比電影荒謬:徒手洗馬桶後擦牙、被虐打當是愛錫

但慢慢地,麥以馬適應了非人生活,職員一句話警醒了他:「不是我迫你入來,是你自己衰入來。」這扭轉了他的心態:既然真的犯了事,就應承受刑期及獄中的苦果。

抱著補償的心態,除了剪草、磨鞋、褶被等工作外,麥以馬欣然接受職員的體罰,包括三大刑罰「刨冰、芥蘭、雞翼」,即被人腳踢大腿內側、胸骨被拳頭錐擊、背脊被批踭。

麥指出,這三種處分已算「好正常」,是博拿分提早出獄的捷徑,「囚犯會擺好位,讓阿sir去打,當是抵消自己的罪。」「有時是出於自殘心態,有時覺得比食屎飲尿已算光榮。」「食個雞翼定食個C(拿C級成績)?食個C就扣分,D可能留多個月,你不想多逗留一天,幾分鐘都唔想。」

更不人道的虐待,包括十秒鐘內沖完涼、徒手洗擦馬桶後立即用穢物擦牙、踎在地上仰望職員對話。麥以馬後來認識電影監製梁鴻華,把這些都融入《同囚》的劇本中:「其實已刪減了情節,因為太誇張,觀眾反而不相信,但這全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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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囚》電影劇照
十秒鐘沖完涼是真實經歷,被拍進電影《同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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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囚》電影劇照
電影《同囚》的劇本按麥以馬的人生做藍本。
監獄沒有法律、黑白顛倒:眾人痛打強姦犯、 朗讀情書被恥笑

麥以馬受罰當還債,惟監獄制度對人性扭曲,令他回想起仍感心寒。他引用著名的史丹福監獄實驗指,不論是囚犯或職員投入「角色」後,再純良的職員也變得乖戾,再兇惡的囚犯也變得稀微疲弱。

「生存在那裡,你不會用簡單頭腦去理解對錯。」他說,只要職員待自己「好小小」,就會覺得被愛錫。又形容囚犯如患斯德哥爾摩候群症,監獄中光陰難捱,若職員開玩笑挖苦解悶,亦覺是難得的快樂,畢竟那是唯一的社交。

若收到家書或情信,囚犯更要當眾朗讀信中內容,「愛、等、我」成了關鍵字,換來職員的虐打及嘲笑,但麥坦言身在獄中,已分不清對錯:「阿sir可以解悶,我們又可以找數出獄。看新人讀信自己也忍不住笑,這是一種循環。」

麥以馬續說,監獄是社會的縮影,人性的醜惡不會因此而消失,反而因這處「沒有法律」,令職員容易濫權,囚犯亦會欺負邊緣群體。同性戀、跨性別者、性罪犯成了眾怒之源:「一打風化(虐打性罪犯),所有人就起哄,因為被壓抑,人人都要發洩。」「有時打得勁,打到邊個打過都唔知。」「所以你知道,曾蔭權(權貴)也因此要被釘倉(獨立囚禁)。」

第二次入獄時,麥以馬因情緒問題被送去小欖精神病院,試過被獨立囚禁,他憶述孤獨是最痛苦的懲罰,「送往荔枝角收押所後,因被控強姦,職員也有編我到風化組,把我和其他人隔離。」他反思說,隔離令囚犯失去社交,但能保障其人身安全:「所以說黑與白真的沒界線。」

再做古惑仔:在獄中服從威權,出獄後不想做綿羊

18歲那次入獄,經過兩個月浸淫,麥以馬自覺變得純品,但現在回看,只是因適應力強,還完債脫離監獄環境,回到弱肉強食的社會,他不甘低人一等、愛逞強的本性難移,加上社會的不接納,令他又再變回黑幫的小頭目。

「職員如猛虎、學員如羔羊。」「受訓時沒有人蝦你,只有職員這些高等生物蝦你。因為你犯錯,你願意找數,但找完數出社會,大家都是平等生物,你開始不甘心做一隻綿羊。」

麥憶述,懲教署只是用一種他律,規範囚犯的行為,這能確保勞教所內的跌序,卻沒有進行勸導或教誨,「我會說,我的行為改變,但我的心態沒有改變。有種外力不斷壓制我,出到來社會,這種外力消失了,我又打回原形,甚至那種反彈是更大的。」

即使第二次出獄後決心改過,脫離黑社會並放生門生,麥以馬苦笑說,很難洗刷警察對他的壞印象:「《同囚》上畫前兩個月,我仍然被人拉。其實是我以前的兄弟犯事,我跟阿sir說:我改咗啦,我去咗拍戲!他卻說:你拍咩戲啊,返差館坐48小時再出來啦!」

麥無奈道:「這次我心態變了,但改變到我的外型嗎?別人對我的看法呢?」然而,這次麥以馬企硬,即有和舊時兄弟來往,仍堅持原則:「有出來食飯,但不想再打架、講數、做任何犯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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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雪君
麥以馬:「正常人看來,我這樣谷底的人,又離婚又坐監又黑社會。但我覺得人生的谷底不在勞教中心,而是在一無所有時,我願意去跪低,這才哭到出來。」
第二次出獄:把人生的愛、遺憾、悔疚轉為藝術

麥以馬的個性大變,始於上天把他的所愛都拿走的一剎那。約十年前被控強姦時,他當時的女友憤而墮胎,更在探監時,剖白被麥的兄弟性侵。因被控「羞家」的風化罪,社團對他不聞不問。

「我當時在獄中自殺,心想再也不玩了,活在世間也是受罪。」探監的外籍牧師卻很平靜,說只要麥仍願意跪低,可為他禱告。麥以馬坦言,以往最怕《恩雨之聲》般的故事,不想成了「無牙老虎」才信耶穌,但那刻在人生的谷底,他把一直緊緊執著的自我放下了。「成個人前途無了,被人告迷姦還要是輪姦,社團不救不幫,神父仲問我願意嗎?跪下後眼淚竟湧出來。」

他形容,改過自新的路途漫長,跪下靜思己過只是起點,即使法庭判他強姦罪名不成立,作為一個曾加入黑社會的人,也需要有一定的自制力和恆心,一步步證明自己的改變。他重操紋身師的故業,但這次人生經歷豐富了,開始當它是一門藝術,而不是拿紋身樣本出來賣的賺錢技術。

「我的改變是靠著信仰和藝術。我這才發現,藝術能容納我一切的情感。藝術從生活而來,是通過靈魂的沉澱和淨化而來的,而我們寄望在當中有一種表達。」 幼年患自閉症的他,自小就喜歡畫畫,後來感覺工藝更精巧,轉向了紋身彫藝——他形容是一種「活的工藝」。

麥解釋,幫人紋身是一場靈性交流,客人欲把人生的遺憾、愛意、悔恨刻在身體上,而麥第二次出獄後,很著重與客人的溝通,得知對方的經歷再構思圖案,務求紋身與客人的內心互相呼應。

「我曾經和客人談了整整一年半,這才操刀。」麥自言,因尋根究底的偏執性格,一直愛看哲學、宗教、New Age靈修書籍,不斷追尋生命的意義,近幾年找到了另一種藝術表達:戲劇——機緣巧合下,他的上半生被拍成了電影《同囚》,除了劇本顧問,他還出演一名配角「沙皮」,劇中他刻意再度入獄,只為被虐打至死的兄弟平反。

「在改變過程中,我知道自己做人做得不好。但戲劇教我反思一個人的角色,我想在生活上選擇一個好的角色給自己。」在電影中,演員游學修扮演麥以馬,他從沙咀出獄後便沒犯案,後來一次差點再去「劈友」時,女朋友剛好制止,心軟的主角便留在家中,和她共渡了美好的除夕夜。

在現實中,麥以馬遠離江湖,卻沒擁有大團圓結局:女友曾和他復合結婚,生了兩個孩子,但最後還是分開了。然而麥說,這些年努力的改變,相信每一個人都能見證:「外面的人會覺得,他可以拍到一套戲,做到電影演員,可以有自由去選擇工作、生活、想法。」「我不會當這些是夢想,而是一定要做到的事情,是理想。做到時生命有回應、有交流,警察不會隨便拉你返差館,連內在的事情都改變了,慢慢走下去。」

然而,人生總有些遺憾不能挽回,麥以馬如是說:

藝術是容納所有感受的總和,
等於愛是所有感受的總和。
如果我的靈魂來到這世界,你問我在生命中有什麼痛苦可以拿走?
我的靈魂我的感受會答我:無,因為我全部感受都需要擁有。
這是我靈魂對生命、對愛的渴望。」


註1:鏗鏘集《隔著玻璃說的話》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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