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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風景,和流連忘返的人

深水埗紅漆大字舊書店,佛系老闆守業50年

2018/11/30 , 採訪
陳娉婷
陳娉婷
迷信文字的人。

「沒什麼經營心得,我的舖頭是跟不上潮流的。」電話另一端,已70歲的新天書業老闆趙炎桐,不問什麼因由,一口答應接受訪問,嗓音不像個老人,反而有點高亢,能想像他在笑瞇瞇地說話。

翌日來訪,在深水埗地鐵站出發後,經過一些零售商店、藥房,偶爾瞥見一兩間貴價台式飲品店夾雜其中。但愈是接近新天書業,街道的景緻愈發蕭條,然後在青山道一帶,遇見趙炎桐的破舊老店,鮮明的白底紅漆、紅底白漆大字報引人注目,寫著「高價收購」、「文史哲書冊懷舊書」等字眼,還傳來一陣有點發霉的舊書味。

趙炎桐拓起眼鏡,細閱過我的卡片,叫我拿張小凳子坐,徐徐細說從頭。對於新天書業,他總是感嘆最美好的年代已過去,從前的舊課本生意式微,現在賣點文史哲書、中英流行小說幫補營業額。面對時代變遷,趙老闆一直無為而治,又說年紀大快要退休,夕陽老店終會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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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天書業老闆趙炎桐,行年70歲,嘆道書店終有一天要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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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紅漆大字報全由趙炎桐寫,他笑說只是為節省印刷開支,卻被傳媒指是翻版曾灶財。
19歲始賣二手課本,嘆學生人口下跌、補習名師筆記流行

1968年,趙炎桐在北角開了首間書店,那年才19歲,六七暴動剛告終,社會一片蕭條、市民厭倦政治鬥爭,香港走向經濟至上之路。趙炎桐看準人口急劇增加的商機,五年後店舖移師深水埗,把書店定位為主要賣二手課本,當年會考班人口高達20萬,比市價便宜一截的舊課本造福區內貧苦書生。

「哈,那時學生都叫我『哥哥』。他們逐個排隊,把書單舉得高高的,遮住了整張臉龐,然後我便照書單執書,他們收到書,好高興的!」趙炎桐說起當年,眉飛色舞。

可惜時移勢易,在出生率不斷下降的香港,近年DSE人口跌至僅五至六萬,單是公開試讀物的市場縮小達七成。趙炎桐說,教科書改版頻率愈來愈高,學生愈漸依賴補習天王筆記,連學校也爭相印制獨家精讀筆記,電子教材日新月異下,二手教科書的生意日漸式微。

「現在學生收到書,樣子多難看啊!多數不喜歡書,更不喜歡舊書,爸爸、媽媽、哥哥逐個翻揭檢查有沒有塵,買完後也是扁咀擰頭。」趙認為,政府推出全面免費教育後,新一代沒那麼惜書愛書,加上學業競爭趨白熱化,學生見到課本、補充習作便提不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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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紅漆大字很鮮明,但有些途人或會嫌棄太老套。
齡記發行店倒閉,近10年左派愛國書商出版教科書

近幾個月,齡記結業的消息傳遍千里,這是一家老牌教科書出版商,屹立香港70多年,陪伴許多港人渡過中小學的求學生涯,其零售發行店將在年尾倒閉。

趙炎桐感觸道,齡記早在他創業前已存在,紮根於上環文武廟附近,初時只做書籍零售,後來兼做教科書出版,成為主流課本供應商之一。在各科課本中,齡記最有名要數中史科,近年的通識課本就曾被建制媒體抄作,被指美化雨傘運動、鼓吹港獨云云,齡記則澄清,課本有列明兩邊立場,鼓勵學生獨立思考,不存在美化之說。

趙炎桐說,自己不熱衷政治,但很現實的是,「三中商」之一的商務印書局近十多年進軍教科書界,擁有豐厚的財力,聘請優秀的作者編寫教材,品質及得上朗文、牛津,並取名為「香港教育圖書公司」。

「現在左派書局也出課本,除了國文和歷史,幾乎科科都有出。他與朗文、牛津競爭,另外現代教育(也遍親中)這間也不錯,流通量幾好。」「相反,麥美倫、哈利文這些外國來的公司,它們己快沒落了,做不住。文達這間更是虛有其名,沒什麼學生會用了。」又指教科書商要經過審批,才能進入教育局的「適用書目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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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教育圖書公司,即由商務出版的中史教科書。記者翻閱過,發現不如另一間出版社以「十年浩劫」定性文革,該書只概要記敘文革發生經過,圖為該書針對毛澤東個人祟拜的題目。
二手課本末落:公開試人數減少、教科書換版頻密

一手教科書的出版和銷售固然難做,但趙炎桐強調,真正步入寒冬的是二手書市場,這與334學制改革、公開試學生人數下跌、新一代物質條件充裕不無關係。

「以往有中五會考和預科,都叫有得賺,現在剩下中六(DSE文憑試),中四至六一個單位,學生要把教科書要積存下來溫習,不能立刻售出,無法在市面流通。」

據教育局與出版商的不明文規定,教科書要五年修訂內容一次,頭三年無法在二手市場流通,舊書店等到能回收舊課本後,又很快不合時宜,「三年見不到書,最多得兩年可轉售,但往後一年轉了新書,又無可能再收到書。」他嘆道,有時不到五年,教科書商己修訂書目,市道更嚴峻:「學生又少,流通的時間又少,根本無得做。」

在深水埗轉換過三次舖位,都是在同一條街

雖口裡說生意難做,但趙炎桐身後,正是兩大排舊版教科書,執拾得遠比門口的小說、散文集清潔工整。若有顧客上門尋書,還是有貨供應,只差在課本生意比率由八至九成,暴跌至不夠一成。

他自豪道,最風光是70年代中期,單靠教科書收入,一個年頭賺十至二十多萬。現今市道大不如前,有想過放棄做書嗎?趙炎桐淡然道:「做了幾廿年後,又無理由不做下去。」他中學剛畢業時做過建築工人,打造60年代的水利基建,完工後做二手書,沒想過做了半世紀。

守業50年,給人感覺很長情,趙炎桐卻說,一切只是因緣際會:在北角開店,只因當時無業,偶遇舊同學賣剩一堆課本,便以清貨價購入轉售;港島高學歷的知識分子多,開始兼賣文史哲書籍;後來市道暢旺,吸引幾間書店開在附近搶客,新天書業為逃避大混戰,移師至深水埗。

70年代,趙氏舉家由北角搬來深水埗,他說至此店舖幾十年外觀不變,即使曾經換店,也只是改開在旁邊兩個舖位,「被加租了便搬過隔離,一直在這三個舖位來來回回,哪個平便租哪個。現在租金也是不停加,但年紀大了,即使貴租也懶得搬了,一直在此。」

縱觀新天附近的店舖,破舊老店為多,以為租金不會暴升,趙炎桐搖頭說,還是升了不少,加上舊區人口外流,新一代都搬去新市鎮,更影響銷情:「以前這裡幾多銀行啊,匯豐、恆生,全都消失了。」「人們閱讀風氣也少了,少了人買書,租金又那麼貴,這行好快無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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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陳娉婷
近年電視台買書做佈景版,嘆閱讀風氣不如前

此時,趙炎桐著我看看坐在地上用紙皮箱收拾圖書的店員,以及一個匆匆走遍全店、找到書便放在箱裡的年輕人。起初以為他是收藏家,趙炎桐卻說,他是電視台的職員,定期會來拿書,作為劇集的佈景道具。「這生意都做了一段時間,答應電視台供應書,用來拍廣告、電視劇,相比起坐在這裡幾個鐘,200蚊也做不成,算是不錯。」

趙炎桐說,現在文史哲書相對較好賣,有心人為收藏破費買心頭好,試過以千元買下一本慈禧年代的經典;舊版的中國哲學書也很受歡迎,如牟宗三、唐君毅、金耀基的著作。但談起讀書,趙炎桐坦言自己不是書蟲,只是偶爾讀來娛樂,金庸的武俠小說、台灣言情小說也會讀。

記者曾到閣樓參觀,那裡的書更殘舊,有些上四五十年前的線裝書,甚至有不知名的舊時雜誌。最鮮明的,還是牆上一副木製牌,用紅漆大字寫著「為同學服務」,顯然是70、80年代的自製廣告牌,然後在書櫃櫃身,也貼著幾張過時的收購課本廣告,可見趙炎桐最捨不得的,還是做二手教科書的高峰期,一群窮孩子排隊買書,對課本、參考書、精讀書嗜讀若渴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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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闆最懷念「為同學服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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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已起塵的線裝書,和上一個年代的廣告。

行年70的趙炎桐,以書養家數十載,供養兩個子女讀到碩士,坦言找不到繼承人,「他們讀書那麼多,不會再做這些,我也覺得再做沒什麼作為。」難道捨得心血結業嗎?他一貫看淡世事:「人老了,無話不捨得,不捨也要退下來,如果到時退休,也只是把店舖交回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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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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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風景,和流連忘返的人:

這年頭,許多小店紛紛結業,港人總會搶著排隊湊熱鬧,只為趕及在落閘前懷緬一番。但一轉眼,他們又打回原形,以便利及舒適之名,光顧大型連鎖商店,買血汗工廠所製的恤衫、吃貴價的領展蔬果、喝不公平貿易咖啡。然而,在高牆的對岸,有一批獨立小店正在掙扎求存;它們以最低的成本經營,外觀或許稱不上精緻,有些更是隱身小巷的夜冷店,卻實在地改變了我們日常街道的風景,為消費者提供多元的選擇。關鍵評論網採訪了幾間本地小店,希望能喚醒讀者對它們的關注,並看見進駐這些小店的身影,是如何被連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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