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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後的政治青春

90後的政治青春(二):泛民.連結.左翼

2019/01/03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素人投身政治,照道理愈年輕愈有本錢,若經得起時間考驗,時間便會站在你的一邊。

陳皓桓(Figo)僅22歲,自小學已留意政治,被當年的激進始祖、社民連三子「長毛、毓民、大舊」吸引,升中後加入中學生民主聯盟,後又在2014年,恆常到傘運現場做防線工作。

2015年本土派崛起,反水貨客示威沸沸揚揚,住在屯門的他落街視察,混亂間拍下一名婦人被辱罵,身邊的女兒被嚇得大哭,他把片段上傳面書,一夜間被瘋狂轉載,反水貨行動始被群眾批判。

上網搜尋Figo Chan,會見到不少惡意攻擊及爭議,圍繞3年前的反水貨行動為主,指他是本土派內鬼,又懷疑他是反水貨行動的發起人,更有人不解他後來加入社民連,為黃浩銘及長毛助選。

陳皓桓澄清,他從來不屬本土派,甚至一開始沒有左右翼傾向,只是議事論事,批評反水貨少年的不合理行動,不應該傷害孩子,「我只是觀察行動,當年無人夠膽鬧本土派,一定被瘋魔攻擊。」

結果,陳皓桓的確被人「X到傻」,但他出於道義,照樣聲援被捕的反水貨示威者,協助他們找律師,事後在臉書感嘆,為何運動領袖、群眾會離棄被捕的示威者?

這兩面不討好的做法,難免惹來群眾孤疑,在兩極分化、撕裂的香港沒甚市場,但有一個被陳皓桓稱為「老土」又「煩膠」的人,卻對此十分欣賞,指他是「熱心、理智的小夥子」。

他就是社民連外務副主席、看中陳皓桓並三番四次邀請他加入「社記」的黃浩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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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皓桓接替黃浩銘,在沙田瀝源擺街站做區,很可能出戰19年區選,近年更兼任民陣副召集人。
黃浩銘三顧草蘆:考慮半年後終入社記,僅22歲被委以重任

聽說社記人愛講粗口,沒想到填入黨表格,在加入原因一欄,陳皓桓也填粗口:「XX黃浩銘」。

陳這樣寫,是因為黃浩銘花了半年游說他入黨,每次都在街上碰面也會慫恿他:「太煩了,剛開始無理他,還在讀書。也有很多考慮,有組織好還是無組織好?對政黨有排拒。」

考慮了差不多半年,也因太熱衷政治而輟學,從IVE退學後沒找工作,一次黃浩銘準備了入黨表格,他終於「就範」:「打電話叫我面試,見完就入咗,寫這原因也入到,咩世界!」

剛開始,他以實習生身分做事,月薪僅幾千元,期滿後留下來,一年多沒收取薪金,義務為黃浩銘助選區議會選舉,其後出任梁國雄的議員助理,經歷老細被DQ、黃浩銘因東北案坐監等大事。

時勢造就新人,自2016年人大釋法後,政府打壓加劇,社記標誌人物被DQ或判囚,陳皓桓在黨內職責愈來愈重。他受黃浩銘賞識及信任,因黃被囚而無法出選5年,陳皓桓有機會代他出戰2019年沙田區區選,又接替其社區工作,不時在瀝源擺街站,盡量早晚也落區接觸街坊。

「黃浩銘負責社民連外務,我take up他的工作,他坐監時,我幫手做外務。長毛出去遊行示威,也會叫埋我去。另外也做組織工作,連結會內義工、會員。」

縱觀社民連新一屆行委,不乏專精不同議題的青年新血,96年生的陳皓桓最年輕,外表也較清澀稚嫩,問為何入黨年資不久,前輩這麼快便對他委而重任?

他猶豫一會,說不太清楚:「調轉頭去想,黃浩銘他不停叫我幫手,take up了他一些重要崗位,便令人感覺委以重任。可能當時沒什麼年輕人,急著找年輕人吧。」「事實上,社民連(會員)真的好多老人家,老人家也較錫我。至於長毛……他搵人時,習慣叫黃浩銘和我。」

訪問前一晚,陳皓桓與長毛論政至凌晨一兩點,剛起床就趕來西環一同遊行至中聯辦,聲援內地維權及宗教人士。隊形中,除了核心人物長毛、吳文遠、黃浩銘外,的確很多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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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社民連facebook
社民連成員突擊向林鄭月娥抗議東大嶼計劃,圖為陳皓桓受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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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皓桓facebook個人專
社民連較輕鬆的一張照片,在西九龍法院門外,吳文遠、長毛、陳皓桓、周嘉發聲援佔中九子,右二的黃浩銘是被告之一。
常罵泛民老化,但有人接到前輩的位置嗎?

談起世代交替,不其然說到泛民政黨老化的問題,陳皓桓直說:「老化是正常的,人會老會死,問題是,有無年輕人接捧,接到他們的位置?」

對於近年本土派大肆抨擊「左膠」、「溫和泛民」、「社運老人」,黨齡僅12年的社民連也被炮轟,陳皓桓斥說法不公道,反指後起之秀無法接棒,新勢力很快潰敗,是真正沒有英雄的年代。

「以前泛民有個格,不是保守或激進之分,而是有特質值得人欣賞。例如李柱銘,法律界代表人物、政界代表人物,草擬過基本法、國際關係連結,這真是一個無人能取代的位置。」

「有無人接到李柱銘捧?再早點的司徒華呢?有無人接到劉慧卿捧?梁國雄呢?」

他直言,即使黃浩銘或自己,也未有資格接長毛捧,做立法會議員:「這些位置,不是搵人頂就算,要知識面很高,需要多點經歷,黃浩銘坐過監,多了歷練,可能現在較適合。」

陳皓桓坦言,當年深受社民連吸引,也是源自對舊一代泛民的批評,例如不認同做政治騷、反對議員不開會不投票,反對與建制又傾又砌,堅持街頭抗爭路線等。

時移勢易,社民連不知不覺間成了「老泛民」,長毛成了滿頭白髮的老兵,面對本土派或「新」激進派的批評,陳皓桓逐一反駁,說得面紅耳熱:

「老實說,威權政府時代,被人拉至少判監半年,不是不激進,而是要考慮成效。」

「社民連黨內,起碼10幾個或要坐監(面對官司),被人鬧最多是叫人捐錢,但是這是要打官司。我們已被DQ一年,但每個禮拜都擺街站,有邊個政黨會咁做?擺早站和擺晚站喎。」

「即使我們被DQ,也經常到立法會發言,你話人不夠落區、不夠貼地,我們日日搞行動,今日聲援內地的黃琦,只有多少記者來?但我們也照搞,還有難民、外傭、同志議題呢?網上直播、法庭聲援、街頭抗爭、學校放映呢?」

「我不知道社民連是否老泛民組織,但我會話,老泛民做不到我們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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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社民連行委陳皓桓與主席吳文遠,在西環中聯辦門外,聲援內地維權人士。
吸納90後、00後新血,與本土派有偈傾:但「本土派唔侵我哋玩」

為了吸納新血入社民連,陳皓桓自發擔當院校連結的工作,近來在大專或中學放映傘運紀錄片,希望新一代認識公民抗命史,觀眾若有興趣可加入「社民連之友」(未正式入會)。

陳皓桓又坦承,與不少本土派「有偈傾」,但直言李卓人說要協助本土派選入議會是「無可能」。

「你答不到本土派的問題:點解要投泛民?點解不可以焦土?」陳認為,本土派的出現,並不是基於「建制」這他者,而是「泛民」這頭號他者:「他的出現,就是因為你(泛民)存在。認為你老,不是理念問題,是針對個人。」

他續說,當時李卓人邀黃之鋒助選,以為他能取到激進或本土派選票,也是一種錯判。原因很簡單,黃之鋒不就是在傘運中被「拆大台」的學運領袖之一嗎?

「黃之鋒也拿不到他們的票,李卓人講話要與本土派合作,唔理你點傾,一定傾唔掂。」陳皓桓近來忙著為反國歌法搞宣傳、學界討論會等,問道反國歌法槍口對準中共,可以和本土派合作吧?

聽罷,與本土派素有來往的他猛力搖頭:「本土派唔侵我哋玩啊!」

但他坦言,在實際情況,左右翼的分野未必對立,長毛及成員也曾挺身支持本土派抗爭者,如出席梁天琦的審訊,曾與梁就「人血饅頭」口誅筆戰的長毛,也有為他寫求情信。梁頌恆和游蕙禎宣誓失敗,除了民主黨外,大多民主派護航他們進議事廳重新宣誓,而社民連20多個成員更曾在公民廣場門外示威,抗議梁君彥阻撓梁游兩人宣誓。

陳又透露,與梁天琦仍有書信來往,他在獄中安好,不時看書做運動,也在準備報讀碩士課程。

放棄靚屋、做sales收入,嘆政黨貧富懸殊嚴重

陳皓桓唱好社記,對黨充滿歸屬感,他卻坦言,一開始並不「左傾」,是後天教育而成,與黨友討論時事,逐漸了解清潔工、外傭、性小眾等議題。

他表明生在小康之家,全家五口月入約10萬,住在私樓,本來對基層議題不熟悉,以前更是愛穿名牌、打扮姿整的男孩。「成身衣裝要過3、4000蚊,剪個頭要1000蚊。」「iPhone iPad咩都有,以前我會炒散,做sales,儲到一點錢,才可過這種生活。」

獻身政治、加入社民連後,他慢慢變得不修邊幅,為了獲得自由,寧可搬出私樓,與7、8個青年分租長沙灣一個單位,3個人住一間房,房內有一個碌架床加一個地鋪床。

現在,他的物慾已減低:「而家成身衫褲鞋,不超過600蚊,全部在台灣買。」「以前住26樓高層,搭lift,有景望,幾靚。現在住深水埗唐樓,每天行9層樓梯返屋企,人生未試過咁樣。」

社民連辦公室也在附近,在香港最貧窮的地區生活、上班,陳皓桓苦笑,更有整整一年時間沒收入,義務為社民連做事,體驗基層之困:「那一年,長毛不時請我食嘢,馬仔(馬雲祺)又請我食煙,每個人不停幫我。」

談起青年的厭世感,他滔滔不絕:「其實我阿爸阿媽離了婚,阿爸得了無藥醫的腎病、現在失業,間屋讓了給阿媽和仔女,現在我收入不高,連照顧自己都成問題,點樣幫我阿爸阿媽?」

「我們這批年輕人好快死!原因是什麼?生活狀態好差,大把年輕人住唐樓、劏房、工廈,環境好窄好迫。」「除非你家裡有錢及獨身,現在年輕人真的沒甚希望,包括你和我。」

他又點出,政黨之間也有貧富懸殊,年度收入第一高(2017年逾1.4億)的政黨民建聯致力培訓新人,以師徒制提拔後輩,能給出可觀的月薪,但社民連官非多多,單是訟費已千斤重。

陳坦言,他月薪只有一萬元,不多也不少,以前喜歡看戲、唱K,現在幾乎全身投入政治,腦中常在思考黨務或社會問題。生活如此負重,為何仍選擇從政,做雞蛋的一方?

「這是理念問題,是我喜歡做的事,不喜歡的話一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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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皓桓曾因回歸20周年參與「黑紫荊」行動被捕及遭恐嚇。
時勢所迫,泛民主派一定要團結:「要持續地擺街站」

然而,陳皓桓直言,政治各領域,最不喜歡選舉,但受前輩所托,積極考慮代替黃浩銘出戰2019年區選。

討厭選舉的虛偽?還是麻煩?陳嘆道:「好煩,每次選完要抖兩、三個月,心情要恢復,也要檢討,有排講,起碼講一個月。我好憎人事後孔明,無分析無數據咁講,或者互相攻擊。」他直言,以前喜歡做幕後,但見沒有後生仔拿banner,打壓愈見嚴重,便走到前線:「社民連要我選,我便選。」

11月尾,李卓人代替劉小麗出選,陳皓桓有份助選,他透露選後團隊來個大檢討,包括義工、核心團隊、泛民主派,結論是泛民要負上全責,不能賴馮檢基,更不能借本土派過橋。

問改善之道為何?陳未有解答,只說:「有個位票數是升的,就是黃金商場。我們(社民連)每個禮拜都擺街站,這證明持續工作,不停宣傳是有用的。」

自姚松炎敗選起,有學者分析基層人口的特性,市民對政治普遍冷感,本來被DQ及取回議席是個競選光環,卻變了「搞事」,寧可要蛇齋餅粽更實際。陳皓桓卻表示,自長毛被DQ開始,社記便不停落區解釋DQ、人大釋法是何物,不避談大政治,相信宣傳被DQ的不義同時,更需要教育群眾。

陳皓桓表示,社民連與老泛民合作,是因為相信「團結」,特別是選舉或抗爭之際,需要放下平日的分歧,找出最大公約數作號召。「除非太離譜,如毛孟靜支持國歌法(只反對其刑事化),我也會照鬧。」

陳對於自決派的看法又如何?同是20歲出頭的年輕人,為何不考慮加入眾志?

「眾志還是學民思潮時,黃子悅已在一個場合提出前途自決(2047前民間公投,決定香港前途)。老實講,我覺得自決是假的,長毛當時說:你講緊2047前途自決,你有無諗過2017是怎樣?100幾人被告、上庭,那麼多人受傷、被捕、被控,為什麼你不望2017,要望2047? 」

「現在應驗咗2017係點?DQ、坐監,咩都齊,應驗咗,真係應驗咗啦?」

他又認為,公民社會仍未恢復,陷於低氣壓,除了政府打壓愈來愈強,也與傘運未有妥善總結有關,又指當年部分學運領袖過急參選:「現在無人敢提傘運,是有電影拍出來了,大家才會討論。」

陳在助選感言也寫道,李卓人2018年九西敗選,是要由2014年起全面檢討。

後記:放浪不羈,社記人

短短兩三年,陳皓桓在政界的曝光率上升,誰又想到數年前,他以中學生身分上有線新聞談六四,曾被父親拿菜刀威脅,大罵:「以後唔可以再搞呢啲嘢!」

一向愛自由的他不低頭,在家裡與老爸吵個番天,又哭又鬧,慘被虐打,離家出走了數天,回家後老爸當沒一回事,從此不干涉他搞政治。今天,他加入社民連,相信人生自主,搬離老家。

談起泛民政黨的「大佬文化」,他直說社記大佬長毛「最不干涉我」,別的黨友或會員好心叫他再讀書,只有長毛說:「人哋唔鍾意咪唔讀囉!」他自言,出來搞運動比在學校好,在社記學到更多,也幫到更多人:「我22歲,還有很多事想做,讀了書,還會周圍衝嗎?同差佬互X嗎?不會了。」

訪問尾聲,談起年輕人中的「主流」如自決派、港獨派,他機關槍般批評其缺點,然後指著一身隨性打扮、桌上的廉價套餐,反問記者:「係咪好社民連呢?」

編按1:感謝讀者對文章的討論及意見。對於陳皓桓先生表示不同意文中部分內容,包括「隨性打扮、桌上廉價套餐」、「機關槍般批評」,我們確認那是記者的觀察和感受,文中並沒有說是陳皓桓所言。

翻查訪問的錄音聲帶,我們確認記者已盡量根據錄音聲帶把受訪者的說話如實呈現,並無歪曲事實。

以下是陳皓桓對批評本報導的澄清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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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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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後的政治青春(一): 親中﹒妥協﹒建制

90後的政治青春:

自傘運失敗後,香港年輕一代對前景迷惘,雖然運動趨生一批政治新力軍,但自人大釋法後,激進泛民、自決或本土的新勢力被逐一DQ,有志青年無法投身議會,只能在民間延續抗爭。與此同時,建制政黨似是複製傘兵模式,培育一批年紀較輕、形象清新但立場親中的青年,惟方式是透過師徒制,由前輩夥拍後輩在地區進行工作,擁戴的不是民主自由,而是妥協和尊卑。本網找來「建制親中、激進泛民、本土港獨」三個光譜的政治新人,他們都是90後,卻對香港有著南轅北徹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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