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小店風景,和流連忘返的人

繪本書店: 每一個大人本來都是小孩子,深深的話要淺淺地說

2017/10/26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design: 黎家樂

陳娉婷

獨立記者,曾任關鍵評論網及果籽記者,關注人權、社運、文化議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Life reading繪本館:許多人以為繪本是給孩子看的,但事實上大人更需要它們,他們心中的小孩被強烈壓抑,唯有愛和想像力,才能喚醒那個脆弱的孩子。

凡讀過《小王子》的大人都會嚮往,那微小但富足的B612星球。那裡沒有吹噓狂傲的人,沒有貪戀錢財的人,沒有玩權弄術的人——所有成年人的惡,在這個比小王子大一丁點的星球,都不復存在。

在荃灣某商業大廈的閣樓,我發現了一間純繪本書店「Life Reading繪本館」;它的存在於我就有如B612星球般純潔、夢幻。在僅300多呎的空間中,店主打造出自然溫暖的閱讀靜室:石牆塗上柔和的暖黃色、配以蔓枝生長的樹木圖案,仿青草地毯上放著幾個貓頭鷹座墊,旁邊設一扇巨型落地玻璃窗。

窗外一座翠綠的山靜靜坐著,山下有一條綿長的路軌,地鐵列車日復日無限次地劃過,隔著玻璃透出轟轟的微響。店長Helen說,窗外上午、下午、傍晚的景色,都有微妙的變化;小朋友看了會興奮起來,大人則呆望著出神。

回到店內是充滿童趣的繪本,以最簡單的方式,道出最深刻的事情。幾幅圖畫、幾行字,卻透出各種生命之重:哀傷如生死、病患,溫情如回憶、友情,入世如投票權、守護公義等。負責舉辦讀書會的Apple說,許多人以為繪本是給孩子看的,但事實上大人更需要它們,因為他們心中的小孩被強烈壓抑,唯有愛和想像力,才能喚醒那個脆弱的孩子:

「我們相信無論幾多歲也好,每個大人心中都有一個小孩子,只不過外在環境令我們忘記了這件事,圖畫書是一個呼喚,喚醒我們心中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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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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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ife reading繪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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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圖左是Life Reading繪本館的圖書顧問Apple,圖右為負責行政工作的店長Helen。

喚醒大人內在的小孩子,為好的生命而讀

剛推門入店,就瞥見書櫃上放著一欄「生死教育」的繪本,令我驚訝童書竟可如斯沉重,後來與繪本館的顧問Apple聊開,也發現她並不忌諱談及敏感的學童自殺問題,更視之為一個大人需要正視、反省自身的警號:

「我有時好嬲,點解有人會話學童自殺是因為沒有生涯規劃?知道自己將來做咩職業,就不會去自殺嗎?小朋友想不想活下去、他如何看待自己、他喜不喜歡生命,這些東西不是更加重要嗎?」

「而家的問題在於,無一個小朋友會想變成大人。連小學生都識講:大人要供樓、要返工,人生好苦悶。大人本應做榜樣給小朋友看,畀佢地一個盼望,令他們會想長大、會想活下去,但小朋友看到的,卻是無望的未來。」

「政府成日撥一筆錢就當做左嘢,但與其不斷批評政府,不如由我們大人開始,重新來過、重新看待生命。」

她相信繪本可以是大人改變的起點。在大人捧起繪本閱讀的一刻,他們能暫時逃脫成人世界的法則,放下威權、猜忌、功利心等包袱,以最純真、直觀的視角去重審各種人生的課題。「好的繪本會用閱讀來打開生命。當然小說、電影也可以,但繪本不會故作高深,給人一種親切易懂的感覺,可以十多分鐘看完,意義卻很大。大人透過圖畫,他的想像力也會擴闊,內心的小孩子便會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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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繪本館取名為Life Reading,就是為了推廣「為好的生命閱讀」,抵抗市面上育兒工具書、補充練習泛濫的潮流。店長Helen說:「坊間有好多學語言、學自理、學一百種生字的書,好暢銷架!但我們不會為了營業額而買一些我們不認同的書。我們的定位好清晰,就是跨越大人和小朋友共讀、reading for life。」

為了鼓勵大人拾起書本,圖書顧問Apple每月都會訂立一個主題,精選10多本書作書單,舉辦「繪本人生閱讀會」,開放予大人參與及分享讀後感。過去一年來,Apple製作的書單內容廣泛而豐富,主題包括「好好說再見」、「我們一起」、「回憶」、「守護」、「找回真我」、「夢想」,來參與的大人亦不限於父母,還有老師、輔導員、社工、牧師等。

「我們想養一批好的大人。只要大人肯改變,就有機會救到小朋友。唔係有咩方法、有咩教養技巧,而是如果大人願意反省生命,閱讀時便能以生命影響生命。」

Apple說,不同大人回到社會崗位,也能活出書中的價值,或以繪本成為與孩子連結的橋樑。Helen則指出,一本好的繪本應是開放式的,小孩子讀到是樂趣,大人看得更深層次,兩者共讀時可交換彼此的看法。

「就如《遇見維尼》,是Winnie the Pooh的真「熊」真事,講一個軍醫養了隻熊仔,但因要去前線打仗而不能再照顧牠,送牠進動物園。小朋友讀到會覺得圖畫有趣、幽默,大人則會為結局感到溫暖又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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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與小朋友談公義、社會,應用什麼姿態去說?

在訪問期間,Apple說起一個叫《和平樹》的故事,劇情大概是這樣:一個非洲女人眼見肯雅政府大肆伐木,憤然發起綠帶運動,她從幾根幼苗開始,四處鼓勵婦女種植樹木,幾年間全非洲種滿了逾千萬棵樹木。可是,這個婦人也為抗爭賠上代價,包括多次被武裝部隊拘捕、毆打,甚至坐牢。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Wangari Maathai(萬格麗.瑪泰)的真實故事,但聽到抗爭者被監禁、女性被毆打的一刻,我首先聯想起的,卻是眼下香港的良心犯、被控「以胸襲警」的女抗爭者。Apple留意到我臉色的轉變:「《和平樹》這繪本可以好敏感。如果我在讀書會提及,許多家長會開始坐立不安,會驚、甚至抗拒,覺得咁敏感講呢啲?如果講品格、美德,佢地就會好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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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左邊是女權及環保運動家Wangari Maathai的傳紀繪本《和平樹》,右邊的《小希的月亮》則講述一名緬甸少女因戰亂失去父母,最後依靠天父渡過童年的故事。

然而,Apple堅持要購入公民教育、社會公義,或傳記類型的繪本,因為她相信在大時代底下,每個大人有反思的迫切性,也要學習在面對具爭議性的議題時,用什麼姿態和小朋友溝通,她多次強調說:「說話的姿態遠比立場、道理重要。」

「近幾年香港的情況是:大人不敢講太多,怕影響小朋友。但除非小朋友出街矇住隻眼、塞住耳仔,他早晚也會知道社會的事、政治的事。過去香港得市民、無公民,但而家就是好時機,要把人的公民意識帶出來。這包括了人的尊嚴、動物的尊嚴、權力,或不公義的話題。」

她認為,孩子是有思想、情感、智力的獨立個體,大人應尊重他們對世界的好奇。「繪本作者肯行先一步,去講一些平日難以開口的話題,例如講未婚媽媽、講住機場的無家者,也有一堆繪本是講欺凌的。小朋友看多點,在接觸真實生活時便會懂得分析、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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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小提琴》改編自白色恐怖受難者陳孟和先生的真實故事,講述生在戒嚴年代的他受到迫害、被囚在綠島15年的故事。

不過,店長Helen就坦言,在雨傘運動完結後不久,兩人曾有意開辦「公民學堂」予一眾大人參與,惟當時社會撕裂、氣氛低沉,怕課堂容易引起對立而作罷。「我們也曾擔心,中國可從繪本入手,禁止小朋友看公民教育的故事。也有一些繪本已被禁止翻譯為簡體字。」

可幸的是,三年沉澱過後,Helen發現學校開始對雨傘的討論鬆綁,不少老師急切想找方法告訴下一代,過去香港發生了什麼事,繪本館的公民教育書單開始大派用場。

負責講課的Apple說:「以往的傷口太大了,大家都承受不到,但這一年我會講多點,關於香港經歷過的事。九月的主題是『我們一起』,一起不一定代表融洽,可以是衝突,就如一家人為了不同政治取向而反目。又有好多人寧願不一起,覺得自己一個人更自由。但人又是需要在一起的,過程中彼此扶持,會生出好的特質。」

但她也強調,無意把讀書會政治化,最終話題都指向內在的美善:「十月主題是『守護』,我不會一來到就講守護公義,而是由保護一朵花開始說起。我想用繪本呈現給大人看,如何用溫和的方法守住價值,不是一講就要打架、你死我活。但我亦覺得不應中立、左搖右擺的,因為人應該要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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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娉婷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

縱然Life Reading已跳出育兒工具書的框框,Apple和Helen仍感嘆許多上門尋書的成年人急功近利,喜歡用「執藥」的態度去看待繪本:「不少大人一上門,劈頭就問:呢排細路好跩,有無書教他不要恰弟弟?有無啲書一看完就乖?」

「我地唔係話無咁既書,但不是發生一件事就用一本書醫個樣嘢。」Helen堅定的說。Apple則補充,繪本不應用來說教,它是一個第三者的文本,能與孩子的人生對話、共鳴,「讀到書中人經歷什麼事情,孩子也會回看、反思自己的人生。我們相信人有spirit,所以我們不教他方法,要讓他自行發現。」

Apple又指,許多家長渴望兒女成才,爭相購入傳記類的繪本,但好的繪本不會一面倒歌頌人物的偉大,「像《謝謝你美洲豹》,主角是知名的動物學家,他有口吃的缺憾,惟有對住動物才不會結巴,長大後他立志要為動物發聲,為美洲豹爭取到全球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美洲豹保護區。」她微笑說:「本應是美洲豹多謝他的,書名卻是《謝謝你美洲豹》,皆因動物帶領他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把缺憾轉化成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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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負責主持大人的讀書會,曾從事幼兒工作的Helen則負責小孩的「親子故事導賞團」,設定的主題較淺白及貼近日常,例如友誼、夢想等,以說故事及遊戲形式進行。

近年兩人不時被邀請到學校說故事、舉辦講座,Helen發現香港教育界太重視「看得見的東西」,包括教條式的德育品格課,把人的品格分為十種、羅列一大堆6歲前要培養的能力,「大人覺得方便控制,總喜歡實用性、功能性強的東西。」

Apple插嘴說道:「但其實評估不到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你能評估到孩子是否善良嗎?是否喜樂嗎?」

相比起德育課,兩人希望繪本館能帶起在香港較冷門的生命教育、情感教育:「這包括了孩子如何看自己的生命,對身邊人、對世界有什麼感受。」

Apple特別強調「有感」兩字,因為在她眼中,香港孩子變得愈來愈抽離和冷漠,「他們很忙,生活只剩下溫書和打機,就算出去上興趣班,和隔離位的孩子可以是沒有交流的。」她希望繪本能開啟孩子另一雙眼晴,看見社會上不同人、不同動物的遭遇,對故事中人有所觸動、產生看法和感情。

「有感情是很重要的。情緒沒有好壞之分,大人要讓孩子明白,悲傷是可以的、憤怒也是可以的,這遠比什麼IQ、EQ重要。」育有三子的Apple笑說,與孩子共讀繪本時,自己讀到動容處也會潸然淚下,但她不會感到羞愧,因為那是大人向孩子敞開心房的美妙一刻。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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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風景,和流連忘返的人:

這年頭,許多小店紛紛結業,港人總會搶著排隊湊熱鬧,只為趕及在落閘前懷緬一番。但一轉眼,他們又打回原形,以便利及舒適之名,光顧大型連鎖商店,買血汗工廠所製的恤衫、吃貴價的領展蔬果、喝不公平貿易咖啡。然而,在高牆的對岸,有一批獨立小店正在掙扎求存;它們以最低的成本經營,外觀或許稱不上精緻,有些更是隱身小巷的夜冷店,卻實在地改變了我們日常街道的風景,為消費者提供多元的選擇。關鍵評論網採訪了幾間本地小店,希望能喚醒讀者對它們的關注,並看見進駐這些小店的身影,是如何被連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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