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馬尼拉的黃、賭、毒,殞沒著窮人的縉紳上流夢

販毒已成了貧者的謀生方式:杜特蒂的毒品戰勝迎來了治安,卻沒戰勝貧窮

2020/04/17 , 評論
黃子倫
Photo Credit:Reuters/ 達志影像
黃子倫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生,過去關注城鄉研究以及教育發展,現今則將視野放置東南亞的都市如何發展,而各國人口的移動如何影響都會的樣態,並以菲律賓作為田野地。平時有經營臉書頁「馬尼拉的一天Daily Life in Manila」,分享菲律賓各種相關訊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認為,要了解馬尼拉毒品氾濫的問題,除了毒品取得與吸食之外,還必須思考「都市環境」為什麼容易促使這群人需要吸食毒品?必須理解毒品在都市之中,為何會成為社會弱勢的重要「精神糧食」。

毒品一直是菲律賓重要的議題。由於毒品充斥在日常生活中,且易取得情況下,毒品吸食者數量相當多。杜特蒂政府為了掃蕩毒品、提升治安,於2016年後實施「向毒品宣戰」(Wars on Drugs)政策。但隨之而來各種爭議,例如透過私刑隊來殺害毒品吸食者、盤商;死傷或入獄的大多數是貧窮人口,而非有錢的中上游毒販。因此,本文透過整理報導與田野描述外,提出「向毒品宣戰」不應該僅注意「毒品」本身,還需要理解「都市環境」如何促使民眾染上毒品的困境。

充滿毒品的社區生活?

2016年,甫上任的菲律賓總統杜特蒂即宣布「向毒品宣戰」的政策。政策實施之後,獲得正反面的評價。部分媒體開始批評杜特蒂作風,不但藉由毒品戰的口號濫殺無辜,更有人認為他利用取締毒品來完成政治野心。另一方面也有報導指出自毒品戰過後,菲律賓的治安與吸毒人口銳減,再加上嚴格的施政之下,讓馬尼拉治安呈現新氣象。

然而治安變得好的代價,可能是對「人權」的漠視。菲律賓媒體Rappler(2016, 2020)的報導,政策第一年已有一萬多名窮人在毒品戰中往生。他們被殺的理由不外乎是非法持有毒品,部分批評者認為,這一群持有者僅是毒品戰爭下的弱勢犧牲者,尤其在大馬尼拉地區,毒品是這一群弱勢群體重要的「糧食」,缺乏了這些將會讓他們生活無以為繼。當「向毒品宣戰」後往生的都是這些想要工作卻不易找到工作的窮人,而非販售毒品的盤商,面對伏法的差異,讓批評者質疑杜特蒂是「向毒品宣戰」還是「向貧窮宣戰」。

上述的爭辯,任一方都擁有各自的立場與理由。筆者認為要了解毒品氾濫的問題,除了毒品取得與吸食之外,還必須思考「都市環境」為什麼容易促使這群人需要吸食毒品?本文認為,向毒品宣戰的同時,也必須透過都市社會學的視野,理解毒品在都市之中為何會成為社會弱勢的重要「精神糧食」。

「悲憐上帝的孩子」:馬尼拉的都市問題

禁止毒品政策與都市環境是息息相關,因此在討論毒品問題之前,我們必須了解馬尼拉的都市問題。

馬尼拉最重要的都市問題來自於「貧民窟」。2002年由日本拍攝的紀錄片《悲憐上帝的孩子》,描述了馬尼拉都市貧窮人口所居住的垃圾山環境。位於馬尼拉湯都區(Tondo)的垃圾山是世界知名的貧民窟。居住於垃圾山的貧民多數來自外省鄉村,而這群人令人震驚的不僅是依賴撿拾垃圾維生,更是與垃圾共生。由於生活貧困、不易找到工作,他們透過撿拾垃圾山的廢棄物換取生活所需,以及重新料理各種廚餘成為他們餐桌上的食物。垃圾山似乎回應了《Planet of Slum》(中譯《充滿貧民窟的星球》)作者M. Davis(2006)提到發展中國家最主要的都市問題在於,貧民窟與窮人的生活為都市常見的生活型態。

事實上,馬尼拉貧窮人口不僅居住在垃圾山如此嚴峻的地方,馬尼拉公墓也有許多貧窮人口與墓園共生。上述這些極端都市居住現象,都反映當前馬尼拉都市問題,也展現出馬尼拉貧富差距的具體現象。

從都市問題,部分評論者認為因為他們居住在都市生活的困境,給予了貧窮要吸毒的理由。因此,一部分吸毒者並非單純的「想吸毒」,而是在惡劣的環境下才讓他們接觸毒品,也透過毒品來面對貧窮的生活形式。

馬尼拉的棚戶區,大多數沒有完善的基礎設施,環境擁擠。(黃子倫 攝)
Photo Credit:黃子倫
馬尼拉的棚戶區,大多數沒有完善的基礎設施,環境擁擠。
向毒品宣戰,還是向貧窮宣戰?

由於當前馬尼拉仍有五百萬人口處於貧窮線之下,吸食少量毒品若是幫助這一群貧窮人口消除都市帶來的各種壓力,那麼毒品戰掃蕩的對象就不應該是這一群窮人,而是應該如何讓這一群窮人從毒品的深淵中解脫。

但為什麼在都市工作的貧困人口通常會用到毒品?Lacos以生產力的觀點來解釋為什麼弱勢居民需要少量毒品。Lacos(2014)指出面對高壓、長時間的工作,例如開長途夜車等,這一群弱勢民眾食用少量安非他命,在不成癮的情況之下,能夠強化工作表現,尤其在非正式經濟之下能夠更有「生產力」。另一方面,也有報導指出這是一種弱勢能夠「賺錢」的方式。

筆者的友人提及,他們的社區確實都有人為了「賺錢」而販售廉價的毒品,尤其是廉價的「冰毒(shabu)」是較多人食用的一種。訪談者說冰毒一方面價格便宜(一次食用約100披索,僅60元新台幣),另一方面是毒性不如安非他命那般影響心智,因此冰毒成為許多抑鬱不得志或是透過毒品買賣而賺點零頭的窮人的選擇。因此,毒品問題還存在著個體差異,而應該有不同的執法標準。

然而政府「向毒品宣戰」後,大量都市窮人伏法、甚至處以私刑。Rappler (2019)透過調查發現被殺的毒品相關者,有五分之一都來自都市貧困家庭。因此該媒體質疑「向毒品宣戰」撥開面紗下應該是「向貧窮宣戰」。忽視毒品與貧窮連結的政策,也讓杜特蒂受到部分媒體嚴厲的指責。

不論是生產力還是賺錢的觀點,都可以看到都市社區與毒品之間的連結。而都市環境造成窮人對於毒品的依賴,難以用一個道德制高點就給予指責。也因此「向毒品宣戰」下,對於販售者、吸食者的懲罰難以解決毒品問題,因為這不僅是誰吸食、誰販售毒品的課題,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們需要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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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照片攝於2016年9月12日,一名吸毒者Robert Manuel在購買毒品時被警察殺死,家人和朋友在參加他的葬禮。自該年6月發動毒品戰爭後,城市各地開始有屍體出現,有時是遭警方開槍,有時則是被不明身份的槍手在夜間殺害。
制定政策與都市環境之間的考量

本篇並非要檢討杜特蒂向毒品宣戰的政策是否妥當,事實上,政策頒布之後對於都市治安有所助益。然而,本文希望說明「都市環境」本身,又或者毒品相關者所居住的環境必須納入政策考量的一環,而非僅見一個問題、解決一個問題,否則難免令人有腳痛醫腳的感覺。

《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流氓社會學家的貧民窟10年觀察》一書提及芝加哥貧民窟說明都市貧窮群體食用毒品的議題。毒品作為非正式經濟除了是一種生意之外,也是貧窮群體為了要面對生活時,能夠提升表現的能力。尤其這一群貧窮群體沒有其他選擇,毒品的生意是他們少數能夠接觸且賺錢的方式,那麼自然有人就會開始做這門生意。

因此,毒品議題並非單純吸食、販售的問題,還必須認識環境如何帶給都市窮人誘因、如何陷入毒品的陷阱而無法自拔。藉由馬尼拉的都市問題與「向毒品宣戰」政策之間的連結,能理解到都市貧民為什麼需要食用毒品、販售毒品,而要解決毒品的問題,不只是單純將「毒品販售與食用者」給予處罰,而是面對都市問題、理解都市帶來的環境所延伸的行為,更是解決都市毒品問題的關鍵。

參考書目

  • Davis, M (2006) Planet of Slum. Verso.
  • Venkatesh, S (2015) 《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流氓社會學家的貧民窟10年觀察》。時報出版。
  • Lasco, G (2014) Pampagilas: Methamphetamine in the everyday economic lives of underclass male youths in a Philippine por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rug Policy. 25: 783-788.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


馬尼拉的黃、賭、毒,殞沒著窮人的縉紳上流夢:

本次系列文章是從描述馬尼拉的黃、賭與毒的視角,說明菲律賓都市貧窮議題。其中黃是指涉色情產業,賭是探討線上博弈產業的華人移工,毒是思考社區毒品問題。首先,色情產業以Angeles city為例,說明從美軍基地到現今經濟特區的轉變,紅燈區如何持續影響性工作者的生活。其次,博弈產業則是思考華人移動到馬尼拉面臨的困境,此貧窮並非指涉經濟,而是職場所面臨的文化、精神層面的貧窮。最後,以最具爭議的社區毒品議題,描述背後又可能反映馬尼拉什麼城市貧窮問題。因此,藉由三個案例之下,試圖讓讀者理解菲律賓當前社會議題,並思考貧窮的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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