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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文學漫遊錄】如果思想與情感能夠展現台灣精神,需要在意作家書寫的是台文或中文嗎?

2022/01/20 ,

評論

高澄天

高澄天

高澄天

作品以散文及新詩為主,兼及藝文評論、大眾小說。作品散見各報刊媒體,並於EP、鏡文學發表,有方格子出版專題「泯滅天使盪遊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四十歲上下的青壯年族群,必定皆曾目睹在族群撕裂(誰才是「本省人」?)最嚴重的時期,以中文書寫的中生代作家皆曾被質疑「算不算台灣作家」。

我曾是這樣的一種研究生:面對龐然不知節制的文獻,想辦法找到中譯本就對了——當然這招用在經典著作較可行,文獻愈新,愈難找到;努力偷吃步了幾個月,真吐血怎麼那麼多經典理論沒有中譯本啊?膝反射想的是社會學過於邊緣以致難獲出版社垂青;後來知道,簡中本大概二十年前就出了還出好幾版,於是,我的簡體閱讀能力大抵於研究所時期養成……。

我無意探究中國是否重視這個學門,我想說的是,簡體中文市場儘管受法規限制,創作自由遠遜繁體中文市場,但因讀者基數驚人(不考慮其它變因,一本簡體著作面對超過十四億讀者;中國作家富豪榜單計版稅中國作家一年可拿到超過兩千萬人民幣,即便榜末的百萬人民幣,對台灣作家而言亦是望塵莫及),因此活力不遑多讓。

台文與中文

如果「語言是思想與情感的載體」恆真,那麼,只要作家能夠準確表達、讀者能夠正確接收,使用何種語言書寫似乎不是最重要的?

台文系所確實存在這樣一群師生,堅信用台語文書寫才是正港台灣人(不論是羅馬字、漢字或漢羅合用),這情感有點近似於法語之於法國人;然而,真要追本溯源,做為一座命運多舛的移民島嶼,台灣人的語言「論資排輩」恐怕該是滅絕及瀕危的各種原住民語的集合,而非台語(十七世紀,鄭成功帶來福建的泉州、漳州話,融合平埔族語、荷蘭語、西班牙語、日語、英語、北京話而成)。

中文因國民黨推行國語運動成為主要語言,在今天年輕一輩(泛指Z世代)普遍認為中國敵視台灣的氛圍裡,它突然變得政治不太正確;更不用說現在四十歲上下的青壯年族群,必定皆曾目睹在政治操作族群撕裂(誰才是「本省人」?)最嚴重的時期,以中文書寫的中生代作家皆曾遭遇被質疑「算不算台灣作家」的無妄之災。

如果作品能夠引起不同世代、多元族群的共鳴,它就代表著一部分台灣人的情感和精神,當然我們會問作家與這片土地的連結,但使用台文或中文,在我看來,與算不算台灣作家毫無關係。

舉例而言,台灣首位日本芥川賞得主李琴峰算台灣作家嗎?儘管以日文寫作,但她作品的題材與素材多與台灣相關;旅居德國多年的陳思宏,《鬼地方》寫出了永靖小鎮的面貌而屢獲大獎。

對作家來說,使用自己最為嫻熟的語言進行創作,是不必要進行政治聯想的。

當代華文小說二十家

王德威「當代華文小說二十家」中有八位台灣作家入列,天文天心祖籍山東臨朐、蘇偉貞祖籍廣東番禺、平路祖籍山東諸城、李渝祖籍安徽、駱以軍祖籍安徽無為,若真以「本省人」標準看,只施叔青、李昂姊妹可算台灣作家?坦白說,這種政治審查已經過時,比起「省籍」,當代文青或許更在乎是作家有否投降式地對中國輸誠。

每一個時代有其不可違逆的時代命運,比如生長在日治(據)時期,學日文、寫日文是那時期作家的共同命運,於是,可以很輕易從那時期作家的作品中找到與日本文化界的聯繫,因為他們讀的經典文學是日譯本,他們接收到的文藝資訊更多來自日本(這很合邏輯,作家作為語言的狂熱者,使用哪種語言自然就會關心哪種語言的文學脈動)。

而當代小說家皆生、長於台灣,經驗的是國語運動,只能說活在一個在學校講台語會被體罰的時代,他們僅有的選擇也就只有中文了,而中文的繁複與歧義叢生,也很好地,將他們的作品帶到我們眼前。

這個問題讓人感覺悚慄遽升——我們有「當代台語文小說二十家」嗎?

我求學時期曾經是林俊穎鐵粉,《鏡花園》、《善女人》……他用台語文寫對白、敘事、場景,讀得磕磕絆絆但非常耽溺,那是對文學情感最熱烈的年紀。但我是很後來才知道,台語文書寫要先處理的問題是「誰才是台語文」?

從2021台灣文學獎創作獎得獎作品(務實面,而非理論面)看來,羅馬字是被排除的。

然而,書寫畢竟是語言的最高層次,選舉時的口號與講演、家常對話……當具備企圖心的作家欲以台語文創作的時候——創作很神聖,但,出版是商業行為——必得面對市場考驗。整件事情變得極為緩步拾級、笨鳥慢飛,除了政治人物發表演說時講台語,有媒體平台提供投稿管道、有獎項能夠競逐,最後,閱聽人必須讀台語文一如讀中文流利——得向下扎根至基礎教育……

彷彿一場超級馬拉松漫無終點。

台語文學場景及題材的「永劫回歸」

從來不會有人宣稱台語將死,畢竟,它是那麼鮮活、那麼無所不在地在日常裡頻頻使用,鄉下祖厝裡的阿公阿嬤、菜市場與街邊小販,或可以武斷地這麼說:都市化程度相對低的區域,台語使用的活性就愈高。

我常在思考這件事,即便今天我們的超長壽八點台語劇,已經演了過多外遇、商戰,這些看起來很「都市化」的情節,但當這些情節成為文字創作,比如,用台語文寫鋼筋叢林裡商戰中都會女性的日常,這件事情會不會變得很怪異?因為現實是,在台北松山、東區、中山等等商辦都會區工作的上班族們,根本沒有人會在工作場域講台語。

於是,鄉土、鄉下究竟會不會成為台語文學場景及題材的「永劫回歸」,或舉個極端一點的例子,比如這是個高科技星際移民的故事,用台語文呈現會變成怎樣?於是我期望當代台語文書寫者,能夠在題材的選擇與構思上更加勇敢創新,鄉土的台語文已讓我感覺疲態橫生。

華文作家的祖師奶奶——張愛玲

張愛玲一生僅於1961年時來過台灣短暫數天,但影響力前所未見,甚且出現所謂「張派作家」,包括袁瓊瓊、朱天文、蘇偉貞等人,分別承繼了張愛玲語言的不同面向。張愛玲的文字激活了台灣作家對語言的想像,是股極強的書寫能量,她讓我們看見中文的無所不能;大概就在對文字產生難以遏抑的崇拜同時,作家們執筆,書寫,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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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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