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跨世代眼中的同志遊行

走向網路社群的八年級男同志:有一群人過著和你不一樣的生活,而且我們很快樂

2019/10/22 , 評論
TNL特稿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TNL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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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冠緯

當有一天人類所有文化所形成的光譜或彩虹終於被我們的熱狂推入一片空無之中;只要我們仍然存在,只要世界仍然存在,那條纖細的弧形,使我們與無法達致之點聯繫起來的弧形就會存在,就會展示給我們一條遠離奴役的道路。——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憂鬱的熱帶》

遠離孽子的公園,走向網路社群的八年級

對於1990年代的八年級生來說,《孽子》的公園時代似乎已經有些遙遠,楊教頭的群組號召力也在各大同志論壇中消解。我們也未曾想過婚姻平權路上,會在公投引起許多爭論。在尚未走上街頭之前,成長過程中更貼近感性的,或許是胡亂在論壇自介帖下方認識的網友們,和在情感文學區下載來的BL小說,偷偷幻想自己有天能遇到帥氣的大男孩,直到有天成為故事的主角。

有趣的是,BL小說的劇情發展方式、標籤,似乎也複製了一套異性戀言情小說的模式。小說裡同樣有低調又家世顯赫的總裁角色、才華洋溢的傲嬌形象、清貧但長相俊俏的主角。只要夠善良、對愛情虔誠,總有一天會有值得赴湯蹈火的對象出現。同志與異性戀,在小說的敘事結構裡,共享了某種階級翻身的戀愛情感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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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tonio Tajuelo@Flickr CC BY 2.0

另一個BL小說的常見主題就是「出櫃」,這模式常是主角將要對暗戀多年的同性友人告白,在打開櫃子之前,害怕失去友情、揣測對方是否同樣為同志的糾結。而另一種模式,就是對家裡坦承、或是帶著同性戀人回家等情節。就像紀大偉在《同志文學史》中評析《孽子》:「不管在本地文學還是在台灣民間,『和家庭發生衝突』這種橋段儼如同性戀者的試金石,彷彿可以證明誰才有資格自稱同性戀者(也就是說,彷彿沒有因為同性戀一事而跟家人摩擦過的人,就不算是正牌的同性戀者)。」讓人最印象深刻的往往是苦痛而非甜蜜,痛讓我們感受生命的重量,也增添BL小說的精彩之處。

小說如此,線上遊戲更是建立主體的過程。在「楓之谷」、「真・女神轉生」中扮女角成長如我,八年級生熟悉於網路裡的直觀感性。網路沒有性別,輕易的就能跨越生理局限。況且女性角色還能獲得不少好處,會有男性玩家願意帶你刷圖、分享稀有道具。長大後與同志朋友談起這一段,不約而同的,我們也共享了這樣的一段遊戲體驗。為什麼會選擇女性角色而非男性?我想較為貼近事實的是,我們在創立角色時,都更願意放下男性被賦予的社會角色,展現更真實的自己。

不再是黨國把持教育的時代,八年級生很早就能翻過「正確的保守倫理觀」,接觸到關鍵字搜尋下的種種可能。學校或家庭還在對性教育避而不談的時刻,同志論壇有許多前輩分享出櫃的歷程、不必負著被歧視的風險,就能找到同伴甚至觸摸情感的可能。同志的網路社群,往往在交友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輔導機構,幫助年輕的同志們辨認自身的模樣。

網路之外的彩虹視野:以自身的姿態,以抵抗大眾的既定想像

像我這樣的八年級男同志,第一次的台北同志大遊行,是高二時跟著同學,混跡同志熱線裡的高中群體。默默走在人群中,跟一起穿著制服的同伴從台北轉運站繞到國父紀念館,最後停在市政府的舞台前,一路上有花車、身材壯碩的肌肉團體、跨性別者,但更多的是以自身的姿態,以抵抗大眾的既定想像。對我而言,參加同志大遊行與其說是抗議行為,更不如說是從匿名網路走到實體人群的過程。

在彩虹的視野裡,同志大遊行也包含了BDSM、戀物癖、感染者等性少數團體加入。他們不見得是同志,但他們卻在同志遊行中舉著標語發聲,因為我們同屬於主流性論述之外的邊緣族群。人類學家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總結:「就像個人並非單獨存在於群體裡面一樣,就像一個社會並非單獨存在於其他社會之中一樣,人類並不是單獨存在於宇宙之中。」我們始終活在人群之中,或許對於像我這樣的八年級生來說,網路跟人群同樣是現實的一部分,而且網路更加安全。但同志大遊行的意義在於,遊行是一種「現身」的表態,告訴網路同溫層之外的人說:「這裡有一群人過著和你不一樣的生活,而且我們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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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tinncnu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皮繩愉虐邦參加2005年台灣同志遊行

如果說台北的同志遊行是嘉年華或是政治表態,那麼花東地區或桃園的同志活動,就像是友人K說的:「那是一個走到鄉村的過程。」不像台北資源相對富裕、有同志團體在背後支持活動。花東地區的同志遊行長期缺少規劃者與人力,但相對的,在城鎮中人與人的距離更加貼近,遊行時更能開啟對話的可能。有媽媽接過彩虹絲帶,綁在嬰兒車上,也有小孩騎著滑板車跟著隊伍行進。而在桃園的彩虹野餐日,比起政治表態,更像是一個大型的野餐會、創意市集。不只是台北遊行,各地的同志群體自有一套與在地對話的方式。或許這樣的同志活動,是像我這樣的八年級生,在網路世界、台北同志大遊行之外,值得關注的一種與台灣社會的互動模式。

無論是台北同志大遊行,或是各地不同於遊行形式的活動,種種深刻理解下,我們可以擁有什麼,或是以什麼姿態,作為抵抗不友善的目光?誰都可能是被迫隱忍的少數。網路之外的彩虹視野,無非是在理性及直觀之中,所刮擦而衍生出的生存之道。我們繼續舉著旗幟走在人群當中,並期待所有文化所形成的彩虹光譜,終能指向一條通往自由的道路,或者證實一種待續的抵達之可能。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專題導論】跨世代的生命經驗,開展同志遊行的多元觀點

跨世代眼中的同志遊行:

台灣同志遊行已成為同志社群的年度盛事,也讓台北成為外國旅客眼中,對同志最友善的亞洲城市。今年我們以「跨世代眼中的同志遊行」為主題,透過不同世代同志的生命經驗,帶領讀者感受過往台灣社會是如何看待同志族群、這些參與者又是因爲何種生命機緣,願意挺身而出揚起彩虹旗。如同「同志」一詞所涵蓋的非異性戀認同多樣且複雜,讓他們的經驗為我們開展出同志遊行的多元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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