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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一周年:他們如何走過?

【反送中一年】勇武與FA的心理傷痕:避過追捕,但抑鬱及恐慌依然

2020/06/11 , 新聞
陳娉婷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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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社運因疫情緩和的半年,有「倖存」年輕人,內心傷痕纍纍,卻不被察看。

去年反送中運動,政權打壓力度愈大,運動持續升溫,社運之火歷久未熄。今年初夏,國安法壓港,近9千名被捕者當中,逾1,700人已遭檢控,不少人陸續上庭受審,被控暴動、非法集結、藏有攻擊性武器等罪名。在法庭門外,不時有素未謀面的同路人,撐傘為案件罪成的被告遮擋身影。

同一時間,在這社運因疫情緩和的半年,有「倖存」的年輕人,內心傷痕纍纍,卻不被察看。他們有的重返校園,有的考了DSE公開試,有的投入工作,心裡卻滿是懊悔與自責,困縛他們的不是牢獄,而是一股巨大的孤獨感。「好自私,遺下了手足。」曾在理大留守的00後青年劉川風(化名)剖白。曾在前線險被捕的00後男孩阿迪(化名)則說:「每次完了也很自責,到底是否已做盡可做的事?」

三位00後與90後,分別是「勇武」和急救員(FA),有人因運動而抑鬱症復發,有人頻頻發惡夢,有人與家人因政見割裂。以下是他們運動一年後的回顧,肉體傷口漸漸痊癒,心理創傷卻揮之不去,如川風所說:「人離開了,心還留在現場。」

00後川風:逃亡後很自責,抑鬱症復發

「以前我只顧追潮流、買名牌,現在留意了時事,投身運動後,這年只買了兩三件衫。」川風在六四晚會後坐在空曠的球場上,當時人潮散去、燈光昏暗,但看到他清澈的瞳孔。他臉容有點稚氣,很小聲地說起過去一年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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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去年盛夏,反送中運動由6月9的百萬人大遊行燃起,到6.12衝突與7.1佔領立法會,示威者向區徽噴漆和打碎政權的象徵物件,衝擊了一個少年觀看世界的方式。「當時我考中五期末考,試過裝作考試,其實衝了出去。」有次被父母發現曠課後,與爸爸大吵一場,更試過吵得兇狠,反鎖自己在房中,「他竟一怒之下把門鎖拆了,衝入來不斷踢我打我。」

然而,說起家暴的經歷,他表現淡然,大抵是早已習慣孤獨,因抗爭成為異類。「我學校很多大陸人,新聞多就不免會聊政治,經常吵架。」他在學校彷如被孤立的孩子,只能在手足間找到共嗚感,聊香港前程,抗爭路線,討論極權與民主。他坦承,自己不是讀書的材料,運動帶來了課本以外的政治啟蒙;川風不時外出抗爭,並延續至中六,在11月更奔走中大、城大、理大,隔幾個月後,在平衡時空下考公開試。「當然沒有心機,一向都不愛讀書,心思都想運動的事情。」望著課本,不斷回想起的卻是槍林彈雨的瞬間。

半年過去,本來有抑鬱症的他,開始舊病復發,觸發點是理工之戰的心理創傷。理大剛被佔領的第一天,川風純粹因想支援好友而入校。「朋友打給我,說在裡面不舒服,便撲了進去。」初時整班手足聚在一起,有家長派東西吃,有牧師在場祈禱,氣氛平和,沒料到這會成為運動中最悲壯的一役。

17日入夜後,警方宣佈凡在理大出來的人都會被拘捕,校園正式成為圍城。大概八點,警察拿播音器叫喊、播歌,不停說「沒有用的,你們坐硬十年。」理大校園眾人慌逃找逃生路線,爬渠、跳火車、跑下高速公路等。本來團結一致的手足們,忽爾人人自危。校園內不少人掙扎良久,不欲自首,自首即默認是暴徒;有人在絕望中寫下了遺書;也有人想過不如自殺,好過被警察拘捕、好過「被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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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經歷過生死邊緣,川風對一切事情看淡,不理其他人而離開,巨大的悔意也襲來。現時每次在網上看到理大的相片時,還會心有戚戚然。一直受抑鬱症折磨的他說:「運動是我人生的轉捩點,它幫了我,也害了我。幫了我,是令我人生有了意義,思考有價值的事情。害了我,是這種自責。」他避談情緒病復發時的徵狀,只說:「我之前抑鬱,試過三個月沒出街,把窗都關起來,我不懂形容,極為痛苦。」

00後阿迪:家庭撕裂,爸爸欲報警拉我

年紀相約的阿迪,11月18日理大圍城當夜,在尖沙咀那邊支援。他在理大首天便離開,原因是認為留守者危機意識低,與他們理念有分歧,「之後見到手足被圍困,就很後悔。」在11月20日理大解封前的三天,他每天都外出守候,盼望接應沿途歸來的手足:「有時可能兩三點,三四點返到屋企洗完澡睡覺,第二日一睡醒就出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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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是較溫和的前線,在運動中期還是和理非,幫忙補給物資,在連儂牆貼文宣,直至7.21元朗恐襲、831太子站事件後,迫使他走上勇武的路:「不可以話係我想出,而是政權已經越來越離譜。」

去年9月,國慶前夕,是他第一次到前線。始終初次上埸,阿迪差點失手被擒,「場面很混亂,我在金鐘,人生第一次見到水炮車,第一次險些中水炮。」一直到了太古廣場附近,防暴警及速龍小隊突然推進,「差點被狗咬,到了一個地方暫避。」

阿迪坦言,沒多大情緒困擾,卻陷於家庭風暴之中。他生於離異的家庭,爸爸立場深紅,媽媽介乎於中立與親中之間。一次到爸爸那邊親戚的家中吃飯,看新聞時吵起架來:「他說大家是暴徒曱甴,我聽完好憤怒就同咗佢嗌交。」雙方更大打出手,爸爸威脅報警,「他想我『被狗咬』,他把我的所有裝備搜出來,想拿給警察看。」幸好當日最後沒事收場,阿迪才避過一劫,他說至今仍猶有餘悸,親生的父親竟出賣他:「與他們(父親那邊的家族)的關係從此返不轉頭,去到最惡劣的地步。」長久的家庭鬱結兼政見分歧,令他勢不再與爸爸和解。

90後阿銘:FA也要走難,至今仍午夜驚醒

90後的阿銘(化名)在運動中是大哥哥,去年6月到12月,曾以日繼夜地穿起螢光背心,為衡突現場中受傷的少年救治。

「我們是FA,在現場不叫口號、不挑釁。一穿了件背心就是很中立的角色。只做救人工作,不論被私了的人又好,手足或警察又好,總之有受傷就去幫。」10月1日國慶「五區開花」集會,他在沙田第一次見證大量傷者出血的場面,多人被海綿彈打中:「那次很誇張,第一次有海綿彈、橡膠彈不停在我身邊跌下來。」

隨著阿銘愈走愈前,與前女友的分歧也愈大。他形容兩人是「深黃與淺黃」的分別,女友有空閒才會出來遊行,他卻把抗爭放在第一位,「她會怨我不抽時間陪他,但我要出去救人。」後來聊到結婚生子,他更覺分歧很大,「如果10年後有運動,兒子要走到前線,你(前女友)叫他別去,我會話,他覺得對的便行吧,最重要是負擔責任。」兩人不歡而散,但後來阿銘結識了新女友,對方理解阿銘的付出,「她會做吓『街坊』,有時大家會一起出去,走前一點。」

後來理工一役卻為他帶來心理創傷。17日晚警方開廣播,宣佈入面的人皆是暴徒。理工內有FA當時很害怕,甚至問身旁記者會留下來嗎?怕記者走了六四會重演。縱然恐懼,仍有FA堅持留下來,分批抬出被水炮車及海綿彈擊中的傷者。凌晨4、5點,理工大門火光紅紅,爆炸聲不絕,更傳言有防暴警及速龍潛入校園。FA躲在課室內商量去向,有人覺得FA沒事,光明正大走出理大,後來證實被捕。有FA見狀後決定孤注一擲,從某處斜坡爬下來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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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銘入理大原意是治理受傷的人,個性硬朗的他,打電話給家人時也流下男兒淚:「我是想報平安,怎料崩潰式般嚎哭,因為太大壓力了。」家人本來政見懸殊,但徹夜沒見面,當刻只想兒子安全。阿銘後來見附近有名男孩逃走時受傷,立刻為他洗傷口及包紮:「我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哭,警察們有必要去到這麼盡嗎?」本來打算接應受傷的手足,卻遭到女友猛烈反對而回家。

然而,如難民般的經歷,至今仍令他不時在午夜驚醒,「那種panic一下子便會重現,到最近依然。」距今半年,阿銘仍不時回想起驚險片段:「你會不斷住想起當時,不斷住有畫面,覺得會被捕,那種恐慌一下子襲來。」恐慌以外,還有惡夢重演,令他不時在午夜驚醒:「彷彿會見到汽油彈燃燒,聽到不停地爆爆爆的聲音。」

半年過後:運動未竟,盼香港人反抗意志不滅

運動未竟,生活還要繼續,三位青年重返日常。川風心不在焉地考完DSE考試,阿迪邊讀書邊做兼職,阿銘換了一份較困身的工作,較難隨時守候出動。然而,疫情緩和,國安法出台後,他們都有外出抗爭或作後援。阿銘坦言,即使是急救員,現在也不敢走太前,但未敢缺席重大場面:「我有時會換了街坊裝扮,袋著急救用品,見市民受傷便上前協助。」

其中川風與家人關係產生轉變,令他始料未及。「是中大理大一役吧。我整個星期沒找他,又完全沒有回覆訊息,他真的以為我死掉了。」爸爸心急如焚,透過姑姐聯絡上川風,連番慰問和自責:「他說他看錯了,不懂怎表達關心,又說會原諒我,只要我回來就好。」川風說,爸爸其後變得開明,努力了解自己的立場;每次再去發夢,也以默然的態度送行,只叮囑他千萬要小心。「現在也有不時與他聊天,關係像有了平衡。」

阿迪則要想辦法打兼職自立,不時自資購買裝備。他現在和媽媽、姊姊住在一起,媽媽是大中華主義者,姊姊則是和理非,有時會為了抗爭路線吵架。然而,顧家的他始終視親人為一份責任,每次也承諾自己一定要回家:「我不夠膽跟她(媽媽)說太多。子女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傷害她。」不過,524反國安法流水式遊行,527反國歌法集會,人數不及去年多,他坦言對香港人失望。「現在不止於五大訴求,我只會說兩句,香港獨立,唯一出路。」他憤言,香港人必須反抗:「現在已無退路,否則香港就變成(內地)一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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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已是社會人的阿銘,隨年齡增長,包袱漸大。然而,他認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的宏願,絕不能在短短一年內完成,「要數以十年計,先爭取到。最重要知道在做的事是對,是對的便走下去。」社運在疫情下緩和,但他說國際文宣、Twitter戰線也要繼續,「不要執著於任何方法 ,只要幫到運動,便盡力做。」川風談起香港,也說:「抗爭一定要持續,不可以輸給獨裁政權。」

想過移民嗎?阿迪堅定道:「應盡全力去守護自己屋企,迫不得已要離開才能離開。」正在等待大學入學試放榜的川風則說,想到台灣的大學讀心理學:「以前我可能會選攝影,但現在見到很多人不開心,想幫助他們。」問為何選擇此地?他微微笑說:「因為接近香港,也可以與手足在一起。」

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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