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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文學漫遊錄】張愛玲從來傳奇(下):問題從「誰才是張派作家」變成「為什麼要當張派作家」

2022/03/20 ,

評論

高澄天

高澄天

高澄天

高雄人,台北工作。國北教語創所碩專班。關鍵評論網《島嶼文學漫遊錄》專欄作家。有方格子出版專題《泯滅天使盪遊誌》、《無人不能寫年代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張迷招牌掉下來仍隨便就會砸中幾個,但,擁有足夠自覺的寫作者早已覺察,脫離創作初始「模仿期」後,愈快摸索出自己擅長、合適的風格更為重要。於是,問題從「誰才是張派作家」成為「為什麼要當張派作家」;真想做張派,首先要處理是,什麼才是一眾張派不曾寫過的?

明月前身朱天文、清堅決絕蘇偉貞

朱天文的文學啟蒙極早,得益於小說家父親朱西甯的開放書櫃,早在小學時期就照面張愛玲,而後受胡蘭成影響,產生強烈愛國情懷(當然是中華民國光復大陸那一套);直到多年後,《世紀末的華麗》、《荒人手記》對頹廢與末世的詠嘆,王德威認為,終於將胡蘭成「革命背景是沒有明目的大志」轉為張愛玲「革命是認真而未有名目的鬥爭」。

一個人之的思想除了個人意志,絕不能忽略「結構性因素」。因此,針對台灣中生代(特別是眷村)作家曾經心懷「中華兒女情操」的抨擊之所以不適當,正因為那是他們無從選擇的成長背景;就好比當年文壇對張愛玲「漢奸的女人」的嘲諷,張愛玲是感情中的受害者,何況她根本也無能左右胡蘭成如何發展自己事業,等於平白揹這黑鍋——彷彿無從攻擊他(們)作品似的。

朱天文以《記胡蘭成八書》(收於《黃金盟誓之書》)作為告別;而儘管頗有二代張派作家掌門人風範,最終,朱天文仍叛離了張愛玲,《荒人手記》以奢靡寫頹靡,挑戰張愛玲「浮華之中有素樸」,成功撕下張派標籤。

作為「租書店的女兒」,蘇偉貞自承創作立基於大眾小說,因此早年的作品頗有羅曼史形貌,然而她野心不止於此,其後以《沉默之島》同場競技《荒人手記》獲推薦獎,再到《魔術時刻》採用「後印象派點畫光影技巧」,儼然已在小說形式上開疆拓土,創建自己風格。

蘇偉貞承繼張愛玲的冷調,或說「鬼氣」;平心而論,她後期作品並不易讀,這樣的寫作策略顯然與討好大眾讀者背道而馳。然而,《時光隊伍》、《旋轉門》意義深遠,如果人窮盡一生只為「被記得」,此二書或在「怎樣記住一個人」這件事上,成為典範。

對於每一個擁有寫作天份的人來說,張愛玲的文字等同一把鑰匙,能開啟作家心中寶藏。至於這條路可以走得多長遠,關乎的就是作家自己的際遇、選擇,與堅持了。

張派作家是否後繼有人?

張派作家曾經聲勢浩大,到了第三代由林俊穎領銜,包含郭強生等人。然而事實上前行張派作家早已豎立驚人寫作屏障,以至於想要寫下去,到最後必得自出機杼,比如朱天文《巫言》離題書寫、林俊穎《善女人》活用台語文。

進入網路世代以後,寫作者接收資訊的速度變得快又龐雜,加上大數據、演算法推波助瀾,分眾愈發明顯。儘管張迷招牌掉下來仍隨便就會砸中幾個,但,擁有足夠自覺的寫作者早已覺察,脫離創作初始「模仿期」後,愈快摸索出自己擅長、合適的風格更為重要。

於是,問題從「誰才是張派作家」成為「為什麼要當張派作家」;真想做張派,首先要處理是,什麼才是一眾張派不曾寫過的?

張愛玲文字影像化

在今天的專注力市場裡,紙本早已節節敗退,縱不至滅亡,但在閱聽眾心中的優先排序不斷後退,改編影像作品成為更具效益的途徑。影像強大在它一目了然,只要有好的敘事手法,短短兩個小時便可感動、撞擊人心;而文字則賦予讀者更廣闊的想像空間,那些意在言外的、作家給的線索對照作家沒有提及的,相對來說,文字也更費時間耐性去咀嚼(偏偏這正是現代人欠缺的)。

現在所謂「IP」(Intellectual Property,智慧產權),是它先有了一定話題性,再進行改編拍攝,然而絕大多數情況下都很難讓「原著粉」滿意,除了製片方改編的幅度,我想最主要原因是,文字能夠表現的更細緻,因此原著粉本就抱著過高的期待(特別針對男女主角的形象、演技極為高標),加上影片看不到的那些細緻的部分,當然心情上就會相對失落。

《紅玫瑰與白玫瑰》編劇林奕華曾在〈我的張愛玲解讀〉一文中寫到:「張愛玲作品難以被搬上銀幕或舞台。部分原因是她已用了拍電影的手法來寫作——每個導演都在『第二次重拍』,他們必須勝過第一版(作者描述)和第二版(讀者的想像)才有機會不致白費心機。」

張愛玲作品改編電影依年份是《傾城之戀》(許鞍華,1984)、《紅玫瑰白玫瑰》(關錦鵬,1994)、《半生緣》(許鞍華,1997)、《色戒》(李安,2004)、《第一爐香》(許鞍華,2021)。

一如IP翻拍,張愛玲作品改編的「選角」亦成為觀眾關注度極高的話題。比如馬思純、彭于晏之於葛薇龍、喬琪喬的「還原度」有多高(實在不免讓人聯想選角引起網路群嘲的最新版《天龍八部》,雖然它已翻拍多次,本就珠玉在前)?這極其主觀,讀完小說後,每個人心中對兩名主角的想像各有不同,討好所有書迷是不可能的,李安選擇梁朝偉至少演技上足夠鎮場——雖然《色戒》掀起的討論多圍繞在大尺度床戲。許鞍華雖成最敢挑戰「第二次重拍」的導演,但彭于晏這個選角我想更多考量的是票房影響力。

張愛玲的文字倍增改編困難,文字有影像作不到的事,影像也有文字無法達到的效果,影像時代之於這一代閱聽眾,最讓人感到可惜處是,他們少了很多機會去體會文字能夠做到什麼。

當然,這必定是遺,憾與否則因人而異。

孤獨美學

張愛玲的一生都在對抗她所屬的那個時代,在華語文壇聲望日隆以後,她也並不像今天網紅邏輯「撈一波」,反而更為避世、更離群索居,僅與少數人維持通信。

人是很矛盾的動物,我們確實需要群體生活來合力完成某些事、達到生產力的多樣平衡;理想中的共產體制之所以禁不起考驗,是因為它抹煞了人的多樣性,而「我與他人的不同」經常是在離開必得合群的團體後,才更能明確展現的。於是,這讓張愛玲的孤獨有種殉道式的美。

而這或許就是張愛玲在精神上留給後世最寶貴的遺產——俗人何其多,對抗世俗,或說,拒絕理所當然地服膺世俗,我們或許將因此表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遭體制排除,但,孤獨使你靈魂富饒,讓你能夠真正自由。

或許,能夠品嘗孤獨況味的人,才能真正進入張愛玲的精神世界。

  • 參考書目:蘇偉貞《描紅:張派作家世代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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