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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遊子】《天注定》賈樟柯對於「中國式惡念」的反擊

2016/07/20 ,

評論

鄭秉泓

Photo Credit:佳映娛樂提供
鄭秉泓

鄭秉泓

高雄人,寫影評,策劃影展,也在大學教電影,著有《台灣電影愛與死》。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天注定》是一部奴才充滿、牢籠意象遍布的作品。有別於狗血八點檔那種無厘頭、廉價、去脈絡的操弄,賈樟柯基於經營角色心理狀態之需要,在此進行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偶戲」,片中所有角色,原來都是他的戲偶。而他所要挑釁的,不只是公平正義或官逼民反之類普世信念,其實還包括銀幕前的觀眾。

距離《天注定》在坎城影展得獎已經過了三年,這部片在中國雖傳出遭禁,卻從未獲官方證實;在台灣則因沒抽到配額,而取巧以影展形式在全台各地小規模映演了好幾個場次。然後《山河故人》依舊沒有抽到配額,於是才有了「時光的遊子-2016賈樟柯專題影展」。這個影展除了《天注定》和《山河故人》,還有《海上傳奇》和《二十四城記》,巴西導演華特沙勒斯拍攝的紀錄片《汾陽小子賈樟柯》,以及賈樟柯的老婆兼謬思趙濤主演的義大利片《我是麗》。

《天注定》是這六部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世界》之前的賈樟柯,總覺得那時候的賈樟柯是最道地的賈樟柯,就像偏鄉荒野忽然出現了一間風味獨具的小店,沒有裝潢,沒有招呼,但是食材與烹調方式都是最純粹的。現在的賈樟柯,是小店暴紅之後開了旗艦門市的賈樟柯,滿滿的符號,不凡的視野,像是店內並排而立的精品,提供貴賓自取所需。而《天注定》就是這樣一部高水準的精品。

這部在坎城影展獲得最佳劇本獎、在金馬獎贏得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的作品,或可把它視為四部短片合集,英名片名是「A Touch of Sin」(一絲惡念)很顯然是在向胡金銓的《俠女》英文片名「A Touch of Zen」(一縷禪機)致敬。賈樟柯透過四個陷入絕境的小人物的暴力反擊,省思了「俠義」之古今流變,辯證了人與環境之間微妙的相互牽扯,簡而言之,即是身處當代「江湖」如何身不由己。

天注定
Photo Credit:佳映娛樂提供

羅藍山飾演來自湖南的打工仔小輝,因情感與生活問題跳樓自殺。此段落取材2010年間深圳富士康員工連番墜樓事件。

姜武飾演山西農民大海,因不滿煤礦老闆和村長勾結,把村里權貴通通槍決,此段落取材2001年的胡文海事件。王寶強飾演連續搶劫殺人犯三兒,他在大年30回到老家重慶沙坪壩,與家人短暫團聚後又離鄉作案,此段落取材2004─2012年間周克華在蘇湘渝地區所犯下的系列持槍搶劫殺人案。趙濤飾演湖北宜昌「夜歸人」桑拿店的前台服務員小玉,因遭奧客強迫要求性服務,出於自衛刺死對方後自首,此段落取材2009年鄧玉嬌殺人案。羅藍山飾演來自湖南、迫於經濟壓力在廣州和東莞一帶打工的小輝,因情感與生活問題跳樓自殺,此段落取材2010年間深圳富士康員工連番墜樓事件

除了王寶強飾演的連續搶劫殺人犯三兒以外,其他三個段落的主角,無論遭人用鏟子大力K頭,還是被情夫的老婆和尋芳客接力羞辱,抑或愛情與生活的全數落空,都是遭逢窮途末路,歷經百般容忍,在承受了彷彿當代受難記般的身體和心靈雙重凌虐之後,賈樟柯遂以一種刻意挑釁的方式,賦予了他們「反擊的權力」。

《天注定》電影劇照
Photo Credit:佳映娛樂提供

趙濤飾演桑拿店的前台服務員小玉,因遭奧客強迫要求性服務,出於自衛刺死對方。此段落取材2009年鄧玉嬌殺人案。

賈樟柯所要挑釁的價值觀,不只是公平正義或官逼民反拆政府之類普世信念;他所要挑釁的對象,除了慘遭權貴羞辱迫害的俗民百姓,其實還包括銀幕前的觀眾。大海和小玉被打的當下,為何沒有還手?無路可出的小輝,何以無能扭轉命運?當大海、小玉終於反擊的時候,身為觀眾的你是否大聲拍手叫好?當小輝墜樓向下之際,你心裡閃過的第一念頭又是什麼?四個主角之中,反倒是那位作案緣由並未詳加描述、乍看較之其他三人更為惡性的三兒,更能主掌自我。當他躺在床上,倚著他的妻子問他不出去不行嗎?他說「沒啥意思」,老婆進一步追問,他才解釋「槍響的那一下子才有意思」,這是唯一透露三兒之所以當上殺手的原因,因為這比較有意思。

大海、三兒、小玉、小輝,這四人其實與片中各式各樣的動物無異。被鞭打的馬,被宰殺的鴨子,高架橋上卡車裡前途未卜的牛群,超現實般出沒的靈蛇,被鏈著棲身在主人肩上的猴子,夜色中突然現身公路上的黃牛,以及被放生的觀賞魚,這些動物,包括人,面臨生死存亡,究竟是不願反抗,無法反抗,或者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如何反抗,從何反抗起?

《天注定》是一部奴才充滿、牢籠意象遍布的作品。賈樟柯依然是標籤化、符碼化的能手,有別於狗血八點檔那種無厘頭、廉價、去脈絡的操弄,賈樟柯基於經營角色心理狀態之需要,在此進行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偶戲」,片中所有角色,原來都是他的戲偶。四個故事、四個角色,各自獨立,卻又隱隱相連,賈樟柯透過那一次接著一次,純然的外在的暴力反擊,逐漸滲進去那隱微的內在的茫然荒蕪,最後,是關於自我存在的深深質疑,然後深深否定,終至深深絕望。

《天注定》電影劇照
Photo Credit:佳映娛樂提供

王寶強飾演殺人犯三兒,他在大年30回到老家與家人短暫團聚後又離鄉作案。此段落取材2004─2012年間周克華在蘇湘渝地區所犯下的系列持槍搶劫殺人案。

賈樟柯用了琳瑯滿目的交通工具,從摩托、轎車、公交車到飛機、船隻、高鐵,來鋪陳四個角色的自我追尋;此外,他意有所指地安排各式各樣的「戲中戲」與「節慶演出」,包括山西的機場迎賓與《林沖夜奔》、重慶的祝壽與春節煙火、湖北的街頭賣藝、東莞娛樂城三陪女的角色扮演,以及最後又回到山西的《玉堂春》和《鍘判官》,與四個角色的際遇相互輝映;時序上,開場是大雪紛飛的嚴冬,收場時則來到了樹上吐出翠綠新芽的初春。

《天注定》像是一部奇觀百科,也像是按圖索驥符碼大全,它比賈樟柯過去的電影更精緻,劇情和衝突性更強,似乎唯有透過如此的比喻和取巧,唯有透過這四個相繼犯下刑案的罪人,賈樟柯對於21世紀中國第一個10年的觀察,才得以由尖銳、批判而至圓滿。當電影接近尾聲,出獄的小玉來到陌生的山西,準備展開新的生活,古老的城牆邊搭起了一個戲台,正搬演著晉劇《玉堂春》,但見蘇三哭得肝腸寸斷,貪贓枉法的知縣連問三句「你可知罪」,賈樟柯先是把鏡頭轉到了小玉百感交集的臉上,隨後接上台下庶民百姓近乎木然的神情,此時背景音樂換成了晉劇《鍘判官》

你不妨再回想一下,片頭三兒騎著車子準備返鄉,背景音樂也是晉劇《鍘判官》。然後是大海那個段落,倍受污辱的他,在回家途中,路邊戲台演著晉劇《林沖夜奔》,等到他回家取出長槍準備大開殺戒,背景音樂同樣換成了《鍘判官》。屬於賈樟柯的批判,昭然若揭。

非權力的擁有者
他們是權貴之外的人群
無法掌握控制這社會的資源
他們被動的生活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裡面
包括我,我覺得我也是

賈樟柯在《汾陽小子賈樟柯》中,是如此定義他作品中的角色,以及他自己。

如果創作之於賈樟柯,是為了對於這樣一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做出一個快速的反應;那麼,《天注定》或可視為他,對於所謂非權力的擁有者,對於整個世界,最聰明、最討好、最能展現其悲憫的一次精彩示範。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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蛻變為蜚聲國際的光影巨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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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泰然自若的發聲遊走
賈樟柯織染小人物與大環境的共震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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