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小店風景,和流連忘返的人

是主婦,也是文青:解憂舊書店女主人

2017/10/17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娉婷

獨立記者,曾任關鍵評論網及果籽記者,關注人權、社運、文化議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去年年初,香港書店接二連三倒閉,主婦Phyllis卻在大埔逆市開書店,發揮師奶智慧,把裝修費、租金、入書費都減到最低,現已存活了一年多,贈書者和客人絡繹不絕。

走進大埔寶湖道街市,是一次奇妙的體驗。這裡沒有叫賣聲、沒有魚腥味,只有零星的肉檔進駐,外圍佈滿一些賣花的、賣布的小店,人流不多。全場最大聲浪的,要數天花板的電風扇,一大清早便呼呼作響。

沿著乾貨舖一直走,拐到街市左邊最盡處,驚現「沙漠中的綠洲」:一間木質裝潢、以昏暗燈光作點綴、牆身黏滿字典內頁的二手書店映入眼簾,仿木牌匾上刻著「解憂舊書店」。店內是分類得井井有條的文、史、哲書櫃,店外則是一些流行讀物,凌亂的散落一地。

記者拜訪時,店主Phyllis(陳立程)正埋首整理帳目,頗有主婦勤儉持家之風。然而,一回過神來,她又會與我暢談詩文,由《紅樓夢》,談到日本的村上春樹和石黑一雄,再談及當代香港作家如董啟章、黃碧雲等,眼神裏閃爍著天真的雀躍。

Phyllis閱讀量之大,絕非一般師奶可比擬;在她身上,我看到一個柔情女子的文學修養,如何與師奶的精明練幹揉合起來,成了開一家有質素的書店——而不倒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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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Phyllis養了一隻鎮店貓寶寶「尤利西斯」,她說家中還有一隻,叫「莎士比亞」。

兼顧夢想與現實,開書店不會餓死

「選街市當然因為平租!」別以為賣書人都是浪漫主義者,Phyllis就處處流露出深諳世故的務實;開店於她絕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蘊釀了多年、深謀遠慮的決定。

Phyllis的「書店夢」始於中學時代,熱愛文學的她嚮往開一間樓上書店,但年紀小小已深知香港租金太貴、「怕長大後搵唔到食」而作罷。大學社工系畢業後,扶貧仗義的社工沒有當上,反倒做了十多年的行政文員。後來公司業職不景氣,便乾脆辭職當主婦,操持家務、照顧剛升中的獨子。

直至去年年初,她安穩的人生被幾宗新聞動搖了:香港書店接二連三倒閉,銅鑼灣書店被封殺,無不使她感到痛心:「一定要有人推廣這件事(書店),不可能看著它萎縮、息微就算。」當時她手上捧著台灣作家石芳瑜寫的《就這樣開了一家書店:永樂座的故事》,讀到作者同是愛書的家庭主婦,育兒生活過膩了,竟斷然開了間書店。Phyllis讀後大為鼓舞,想起一度被擱置的「書店夢」,便膽粗粗仿傚開店。

可是,夢想歸夢想,開店並無阻Phyllis發揮師奶本色。她看上了大埔寶湖道街市,一個在領展攻勢下變得蕭條的街市,地點僻靜、人流不多,卻成了她眼中的商機:「人流少,租金才夠低。」兩度投標後,她爭到全場「最靚」舖位,租金僅5000多元,比同區另一街市的5萬元菜檔,足足便宜了10倍,「我簽了三年租約!因為是食環街市,不會輕易加我租的。」她慧黠一笑,指加租要立法會通過,懶惰的特區政府絕不會為自己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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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奶的「零用錢」有限,為了節省開店成本,Phyllis也出盡法寶——她撕下英文字典內頁當牆紙,書櫃、地板、坐椅全都是二手貨色,門口的漂書箱也只草率用廢紙皮摺成;整間店的裝修花費奇低,風格卻甚為典雅。問她何以用字典當牆紙?Phyllis見慣不怪:「外國好興架!書店、屋企都會咁做。」

最令人驚奇的是,解憂舊書店的訂價比其他二手書店低,大量書籍只售10﹣20元,但Phyllis坦言從未蝕本:「不用貼錢,收的錢都夠交租」。她說,這只因解憂的書源都是免費的,省下了大筆成本,不像一些舊書店老闆,要貼錢去找一些古董書、文史哲書來「鎮店」。創業的艱苦一年過去,街坊仍不間斷地無償贈書,令她感激不已:「好多客擔心我維持唔到,買書會塞多20蚊比我,又成日拎麵包、水果過來,好似驚我會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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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詩作由同是經營舊書店的「偏見書房」老闆所贈;人像則由一位顧客即場繪畫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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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環保的Phyllis收集了大量再用膠袋,大部分是由街坊捐出的。

隨緣收書:文學界的滄海遺珠

Phyllis樂見客人覓得愛書歸,唯獨收銀桌旁的書櫃是私人珍藏:十多本張愛玲的小說和散文集排列在一起,有九十年代皇冠文化的繡花封面版本,也有七、八十年代的舊版線裝書。驟眼一看,《張看》、《紅樓夢魘》、《海上花》、英文版的《秧歌》和《雷峯塔》,全都是市面上鮮有流通的著作。

問Phyllis什麼時候成為張迷,她說始於大學年代,半自傳式作品《小團圓》是她的最愛,現在當上舊書店店長,有幸接觸更多張愛玲的舊版書,收回來後都不捨得割愛。她又指,店名不起用「二手書店」,刻意取名「舊書店」,就是為了突出年代文物的罕見性:「一些客人來購書,不為便宜,只為儲有價值的書。」她以黃碧雲作例,指其小說大多絕版,清一色叫價過千,又指有客人專門來找劉以鬯小說的獲益舊版,而Phyllis也私藏了一本《春雨》,是不再重印、很難再讀到的劉氏短篇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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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Phyllis的珍藏,以女作家作品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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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歌》的英文版本。Phyllis指此書已絕版,須用膠套保存。

有趣的是,記者見店主珍藏的書籍都以女作家為多:張愛玲、三毛、黃碧雲、鍾曉陽,難道Phyllis在閱讀上有「偏食」的習慣?她莞爾笑道,自己也有喜歡的男作家,如村上春樹和東野圭吾,劉以鬯的《對倒》更令她愛不釋手,不時翻閱重看。不過,她又承認解憂有按性別分類書籍,也會偏心善待女作家:「男作家放上面,女作家則放下面,會擺得當眼啲、易拎啲囉,哈哈。」

Phyllis又指,當舊書店老闆的另一得著,是從黃跡滿佈、摺痕纍纍的線裝書中,發現一些被時代遺忘的老作家:「特別是香港再老一代的作家,他們大多是報人出身。」她舉例說,侶倫、無名氏(卜寧)、卜少夫等,都是一些在四、五十年代紅透文壇的作家,其中侶倫是土生土長的港人,被譽為香港文學的拓荒者;無名氏則是南來的反共作家,文革期間曾被判入獄,後來經香港輾轉定居台灣,發表了百萬字文學巨篇《無名書》。可惜的是,新一代年輕人多不認識他們,一些編撰文學史的文藝工作者也不時遺漏了他們的身影,彷如在歷史長河裏被沖走的寶藏:「我也是收舊書後才認識他們,但我知道仍有人專儲報人寫的書。」

每人都有屬於自己的The Book Cure

「解憂」的店名來自Phyllis鍾愛的小說《解憂雜貨店》,由日本作家東野圭吾所著。故事講述一家雜貨店跨越30年時空,為不同人排難解憂;人們只需把寫了煩惱的信投進鐵箱,隔天就能在門後的牛奶箱得到解答。Phyllis被小說的理念打動,店門前也設一本印著「沈」字的簿,讓客人寫下自己的心情或煩惱,店主或路過的客人皆可回應。

不過,Phyllis指現實不如小說般理想,人生沒有既定答案,寫下心事的人未必會得到解答,惟相信書本有療癒的功效。讀者可透過閱讀去梳理情緒、讀出自己對人生的理解,或透過書中的字句來呼應內心的糾結、渴望、恐懼。就如一天她驚覺自己長了一絲白頭髮,感到不被丈夫理解之際,一本《大人》雜誌足以拯救她:「讀到他人如何面對身體的變化(生白髮),便有小小息懷」,讀後她更眼泛淚光:「原來最能閱讀我心的竟是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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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yllis笑言開書店後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出車收書、清潔及分類書籍,反而少了時間看書。

那麼,Phyllis會否按客人的性情或經歷,推薦相應的書籍作「解憂」之用?她搖頭說,大部分客人也有心目中的the right book,不必旁人干預。但為了滿足不同客源的需求,Phyllis絕不篩選書籍,一般文史哲書店排斥的言情小說、心靈勵志書籍,她都照單回收。她瞪大眼睛說:「我自己唔睇啫,但收到好多、也很多人買!代表很多人需要啊!」

她特別提及心靈勵志書籍,指self-help和宗教類的書籍十分受歡迎,令她感到港人的心理壓力很大,「超級多人買!好像很多人都有心靈上的缺憾,要在書中尋求慰藉。」也不知是否店名之故,許多客人上門不為買書,只為傾訴煩惱,更會坦白談及自己的情緒病,「傾開計發現香港有好多這些人,精神病、抑鬱症、焦慮症……他們都是有資格拿傷殘津貼的人。但我能做的只是傾聽,希望他們說出口會舒服些、開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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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yllis賣書,也愛看書,閱讀時總會貼滿memo紙,寫下心得。

至於Phyllis自己,則愛看小說,覺得也有治癒效果,趣味性高一點。她尤愛看意識流小說,閱讀時能置身於流淌不斷的內心獨白間,把自己抽離於現實,進入另一個境界,「作家把主角的心理活動寫晒出來,讀上去很引人入勝。」她正挑戰西洋文學中的意識流巨篇《尤利西斯》(Ulysses),東方作家則喜歡劉以鬯的《酒徒》和《對倒》,認為後者加入了雙線平衡、人物對比的手法,令整部小說更添韻味,「只寫普通一日落街、兩人縱橫交錯,但寫出來很考功夫,也很真實,是大家都會遇到的處境。」然而,最能打動她的,還是阿杏和淳于白兩條線交匯後的淡然離場,與人生沒有答案的本質很像:「我好喜歡這種無情節性。就如我喜歡張愛玲的《封鎖》,宗禎和翠遠在電車被封鎖的一刻互生情愫,但封鎖過後,他們又變回日常的都市男女。」

後記:

或許是小說的關係,總以為「解憂舊書店」的老闆多少有點神秘感,Phyllis卻出奇地隨和親切。只是初次見面,她已能與記者閒聊上三個多小時,我們坐在染了微塵的儲物凳上,一直聊到街市關門,鄰近的小店都拉下大閘了,解憂的燈火卻依然通明。訪問的過程中,Phyllis不會只答我問題,還不斷反問我:「那你喜歡哪個作家?」「你認為韓麗珠的書怎樣?」;本來想談小店生存之道的記者,都被她牽著鼻子走,變了漫談文學作品、互相推薦好書。後來Phyllis也說,像這樣因書店而結緣的「書友」很多,多到她都不捨得關門:「(街市)八時關門太早了,許多人夜晚收工趕過來看書。如果可以,店最好一直開著。」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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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風景,和流連忘返的人:

這年頭,許多小店紛紛結業,港人總會搶著排隊湊熱鬧,只為趕及在落閘前懷緬一番。但一轉眼,他們又打回原形,以便利及舒適之名,光顧大型連鎖商店,買血汗工廠所製的恤衫、吃貴價的領展蔬果、喝不公平貿易咖啡。然而,在高牆的對岸,有一批獨立小店正在掙扎求存;它們以最低的成本經營,外觀或許稱不上精緻,有些更是隱身小巷的夜冷店,卻實在地改變了我們日常街道的風景,為消費者提供多元的選擇。關鍵評論網採訪了幾間本地小店,希望能喚醒讀者對它們的關注,並看見進駐這些小店的身影,是如何被連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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