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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與記者(一):以航拍記錄自由之夏,輪椅攝記鄭啟文

2020/06/29 , 評論
休班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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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班記者
執法者休班會犯法,記者休班還是記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輪椅上的鄭啟文(Kevin)是位網媒義務攝影記者,說話總是風趣生鬼,行為舉止就如超級英雄死待(Deadpool)般我行我素。他說,喜歡死待是因為嚮往他能忠於自己。

理大圍城內,彈盡糧絕的示威者千方百計想逃出;紅磚城牆外,全副武裝的警員布下天羅地網;大街小巷中,憂心忡忡的家長及市民,從四方八面邁進卻無法往內走。

晝夜烽煙連天,這日恐慌氣氛仍在天際繚繞。一架航拍機悄悄地橫越地面封鎖線,試圖窺探城內情況。屏幕上的紅磚圍城愈來愈近,明明快到咫尺之間,卻被一道無形的牆阻礙。那道牆就密不透風地籠罩著校園,航拍機屢次嘗試硬闖都近乎斷線失控,若不折返必將墜毀。

輪椅上的鄭啟文(Kevin)搖頭輕嘆,訊號干擾之嚴重實屬少見,只能無奈地嗚金收兵。母校每個出入口他都熟悉不過,惟全被堵住,只能在街頭遊走拍攝。Kevin是一名攝影師,這一年間同時擔任網媒義務攝影記者,每當有示威活動就會駕著電動輪椅在現場穿插拍照。

全民三罷其間,他在理大外圍拍照。(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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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三罷其間,Kevin在理大外圍拍照。
拿起相機

他出生在霓虹光影,歌舞昇平的香港;經歷過飛機伸手可及的九龍城;也見過肥彭女兒在船上哭別……事過境遷,舊事物都如煙般消散,在記憶中模糊。

直到2007年皇后碼頭事件,Kevin決定拿起相機,以照片將霎那光境留住。他自覺要為社會弱勢紀錄,自此走遍塱原、菜園村及金鐘等,按下快門記錄香港。

皇后碼頭是他的攝影起點。(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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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碼頭是他的攝影起點。

疾病令他自幼不良於行,別人的大直路,對他而言也可能是兜兜轉轉的迂迴路,攝影上亦自然有不少掣肘。雨傘運動的經歷,驅使他發掘航拍的可能性,成為他新的一雙眼,用不同角度俯瞰香港。他說:「人人都有自己限制,當你遇到有限制就要諗辦法解決,或者將佢變做個人特色。」

對焦政治

在他鏡頭下,由社會事件到大自然,裝置藝術到紀實攝影,無不與政治有關,「你創作任何題目都唔可以唔受政治影響。你影張相,就算你影風景都好啦,點解你可以影到呢個風景,因為政府唔拆呢度你咪影到囉。咁呢樣野都係一個政治。」

他為「屋邨誌」走訪全港屋邨,這日來到屯門湖景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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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為《屋邨誌》走訪全港屋邨,這日來到屯門湖景邨。

去年紛亂的初夏,Kevin覺得這大概是香港最後一次大型社運,於是投身義務記者,貫切為弱勢紀錄的初衷,站在雞蛋一方。

由攝影師變為記者,他直言難以做到抽離及中立,但會盡量不投入太多多餘感情,以鏡頭紀錄實相,「畫面一就一二就二」。從前他只會顧及畫面「靚唔靚」,現在作為記者,他會選擇遊走中後場,或是拍攝近乎無藝術成份可言的被捕情況,「如果鏡頭下冇人見到,分分鐘果條友唔知去咗邊。」

快門以外

回想這一年,Kevin記錄過很多觸動人心的畫面,但感受最深的卻在相片以外。他記得有次採訪,警方突然向他一方投擲催淚罐;示威者的汽油彈亦歪打正著朝他而來,兩者在他電動輪椅後同時爆開。

行動不便的他無法躲避,當下只能破口大罵。話雖如此,他印象中的示威者都是善良的。有次示威者與警方在旺角警署附近對峙,防暴突然舉起黑旗,兩三名抗爭者在他旁邊撐起雨傘,掩護他撤退。

又有次烈日下的大型示威,兩名貌似初中生的「暴徒」在公園除下面罩休息,毫無警戒之心,汗水滑過青澀的臉孔,一直印在他腦海揮之不去。「示威現場前面打緊,佢地可以係後面街幫公公婆婆執紙皮,扶老人走先……佢地好純粹去為香港,去為自己前途做一啲嘢。」

他在專心控制航拍機,尋找可以拍攝的目標
圖片由作者提供
Kevin在專心控制航拍機,尋找可以拍攝的目標。
忠於自己

在現場他保持一貫的專業,然而總有些人將歧視與誤解加諸在他身上。「坐輪椅的人是真記者?」梁振英問;「連坐輪椅都可以做記者。」李力持如是說;「呢啲人拎政府錢仲出黎搞搞震,食碗面反碗底呀」警察對他冷嘲熱諷。

Kevin坦言已習慣這些閒言閒語,並形容這班人「係網上講就兇狠」。對於種種眼光淺窄的言論,他只會一笑置之:「大家係唔同知識水平,唔同level,連嘈都無謂。」

當然,人的容忍是有限的。有日他在住所附近被藍絲追罵,「我突然另轉面,架車比一比油兇佢:講咩?夠,膽,你,大,聲,講,多,次。然後條友就落慌而逃。」被歧視的經歷,在他口中都變得有趣。

他說話總是風趣生鬼,有時又會在網上打嘴炮,就不同議題無定向開火,行為舉止就如超級英雄死待(Deadpool)般我行我素。他說,喜歡死待是因為嚮往他能忠於自己。

航拍下的美林邨,原來是一個心型。他拍攝「屋邨誌」,為是為香港人尋回自己的根,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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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拍下的美林邨,原來是一個心型。他拍攝「屋邨誌」,為是為香港人尋回自己的根,尋回對這片土地的愛。
自由無價

透過航拍,他可以無拘無束在天際翱翔,也可以自由自在於創作漫遊。不過隨著「港版國安法」來臨,這一切都可能在一夜間消逝。

Kevin近來構思過一輯有關香港抗爭與歷史的作品;同時,諷刺中國的紅衛兵裝置攝影「China-man」亦仍在進行,但「港版國安法」來得太兇險,這一切都需要暫時擱置。他無奈地說:「如果再做真係隨時舐嘢(中招),舐嘢機會甚高。」

「China-man」是他裝置攝影的其中一個角色。(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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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man」是Kevin裝置攝影的其中一個角色。

這刻,航拍機像鷹一樣在空中徘徊尋找獵物。遠眺青山綠水,日落輝映下,棟棟白色高樓顯得泛黃。Kevin調好角度後按下快門,嘴角揚起滿意的微笑,一個個漣漪圍著一名寫意暢泳的男人,就定格在長方框內。大家都趕在夜幕降臨前,享受時日無多的自由之夏。

一個個漣漪圍著一名寫意暢泳的男人,就被他定格在長方框內。(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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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漣漪圍著一名寫意暢泳的男人,就被他定格在長方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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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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