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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數位藝術節:硬主體

【硬主體】關於數位藝術節:是藝術還是科學實驗?

2016/12/11 , 評論
2016台北數位藝術節
Photo Credit:台北數位藝術節提供
2016台北數位藝術節
「硬主體」(in_Subject)是一種能夠遊戲於技術體系中的狀態,現在,我們處在一個科技與人類互為主體的時代,探索技術的有機性以及對科技的認識、識讀(literacy)與應用,是這個時代人類成為主體的行動條件。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藝術要做的就是去擁抱、反映「當下」現實,並向「未知」開放,科技就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因為藝術與藝術的未來永遠也不會有一個關於本質的確切形象。

文:吳嘉瑄

沒有什麼能為我們提供一個關於未來人本質的確切形象。

-韋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一座島嶼的可能性》

小說《一座島嶼的可能性》中基因複製永生人丹尼爾在決定出走尋找另一種新生活的可能時,體悟到未來的人類可能難以清楚描繪出他們的生命樣態。清楚的未來輪廓界線消失了,一切事物都會是在變動過程當中成形而存在。哈洛威(Donna Haraway)著名的賽伯格(cyborg)理論便提到,由於科技科學(techoscience)的進展,「人」藉由一條明確的界線來確保自身主體性與優越性的不可侵犯位置被打破,「人」因而也取得了不同於以往的「整體性」概念,人與非人、人工與自然、有機與無機、主體與客體……「人」整體的構成涉及了更多對於既有界線的重新思考與重組。

這樣的命題即是今年台北數位藝術節「硬主體」策展概念的概念背景。「硬主體」其實是其英文展名「In Subject」的直譯諧音,我們不妨將這個由策展人王冠婷刻意聳動為之的命名看作是一個隱喻,用意即是指涉人與技術「互為主體」的呼籲:不堅持人類中心論的主體性位置,而是將主體這個概念也開放給技術與工具,讓「人」可以在數位科技時代裡具備一種更為彈性、也更加認識自己的行動意識。

「硬主體」這樣的呼籲儘管並非是什麼新穎前衛的概念,但卻頗為符合當下時代正確的走向,我們的生活早已由許多由機器人、人工智慧、大數據、演算法等等的技術設定「判斷」而開展出更多當下與未來的能動性,而這仍是這個時代持續熱衷於想像、創造與討論的重要面向,哈洛威說過:

科技科學是一種對「世界」的銘刻(inscription),科學即是一種以特定的視覺化與認識化機制對世界所做的文化編碼。

我們可以說,科學的視線終將回到人類自身。由21世紀生物醫學領域造成極具爭議的討論風潮便是最好的例子,法國科學哲學家岡居朗(Georges Canguilhem)指出:「當代生物學,從某些角度說,是一種生命哲學。」對於「人」生命狀態的討論一直是醫藥科學、哲學以及社會科學領域中重要的問題,從19世紀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幻經典《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到無數的科幻文學與電影,我們對於科技所觸探到的「人」身體倫理的課題,一直是以又愛又怕/恨的情感面對,而細胞學、分子生命、基因、神經、精神藥理學等等這些生物醫學技術的發展,使得關於人類生命管理(生命政治)、人的身分、社會圖景、甚至是生命經濟與生命資本主義的討論又顯得更為尖銳。

繼2015年數位藝術節「數位藝術首獎」給了極富創意、挑戰了生物與性道德尺度的顧廣毅作品《陰莖口交改造計畫》後,本屆藝術節在最重要的國際邀請展部分,則透露出更多對於當代生物醫學技術面向所給予的藝術創作刺激的關注。國際邀請展中美國藝術家杜薇海博(Heather Dewey-Hagborg)的《撿到陌生人的臉》(Stranger Visions)便是一件基於遺傳基因學知識與技術所創作的作品,藝術家從各個公共場所中收集路人不經意留下的遺傳物質,像是口香糖或菸蒂,經由分析後製作出一張張人臉雕塑,並搭配每張臉的基因說明小卡(註明髮色、體型等等人的基本外貌生物資訊)。

希勒‧杜薇海博_撿到陌生人的臉_01
Photo Credit:台北數位藝術節提供
在《撿到陌生人的臉》中,希勒.杜薇海博從公共場所採集遺傳物質,進行分析,創作出人臉雕塑。將陌生人不經意留下的生物痕跡當成素材,杜薇海博提醒大眾注意基因決定論的興起,以及基因監控時代的可能到來。
希勒‧杜薇海博_官方生物匿名指南_03
Photo Credit:台北數位藝術節提供
《官方生物匿名指南》,2015,書籍。

這個跨媒材與知識的藝術創作,藉由一組組猶如基因資料庫般的研究的物件與文字檔案,杜薇海博提醒了我們注意基因學技術所可能刺探到的生物監控以及大眾隱私問題。另一件也是杜薇海博的作品《官方生物匿名指南》(The Official Biononymous Guidebooks),則更是直接地以「人人都可動手做」的DIY指導手冊形式,教你如何準備採集、抹除、置換DNA的工具以及方法步驟。

《官方生物匿名指南》概念出自Biononymous.me這個從細胞尺度對抗監控文化,創造一個可以進行公開討論及研發的社群,希望透過藝術、科學、科技、政策面的公開討論與研發,從生物技術的角度來找尋積極可對抗監控文化與政治力的解決之道,而《官方生物匿名指南》正是這樣一個可實踐的方案之一。

與杜薇海博幽默地以指南手冊的實務形式所傳達出數位科技時代遭遇到的棘手問題相同,巴西藝術家亨利克斯(Ivan Henriques)與比利時根特大學生物工程學系微生物生態學和科技中心(CMET)合作研發出的生質能機器人裝置《共生船》(Caravel),利用了微生物燃料電池製造並儲存能量,微生物燃料電池能將汙水中的細菌作為催化劑來做有機物的氧化並藉此發電,所製造出的電力能推動飄浮式機器人裝置,同時裝置上栽種的植物也可淨化水質,降低環境汙染。兼具開發能源與保護環境生態是這個結合生物與機器的「生命體」所彰顯的,最積極的意義。

相較於《撿到陌生人的臉》科學式的研究檔案呈現,日本藝術家龜井潤(Jun Kamei)作品《珍珠母》(Mothers of Pearl)則是一件巧妙運用化學技術與生物特質的複合物件作品,人對著以含有製造珍珠所需的物質液體吹氣,便可將每一口氣都固態為一層層薄薄的珍珠物質,由於每個人吹氣方式與量的不同,最後形成的珍珠也因此會成為因人而異,成為輕盈而獨一無二的生命記憶物。

2_珍珠母_1
Photo credit:台北數位藝術節提供
《珍珠母》,2016,木頭、碳酸鈣、玻璃。假如人體的一部分能夠變成珍珠,會怎樣? 《珍珠母》是一個將人類氣息轉變成珍珠結晶的過程。只要對著含有造珠所需物質的液體吹氣,你的每一口氣都會成為日常生活紀錄,並且轉變成薄薄的一層珍珠。
龜井潤_珍珠母_02
Photo credit:台北數位藝術節提供
珍珠的成分包含人類呼出的二氧化碳,和人體是由同樣的原子構成。珍珠一層層增長,表面結構會因為吹氣者不同有所差異,因此每顆珍珠因人而異。 看著閃閃發亮的珍珠變成個人的實體生活史,本計畫探討人類與物品之間的關係,並挑戰我們的價值觀。

對於作品到底藝不藝術、還是根本只是「科學實驗」的質疑,在本屆藝術節評價中更為明顯,這或許也是許多數位藝術作品所必然遭遇的挑戰。姑且不論藝術是否真有個本體存在,但我們不妨這樣思考:我們如果已經可以接受杜象(Marcel Duchamp)把小便斗這樣一種工業現成物稱之為「藝術作品」。能夠接受當代藝術家採取工作坊、社區介入、民眾參與等等的創作方式視為是一種藝術計畫的話,那麼,我們同樣可以將藝術家使用科學技術或工具的創作,視為是「藝術」。

這些藝術創作概念與形式最大的差異,僅在於「使用的表現媒介」不同而已。

我們應當在這些作品中針對在這些媒介背後藝術家所要思考的問題究竟為何,有無適切地透過這些媒介傳達出他們的想法,做出判斷與評價,而非只是簡單粗暴地看到「像科學實驗」的形式而已。對於藝術的思考,美國詩人龐德(Ezra Pound)說過這樣一句美麗的話:

藝術家是人類的觸角。

藝術家可以最先嗅到時代正在什麼路上,要往哪裡走,而大多數人因為就活在當中所以無法感受到。或許我們也可以將龐德的這句話看作是一種對於藝術(家)未來的期許。2017年3月之後,數位藝術節執行單位:台灣唯一一個官方數位藝術中心確定解散,或許也不會再有數位藝術節的出現,台灣的數位藝術的前途要往哪走,又能走去哪,短時間內可能只剩下民間單位或個人可以努力了。

世界運作條件的變遷必然影響人類的創造性活動,藝術該不該固守其實頗為虛幻的「本體」價值,數位藝術中心執行長、同時也是中心營運團隊「數位藝術基金會」董事長黃文浩的一番話其實不無道理:藝術要做的就是去擁抱、反映「當下」現實,並向「未知」開放,科技就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因為藝術與藝術的未來永遠也不會有一個關於本質的確切形象。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2016數位藝術節:硬主體:

2016台北數位藝術節《硬主體》最IN登場!來自荷、法、日、德、美、台灣等國際藝術家,帶來虛擬實境、穿戴科技、生物藝術,與基因隱私等最潮數位藝術作品。另外還有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數位藝術大獎「台北數位藝術獎單元」、大專院校新秀舞台的「K.T.科藝獎」,及駐地、創作、展覽一次到位「國際藝術駐村交流展」。期間還有現場表演、講座、工作坊與專家導覽等豐富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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