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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一周年:他們如何走過?

抗爭與記者(三):鏡頭後的餘悸,網媒《丘品新聞》

2020/07/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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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班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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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班記者

執法者休班會犯法,記者休班還是記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線記者採訪遭受無理對待有口難言,市民仍可透過直播、報道等知悉事件,為他們抱不平。鮮為人知的是,《丘品》新聞部前線記者及幕後員工,均遭受不明來歷人士起底及滋擾。

倪匡曾寫過一篇叫《追龍》的衛斯理小說。

故事預言,東方將有一個大城市要毀滅:不必摧毀大城市的建築物,不必殺害大城市的任何一個居民,甚至在表面上看來,這個大城市和以前一樣,但只要令城市原來的優點消失,就可以令它毀滅死亡……

沒道出城市名字,但仍是昭然若揭。這些年,香港的自由及法治等優勢正逐漸消失。

意料之外

辦工室內鍵盤敲打聲連綿不斷,眾人在電腦前埋頭工作。旁邊的喇叭突然傳出「砰」一聲,他不其然心跳加速,身體即時震動向後瑟縮。半年來,每當在街上聽到巨響,或有人快速走近時,他都感到如此懼怕,更不時覺得被跟蹤。

那段網上瘋傳的片段,他沒看,也不欲看,但畫面卻在腦海反覆繚繞。

去年11月11日網民發起「黎明行動」,圖堵塞各區道路響應三罷,網媒《丘品新聞》派出多名記者到各區直播。記者丘B前一晚在Telegram頻道得知西灣河擬有活動,由於該區甚少爆發大型衝突,他認為主流媒體未必會派員,遂向主管自薦前往。

一如所料,現場只有一名攝記「行家」,氣氛也較為平靜。他掛上記者證,拿岀器材直播堵路情況。如能預料之後的突發事件,相信他會毫不猶豫地先戴上頭盔及反光衣。可惜一切沒有如果。

七時許,一名交通警員突然衝上行人路,激動地掏出配槍,指向一名手無寸鐵的白衣年輕人。二人貼身糾纏間,交通警的槍搖擺不定地指向在場其他人士。震耳欲聾的槍聲忽然劃破天際,一名黑衣少年應聲倒地。「喂喂喂喂喂⋯⋯」站在幾步之遙的丘B未有後退,然後警員又再開兩槍,整個過程只有十多秒,場面一片混亂。

他的呼吸愈來愈急促,稍稍後退幾分鐘後決定再上前,確認傷者是否仍有意識。怎料防暴竟向圍觀民眾發射胡椒噴霧,空氣瀰漫刺鼻味道。抑壓已久的情緒終於按捺不住,哭泣聲經直播傳向觀眾耳中。

心理陰影

丘B生於1997年。人們說,這年出生的港人注定與香港休戚與共,每逢踏入人生新階段都有大事發生:出生經歷「主權移交」;幼稚園畢業遇上沙士;小學畢業豬流感襲港;中學畢業爆發雨傘革命;大學畢業就迎上反送中戰火。

丘B拍下西灣河槍擊事件的獨家片段,至今陰影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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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B拍下西灣河槍擊事件的獨家片段,至今陰影猶在。

他甫畢業就到網上平台《丘品創作》工作,本身是娛樂節目人員。公司自2018年創立就一直專注製作消閒娛樂節目,去年6月因應反送中成立新聞頻道《丘品新聞》。丘B與數名同事決定嘗試身兼兩職做記者。新手上路的他不時「翻煲」《立場新聞》直播,學習直播技巧及如何客觀陳述事件。

他説,自覺在直播中哭泣有失專業,所以當時不停向觀眾道歉。經歷如此「大事件」,丘B當晚回家後無法釋懷,輾轉難眠,「好似全身中晒槍,好似中槍嗰個係我咁。好攰,但食唔到嘢。」

當日畫面在他腦內揮之不去,也對他構成沉重的精神壓力。事實上,父母過去一直勸他別再前往衝突現場,每次直播也會緊盯畫面;事件發生後,他們表現得更憂心,苦苦勸他考慮清楚是否繼續做記者。幾個月過去,丘B自覺陰影猶在,漸漸退下火線。

處處為難

爽朗的丘E同樣是90後,對本港政局頗為熟悉,所以她的直播也別具個人風格,不時分享自身見解。她自去年8月加入《丘品》,星期一至五會在辦工室上班,從事與編採無關的工作,星期六日才會兼任記者外出採訪。今年三月底,她在旺角街頭直播時被截查,警員更公然在鏡頭前讀出她的個人資料。

當時一名警員多次刁難阻止拍攝,並詢問她有無記者證。她出示公司職員證後被該警員嘲諷:「記者證啊!唔係你公司自己發出果張啊,你第一日做人呀?」該警員更要求丘E熄機,並提供身分證,及後更在直播鏡頭前高聲讀出她的全名與身分證號碼,並向警察電台稱遇到一名「自稱記者」,之後才放行。

「冇呀,嗰日係好無聊,啱啱限聚令第二日,去影佢哋去金華(冰廳),佢哋同個老闆娘拍晒膊頭擺到明做下樣,見到有記者影佢咪即刻發脾氣。」 重提事件,丘E以一句總結:「呢一年就係覺得警察啲脾氣愈黎愈差。」

《丘品》作為新興網媒之一,已成功靠直播時與觀眾互動的特色,殺出一條血路,娛樂節目亦搞得有聲有色。目前公司Facebook有十多萬粉絲支持,新聞台亦開拓人物訪談等節目,但仍是遭警方處處為難。「以前就會講笑丘品360,咁你笑下咪算囉。宜家唔係啦,《丘品》呀,我唔識喎有無記協證呀?」

情況在新年後更加嚴重,丘E自言已習慣「中椒」(胡椒噴霧),並學會洞察時機後退,「至少食得無咁應」。她覺得,前線警員明顯是針對記者:「佢哋宜家好中意迴避『記者』呢個稱呼,佢哋唔叫你做記者,叫你做『著住黃色反光衣嗰班人』,抹去咗記者嘅身分,就可合理化解釋自己所做嘅一切襲擊。」

丘E這一年間在前線屢屢「中椒」,覺得警員明顯是針對記者「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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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E這一年間在前線屢屢「中椒」,覺得警員明顯是針對記者「襲擊」。

白色恐怖

它可以仍然存在地圖上,但只是一具軀殼,不再是有生命的一座城市。記者在記錄它消亡的同時,亦活在驚恐之下。

前線記者採訪遭受無理對待有口難言,市民仍可透過直播、報道等知悉事件,為他們抱不平。鮮為人知的是,《丘品》新聞部前線記者及幕後員工,均遭受不明來歷人士起底及滋擾。三月下旬,《丘品》數名員工在公司附近,驚見百幾張貼滿自己樣貌、職位及個人電話的街招。

更可怕的是,他們住所附近亦貼滿這些街招,其中一名員工慨嘆「我都係報道事實啫,從來都無想像過會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們說,公司超過一半員工陸續收到恐嚇信,信中詳述他們與家人的全名,部分員工的家人更收到電話謾罵及Whatsapp訊息「忠告」,警告他們:一,勿再報假新聞;二,勿再用武漢肺炎;三,勿再放大習近平樣貌。

記者遭受滋擾及恐嚇屢有聽聞,但如此大規模、針對個人的恐嚇卻相當少見。面對白色恐怖,《丘品》員工人心惶惶,在街上擔心被跟蹤,他們無奈表示,從來都無想像過報道事實都會招來針對及威脅。

人人自危

三十多年前的科幻小說,竟精準如同預言。2020年6月30日,《港區國安法》殺到。

這陣子大家都談移民,研究BNO。新聞工作者亦人人自危,憂慮會面臨更大規模的打壓。對此,林鄭月娥就指出,如果外國記者會及所有記者保證不會觸犯法例,才會保證保障新聞自由。

「The city is dying」,在她死亡過程,可以離開的人,有誰會留下來?《丘品》記者會因此退縮嗎?他們形容公司有心繼續經營新聞頻道,一眾員工也願意繼續拼博。

丘E笑說:「無㗎啦,返唔到轉頭,都預咗㗎啦。橫掂都係囉,咪大家做倉友囉*。」

*註:訪問在國安法立法前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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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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