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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變性人患抑鬱症說起:是什麼令60%跨性別者想過自殺?

2018/02/08 ,

採訪

陳娉婷

photo credit: 陳娉婷

陳娉婷

獨立記者,曾任關鍵評論網及果籽記者,關注人權、社運、文化議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梁詠恩被男身女心折磨40多年,人到中年才決定變性。她是抑鬱症過來人,感嘆跨性別者在生活、人際交往、看醫生、手術過程中處處碰壁,他/她們活下去的勇氣比一般人要強大。

「鎅落去啦,鎅落去就唔駛面對。」10年前,梁詠恩還未變性,她曾幾度拿起鎅刀,想割脈自殺。她在火炕熬太久了,只想以死解脫,卻被信仰拉住了後腿,想到死後要跳進另一個火炕——地獄,她放下了屠刀。

但折返人間,竟也處處是火坑。在男變女的路途上,她已走到最後一里路,獲醫生批准做手術,安排在一個月後「正式變性」。然而,一向嚮往做女孩的她,卻被龐大壓力擊潰:手術風險、手術後的新生命,家人或社會的眼光……災難性思想如泉湧襲來,這次醫生確診她患抑鬱症。

但最致命的傷害,還是伴侶的離棄。談戀愛初期,女友很支持她男跨女的身分,臨到手術一關卻退縮了,「身邊最支持我的人說了很負面的說話,令我承受不到。」她自殺的主因,就是懷疑女友當初只是靠同情來接近她,或只愛過她的男兒身——而非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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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詠恩背後是跨性別的旗幟,有異於代表LGBT的彩虹旗。粉紅色代表女嬰,粉藍色代表男嬰,中間白色代表陰陽人、性別轉換或不確定性別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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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先在此跳到結尾。今天眾所周知的梁詠恩,已痊癒過來並「脫胎換骨」 :7年前,她成立了NGO「跨性別資源中心」,支援受情緒困擾的跨性別人士;4年前,她受劉慧卿邀請從政,加入民主黨;前年新界東補選,她出戰黨內初選,被恐跨人士稱為「人妖」,她仍一無所懼。

梁詠恩想說的是,所謂「脫胎換骨」,不應如政府般狹隘地理解為「建造陰道/陰莖」,或從外觀評價他/她「有幾似」男或女,而是一個人能否做回令自己適然的「我」。跨性別者渴求的只是做自己,社會的不接納、路人狐疑的眼光、親密要人的一句否定,甚至政府強制做手術才承認新性別,也可能無形中推使她/他們跌入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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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為跨女梁詠恩,右為性別酷兒張佩琦。他們分別是跨性別資源中心的主席及資深心理輔導員。

活了40多年的謊言,人到中年才面對真我

跨性別資源中心曾訪問191名跨性別者,發現逾60%人有自殺念頭,30歲以下青少年更是重災區,高達70%人考慮自殺,嘗試過自殺的人佔24%。

去年7月,年僅24歲的跨女J就因不堪社會歧視壓力,在大圍港鐵站飛墮身亡。梁詠恩不認識J女孩,卻為她哭紅了眼:「她有向朋友提過,說希望利用她的死,引起社會關注。」

但社會的態度依然負面:媒體以「男子、易服癖」來形容事主,更簡化她的死因為患有「性別認同障礙」,惹來性小眾感嘆「死了也不能做自己」。

事實上,J女孩很勇敢做自己,她早已向家人、朋友出櫃,只是差在社會的接納。心理輔導員張佩琦輔導性小眾多年,指不少跨性別者活到中年,到40、50歲,甚至已結婚、生孩子,才肯誠實面對內心封印多年的他/她。

「最大掙扎是自己個關。好多個案迫自己做原生性別,外國好多例子,走去當兵做警察,迫自己做男人。」曾做過跨性別研究並以輔導為業的張佩琦說:「這種狀況無比痛苦,等於你要live a lie(活在謊言中)。」

梁詠恩也是活到40多歲,才正視變性的慾望。童年、青少年時期,她都在扮演社教化下的男性角色,刻意鍛鍊男子漢般的體型,結交過幾個女朋友,卻不敢向愛人坦言:自己的確愛女人,但內心也是女人。

親密要人傷害最深,45%跨性別者遭家暴

「在宗教未幫到我前,它是我最大的敵人。」梁詠恩自幼信主,自懂事起便不斷為「男身女心」的糾結禱告,祈求天父能施行魔法,把她一夜間變為女性;同時她亦不斷掙脫「罪」的綑綁,嘗試做神所喜悅的「兒子」。

當她向教會坦言有關性別的疑惑時,牧師卻只說她犯了罪,更說變性是和神缺裂的行為。後來教會人員在雜誌上讀到梁詠恩的跨性別人物專訪,竟即時撤去她在教會一切的侍奉。

梁詠恩說,她接觸過許多同路人,宗教是最大困擾之一。宗教組織或人士總愛用引人入正途的口吻,教誨偏離「常軌」的性小眾:「他們不知道造成多大傷害,還以為在關心別人。」

輔導員張佩琦則指,要向丈夫或妻子出櫃的跨性別者壓力很大,「通常伴侶不能接受,搞到要離婚。結婚20、30年,因性別而要離婚,其實很痛苦。」她又指,早前做過一項調查,發現逾45%跨性別者遭家暴,他/她們向家人、伴侶等親密要人「出櫃」後,曾遭受辱罵、虐打或冷戰對待,其中肢體暴力更佔60%。

記者問,有否跨性別者為了掩飾或壓抑身分,迫自己投入婚姻?張說不排除有此例,但不少輔導個案是「真心相愛」:「他們很小心維護關係,所以才搞到40幾歲先行這條路。」

張佩琦又指,跨性別者終身都在壓抑自我,到面對一刻,可能相當痛楚:「他們頭幾次(輔導會面)都講不到,連說出自己的(性別)認同也很費勁。」輔導員可做的,只有等待——沒有人能代替另一人說出自己是誰,而走上跨性別/變性之路與否,也應視乎事主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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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佩琪具多年輔導經驗,同是性小眾的她對性別議題的敏感度高。

漫長等候:變性要過五關斬六將,歷時2﹣5年

然而,衝破了自己那關,爭取到家人、朋友或伴侶支持,是否等於一帆風順?原來不然。在抵達最後「變性」一關前,跨性別人士仍要過五關斬六將:先向普通科爭取到一封轉介信後,便要排期精神科、心理科、內分泌科、語言治療科、婦科等。把這些專科逐一看完了,已是2﹣5年時間,長度因人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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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詠恩曾使用公院服務,當年她花了4年時間,才走到變性手術一步,但因患上抑鬱症,手術延遲了一年多,改於2009年才變性。她憶述,舊時精神科醫生欠缺對性別問題的認知,曾拒絕治療,「我不知有無歧視,他只說幫不到我。」梁詠恩兩度向醫管局投訴,才換來另一名醫生診治:「他很努力,搜集(性別相關)資料,幫我做評估。」

2016年,政府推行「一站式」性別認同障礙診所,把性別不安或疑惑的病人都集中於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治理,把團隊統稱為「跨專科」。梁詠恩對新服務表示歡迎,它縮短了跨性別者排精神科的時間,但一般仍要排10個月,即起碼一年,每年見醫生次數為4﹣5次。

梁強調,性診所聚集了對性別問題素有研究的醫生,統一服務亦有利累積經驗。對於「性別認同障礙」(GID)一詞,梁指美國精神病醫學會已把GID移徐,改為「性別不安」,代表性別不協調本身不是病,但它容易引起抑鬱、焦慮等症狀。

心理學家、醫生質疑帶來傷害:做男做女不應是「測驗」

整套服務中,梁詠恩最擔心心理學家的質素,因不少跨性別者反映在會談過程中感到難堪,包括去年自殺的J女孩。「J死前有和朋友說過,心理學家問她:你覺得你適合做變性手術喇咩?口吻好像在挑戰她。」

梁詠恩氣憤說,這不是孤例,她的跨女好友在2004年燒炭自殺前,亦遭受同樣質疑的對待。「到底他們有沒有讀過心理學?可能他是好意,但我覺得問這樣的問題真的好愚蠢。」

心理輔導員張佩琦則指,在輔導性小眾時,要採取「肯定式」的輔導技巧(affirmative approach),並把主導權放在案主手上。「我們不是去判斷他合適變性與否,而是與他一起探討情況,給他機會說出來,並肯定返他的身分認同。」

會談幾次後,精神科醫生會帶領跨性別者進入「真實生活體驗」(real life experience),即全天候24小時以嚮往的性別表達方式生活,如更改衣著、聲線,乃至上廁所、人際交往等。

一些醫生或會憑外觀,如夠不夠像男或女,去評估她/他能否適應新生活。但梁詠恩強調,像真度不應是先決條件:「像女人能令妳容易被大眾接納,但不是必要條件。樣是可以執的,不似都能執到似。」

她又指,若只用像真度評論,是很危險的說法。2008年,她的一名好友就因被圈內人指「唔夠似」女人,被人批評講話太粗魯,不堪壓力選擇自殺:「她只是大情大聖,但出席活動常被人玩、被排斥。」

梁強調,精神科醫生只能做一起探索的角色,不是考試或交報告:「以前叫real life test,現已改名為experience。」她又指,政府《性別承認法》諮詢文件用到「測試」一詞,不太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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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跨性別資源中心沒有獨立辦公室,最近精神科麥棨諾醫生以一蚊象徵式出租診所予他們營運。梁詠恩則指,中心位於黃埔大街,是直接面對及融入社區的行動。

轉換性別的灰色地帶:身心都是女人,證件卻寫住男人

目前,變性手術的決定權在精神科醫生手上。張佩琦指不少案主渴求動手術,但醫生不批准、心理學家質疑,卡住在「真實生活體驗」一關, 變性遙遙無期,是精神折磨。

張引述多位案主的病情指,跨性別者很難獲僱主聘用、在街上被人評頭品足,或在廁所遭人敵視或投訴等,失業或孤立日子久了,很易誘發抑鬱症。

她說,儘管在進行RLE時,醫生會發一封證明書,予跨男或女在混亂時展示給警察、路人或僱主看,但身分證上依然是原生性別。男人化妝穿女裝走到街上,亦易被污名化為「易服癖」,非一紙證書可解決。

「這很困擾,可以持續兩、三年都未批(手術)。他們失業、經濟不獨立,有人連書都不敢讀,只因不知性別一欄填什麼,怕別人說他們『虛報』,最後選擇不讀書、不出街、不返工。」

張佩琦嘆一口氣:「然後醫生會話你情緒化或stuck在同一個位,繼續不批你。」「中間過程很多人自殺,就是因兩頭不到岸,無法謀生,周遭人不認同。」

這是《性別承認法》尚未通過的其中一項問題,張鼓勵參考英國做法:「英國未為通過性別承認法(Gender Recognition Act)前,已先處理灰色地帶:若你能展示轉換性別的醫生證明,就能更改證件及駕駛執照上的性別。這樣見工時可以順利一點。」

變性手術:風險高,不是每人都願意/適合做

張佩琦提出的灰色地帶,亦發生在不願意或不合適做變性手術,但外表及心理已趨向相反性別的跨性別者身上。根據香港法例 ,變性人W案後,跨男或女要做妥「全盤手術」,才能獲得法定認同,更改身分證、旅遊證件的性別。

所謂「全盤」的定義,是男人要切除陰莖、重建陰道,女人要切除子宮並建造陰莖。但手術風險很高,香港技術不成熟,「變性國手」袁維昌亦已退休,由新一輩醫生接棒。

不少跨性別者很猶豫,只因憂慮手術「爛尾」,輕則要戴尿袋,重則半身癱瘓、無法工作。輔導員張佩琦指,部分人被「迫到」要變性:「因為不變性,政府就不承認你。如果有選擇,他/她未必會變性。」

她又指,很多個案起初對變性「無所謂」,但為了找工作、拿證件才動手術,最後要自圓其說或自我安慰:「他們會justify返,改口說不喜歡之前的器官。」換言之,為了贏得別人認同,不少跨性別者冒住生命危險去做手術,這是很委屈、欠尊嚴的姿態。

部分人則如梁詠恩般,苦等4年「埋尾」做手術,卻因壓力太大或健康限制,變得不適合做手術。梁用一年時間走出抑鬱陰霾,但若他/她久病不癒呢?張佩琪認為,不應硬要別人承受手術的痛楚、風險、生/心理的「後遺症」。

承認第三性別:倡議不必強行做手術

幾個月前,政府就《性別承認法》諮詢,提出承認第三性別的3個方案:1)自我聲明模式,提交特定聲明就可變性;2)英國改良模式,不一定變性,但要通過醫學、心理、實際生活經驗的審查;3)必須接受變性手術並出示醫生證明,加上特定年齡和婚育條件。

輔導員張佩琦支持第一方案,「改名、結婚、轉換身分的事很容易,為何對性別要控制得那麼要緊?」「在不傷害他人前提下,為何不能做自己?」梁詠恩則指,第一方案雖理想,但香港保守風氣下難以通過,故退而求其次,力推英國的改良方案,保障跨性別者的尊嚴,不必強行做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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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詠恩是少數在LGBTQ界內主張與反同、反跨者對話的人。

重拾自我:跨性別作為勇氣的見證

說回梁詠恩的故事,她是怎樣康復過來的?除了找醫生、社工、朋友外,還有重要的四字:自我接納。「跨性別者常歧視自己,在成長中亦很易否定自己,成為習慣到長大了很難處理。」

舊時梁詠恩亦努力滿足他人期望:天父、父母、伴侶、社會,卻騙不了自己,一顆女兒心纏繞不散。張佩琦指,這解釋為何跨性別者比起同志更易自殺,「同志尚能瞞騙性取向,但跨女易服後任何人都望到。每天醒來,你的身體、別人一句稱呼,都提醒住你的身心不協調。」

梁詠恩表示,部分變性人不願提起舊時的性別,但她視「跨性別」的身分為信仰見證,不忌諱提起以往的男兒身,類似是一種「我不再是昔日的我,但過去成就了今天的自己」的取態。

「跨性別者自覺與社會有關隔膜,這令他們孤立起來。」梁詠恩挑戰這些高牆,加入民主黨、出戰立法會選舉:「一般變性人都怕被人鬧,但我無驚過,因我相信社會未去到那麼差,也想告訴香港人、弱勢社群,如果我都夠膽,為何你們不可以?」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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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性戀的她:不接吻、不做愛,只渴望精神戀愛



彩虹群像:

1978年,代表LGBTQ的彩虹旗第一次在美國舊金山上空飛揚。旗幟最初有八種顏色,代表性慾、生命、治療、陽光、自然、藝術、和諧、精神,歌頌性小眾雖是少數,但生而為人,也應為一己的獨特之處感到驕傲。40年後,在性別平權步伐落後的香港,這面旗幟依然未被高掛。台灣將邁向同婚平權,香港卻連最基本的《性傾向歧視條例》也未諮詢。記者走訪多位來自不同界別、階級的LGBTQ人士,讓大家看見他們如何在社會每一角落發光發熱。(photo credit: 女角LesCor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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