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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派系:內行看門道的台灣「山頭」故事

【地方派系苗栗篇】被山大王、聖誕老人輪流掌控,為何苗栗成為國民黨的禁臠?

2019/09/22 , 評論
TNL特稿
劉政鴻(左)、徐耀昌(右)兩人交接縣長。|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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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薑母鴨

「劉黃演義」:簡介苗栗地方派系發展

曾經,台灣是一座派系之島。戰後國民黨為了在經歷過二二八屠殺的台灣立足,規劃一套有效統治工具以遂行統治,從中央到地方建立了金字塔式的體制,在縣市到村里每一個層級都扶持了二元派系。這就是台灣地方政治惡名昭彰的侍從體系,直到解嚴民主化後才逐漸式微。

在上述政治體制演變下,苗栗有些情況相當特別,也突顯出其地域特質:

  • 第一,苗栗在解嚴前派系就宣告分裂

在威權體制下,基本上全台灣就是維持單一縣市雙派系的局面,唯有苗栗早早就分裂成多個派系,不斷合縱連橫,解嚴後越演越烈。

  • 第二,苗栗派系運作至今強健

在司法獨立以及民營化的風潮下,國民黨能夠籠絡與威嚇的工具減少,學界一般認定派系在2000年後逐漸喪失影響力,苗栗的選舉至今仍然走派系聯軍,儼然台灣政壇活化石。

上述兩項特徵其實顯示了苗栗作為山林邊區的地域特質:一方面,地形相當破碎,難以建立穩定長期的全縣統治;另一方面,經濟高度倚賴灰色地帶的自然資源,壟斷租性質強烈。這是以這些地方特質為前提,開啟了一連串政治界熟悉的「劉黃演義」。

1997年,苗栗資深記者何來美,因為長期跑地方新聞,累積許多材料,寫出苗栗派系史《劉黃演義》,從此打響苗栗地方政治的名聲。劉派始祖以劉定國為首,留學中國;黃派始祖以黃運金為首,留學日本,雙方都是地方的政治精英又有親戚關係。在何來美的整理中,苗栗縣早在1951年第一次選舉前就已經分裂了。

戰後,劉定國主張苗栗單獨設縣,黃運金反對卻又投入選舉競爭。1954年劉派的劉定國當選縣長,卻因為主任秘書人選問題,分裂成大劉、小劉派;1977年黃派大老湯慶松過世,遂分裂成老黃和新黃兩派。自1986年正副議長選舉開始,劉黃兩派不再壁壘分明,往往由組成劉黃聯軍的候選人獲勝。1993年老黃系統的何智輝脫黨參選,贏得縣長寶座;1997年傅學鵬脫黨參選,擊敗何智輝。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脫黨的候選人,在勝選後都返回國民黨。這種高度合縱連橫的政治操作,為台灣地方政治中僅見。

台大蕭新煌教授(2001)用一二三四來概誇苗栗政治特色:「在一個縣內有閩客兩大族群,地理分為海線、山線及中港溪流域三區,政治則分老黃、新黃、大劉、小劉四派」,意味著苗栗地區的選舉文化相當特殊,受地方派系、地域觀念和族群意識的影響甚深。而從苗栗縣高度碎裂的情況,可以說明單一派系無法代表或吸收地方的政治需求。究其原因,來自於苗栗縣本身立縣就是高度政治操作拼貼的結果,光是立縣本身,就已經造成派系相爭的局面。

苗栗政治的兩大類型:山大王、聖誕老人

若是用「理念型」考察苗栗政治領袖,大致可以分成財大氣粗的山大王,以及愛分糖果的聖誕老人。

「山大王」主要是掌握山林資源的政治人物。早期是木業大亨江基寶,日治時期還是林班工人,因為勤快受日本人賞識得到伐木權利,延續到戰後當上苗栗縣議長,地方傳說他砍一棵大樹就可以選一次議員,事業在葛樂禮颱風後走下坡。再來是煤礦鉅子林為恭,開發南庄煤礦致富,購置許多土地,礦工都是他的鐵票,並以此為政治資本選上兩任縣長,至今頭份設有以他為名的紀念醫院;近代則是砂石業者游忠鈿,以雄厚財力連任多次苗栗縣議長,過世後的繼任者鍾東錦也是以砂石為本業。

山大王因為資源雄厚容易成為派系主流,只是派系一直是動態平衡,作為挑戰者的「聖誕老人」則需要依靠其他壟斷租分潤才能組織派系聯軍。例如引發司法爭議的前縣長何智輝,早期就是倚靠苗栗的大財團華隆紡織,後來栽在銅鑼科學園區的購地弊案;另一個爭議不斷的劉政鴻也是經典案例,閩南人的他在苗栗相當吃虧,原本也不是劉派主流,選舉失利後還負債累累,但當上縣長後大型推動各式開發,滿足各派系需求,他本人卸任後財務也轉虧為盈。

當然,上述分類只是為了解釋方便,實際運作更加複雜,兩者的界線並不絕對。

朱立倫苗栗出席餐敘 與劉政鴻徐耀昌笑臉同框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前新北市長朱立倫出席苗栗縣議長鍾東錦的餐會,分別搭著苗栗縣長徐耀昌 (右)和前縣長劉政鴻(左)。(攝於108年9月)

苗栗政治容易受到外界訕笑,例如上次選舉就爆發苗栗縣議長鍾東錦插股縣政府力推BOT案(rail bike)的爭議,這在外縣市看來令人瞠目結舌;又或是連續25年保持未刪總預算的超民主紀錄。這些當然是派系運作的結果,但追根究底,仍舊是苗栗整體生態使然。相比於外縣市,苗栗的市場經濟不發達,多數人的出路除了軍公教之外,是希望進入中油、長春石化等準鐵飯碗,過去華隆的全盛時期,據說要進去工作還必須殺雞款待面試官。更不用說,苗栗縣最大的老闆正是苗栗縣政府本身。

另一方面,人情潤滑以及保護傘,是苗栗地方社會運作必要的資本。大至天然資源開採、大型工廠排放甚至勞資爭議,都需要政治權力的介入,確保利益穩定輸送;小至個人的職位安插、病床、學區、紅單,也需要政治人物協助安排。這些都是苗栗派系能夠歷久不衰的長期條件。

小結:苗栗政治的新發展

網路上戲稱苗栗是國民黨的耶路撒冷,這句玩笑話道出部份真實:苗栗的確是台灣西部唯一不曾政黨輪替過的「民主剩地」。從台灣戰後政治史來看,苗栗的民主能量一直不高,從黨外運動到社會運動,都長期被污名化。尤其是民進黨三個字,在苗栗簡直是髒話,耳語中只有過度偏激或是拿到額外好處的人才會反國民黨。

也因為如此,苗栗一直是綠營的艱困選區。游忠鈿曾經在造勢舞台上公開嘲笑民進黨的楊長鎮,說這個人連聽都沒聽過;徐耀昌也攻擊「兩條腿跑贏一張嘴」,以自己能跑紅白帖為傲。歷史紀錄也證明,在苗栗到府服務還是最重要。

不過去年(2018)的選舉開始顯現一些有趣的端倪。首先是民進黨支持前頭份市長徐定禎以無黨籍參選苗栗縣長,地方視為反徐(耀昌)大戰。徐定禎的策略是組織派系聯軍,積極拉攏劉派、何系以及竹南康家的力量,號稱四個派系打一個派系,選戰主軸以免費營養午餐為主。對一般苗栗民眾來說,其實大徐還是小徐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不同派系群的選擇。最後,因徐耀昌的包圍網而失敗告終。

然而,在傳統派系團戰之外,去年選舉在苗栗縣議會也意外有許多生力軍加入,包括時代力量的宋國鼎(竹南、後龍、造橋)、曾玟學(頭份、三灣、南庄),獨立參選的黎煥強(同前者)、陳品安(通霄、苑裡)。細看新科議員的選區背景,竹南、頭份近年來湧入大量竹科外擴的人口,非傳統社會關係可以企及,比較屬於看政見投票;陳品安所在的苑裡則是閩南區,之前又有社會運動的網絡支持。換言之,這些新議員的選區其實沒這麼「苗栗」。

選舉其實就是大型的民調,能探測社會的現況。從去年的選舉結果我們知道,大多數的苗栗區域還是跟過去雷同,仰賴派系在生活中運作,而社會條件被改變的區域有機會長出新的政治可能。

去年的地方政治局勢會一直延續到明年,國民黨依舊強勢,立委徐志榮在中秋節就勤跑基層;民進黨在地方不敢大步跨出進步價值,吸引不到新興選民;而新社會力囿於時間與能量還無法突破同溫層。考察一遍苗栗的政治發展下來,我們可以說,不遠的未來派系仍然會與苗栗同在,就如同苗栗之於整體台灣的扮演著懷舊角色,繼續演出政治教科書的範本。這短時間還不會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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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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