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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老闆,是被慣壞還是真的沒辦法? 

2017/08/11 , 評論
吳 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文、攝影:吳承紘|圖表製作:吳念芯|影片拍攝:程兆芸|影片監製:李漢威|動畫製作:高敏嘉、游子慧|題字:江芃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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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薪已經成為厭世代的日常,並且讓台灣脆弱的勞資關係益形緊繃,甚至造成世代對立。其中最被提出來批判,且成為常用語的「慣老闆」,雖然目前並沒有任何研究可以證實「慣老闆」的存在或與低薪之間的關連,但不可否認的是,慣老闆一詞已經成為一種貶抑詞,一種社會現象。

我想起32歲的服裝配件設計師王志彥(化名)的工作經驗,幾乎可以對應到所謂慣老闆的說法。國立大學工業設計系畢業的王志彥雖然系出名門,但工作運似乎沒有搭配上他的優秀學歷。王志彥剛畢業到台北工作時,當時的薪水只有2萬8千元,住的是月租3500元,空間狹小隔音相當差的雅房。對面的住戶每晚「衝衝衝衝衝」「殺啊殺啊」地玩線上遊戲,讓他長達半年的時間隔天都精神不濟,差點崩潰。自我要求甚高的他,不但下班後自費去上有關設計的課程,連假日也都是在打工中度過。因為需要支付禮拜一到五晚上課程的學費,所以只剩下假日可以兼家教和擺攤賣衣服,幾乎沒有自己的休息時間。然而,就像學者的研究認為部分本土家族企業存在著剝削行為,由於在一家夫妻共同經營的家族企業工作,因此他也無法避免地被剝削。

其中最讓王志彥困擾的是,因為晚上要上課,所以必須趕在七點前把工作做完準時下班。但準時下班的結果就是被老闆娘釘上。「她就跟我們說,她覺得最近子公司的人太早下班了,你們這樣子會害我們樓上的人(老闆擁有的母公司)不想加班。」

「沒有加班費喔,我們是責任制喔,那時候我心裡就整個火都要上來了。」王志彥用誇張的表情接著說,「還沒完喔,這個我印象超深刻,我一輩子都記得。她說,你們放心啦,紡織業沒有人過勞死的啦,萬一你怎麼樣了,我會負責啦!」王志彥又好氣又好笑,講完這句話就像是洩氣的皮球一樣,彷彿我就是那位老闆娘。

最讓他難過的還不只這件事。

王志彥在一家經營了40年的本土服裝外包公司時,公司的經營成效不錯,研發中心在台中,工廠則是在泰國。如同台灣的其它傳產,這家公司也面臨員工老化,年輕人不願進去的困境。因此,當一位服裝本科系畢業,本質優秀的年輕女孩進來工作時,大家都很高興。但三個月試用期過後,這位女孩還是離職了。王志彥很不解,公司明明需要年輕優秀的打版師,她的表現也很不錯,為什麼還讓她離開?

原來這位打版師領的是當時的基本工資,不到兩萬元薪水卻必須負擔台北每月八千元的房租,讓她這三個月來幾乎每個月最後一週都得吃泡麵,但公司卻不願意在試用期後調高薪資,她實在受不了。即使熱愛針車這份工作,她還是選擇當櫃姊,至少還有三萬多元的薪水。

「你知道嗎,這實在是讓我覺得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來那麼簡單。」王志彥說起這件事,還是滿滿的無奈與憤怒。

慣老闆或許存在,但聘僱台灣多數勞工的138萬家中小企業,沒有理由全部都是慣老闆。如果不是慣老闆,到底是這些企業不願意付出合理薪資,還是根本無力負擔?他們面對的又是怎樣的經營環境,導致無力負擔合理薪資,或是改善員工薪資條件?

全球經濟趨緩,中小企業也厭世

早上七點,床頭的鬧鐘一響,勝利印刷廠第二代,四十五歲的張庭芳睜開眼睛,看著從窗簾滲進來的一絲陽光,她硬是讓鬧鐘繼續響,賴著不想起床上班。

「乖乖在家,我去賺錢給你花喔」,掙扎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提起精神,梳洗完畢的張庭芳對著愛犬Layton說說話之後,便與姐姐張庭如一起出門開車前往位於中和工業區的公司上班。

「公司的業績從2015年第三季開始下滑,2016年第一季就虧損到現在。」身為公司業務第一線主管的張庭芳說,「即使兩岸最危險的1996年飛彈危機時期,我都沒有感覺如此恐慌。」勝利印刷公司專營印刷的製版業務,以內銷市場為主。創辦人張勝利對於購買機具設備從不吝嗇,三十多年前要價三百萬的分色機一口氣便買了十多部,進入電腦化時代之後,要價八千萬的電腦分色機他一樣毫不手軟地投資。但數十年的榮景在經歷台灣產業外移、自動化以及全球化衝擊之後,全盛時期的勝利印刷原本擁有100名以上員工,現在則剩下不到15位。張庭芳形容以前是怎麼做都會賺錢,而現在的毛利則是不到兩成,甚至從2016年虧損到現在,「每天都很不想面對」,張庭芳說。

也因為虧損過於嚴重,張勝利終於看不下去,在2016年底召開家庭會議,討論公司的未來。

身為公司創辦人的張勝利,對於子女們這幾年的表現不是很滿意,一度在會議中主張結束公司業務。張勝利認為,如果現在收掉公司至少還可以拿回一些現金,不至於看不到未來。然而身為第二代的張庭如和張庭芳,以及哥哥張順文(化名)還是想要拚下去,不但增加投資,還準備購買新設備和廠房,希望可以讓公司順利轉型並且轉虧為盈。最後,張勝利同意讓第二代們再投入公司轉型,但如果這次轉型失敗,就沒有下次了。

勝利印刷公司這50年來的興衰,正好是台灣中小企業的縮影。台灣產業的主體是中小企業,根據經濟部中小企業處所發表的2015《中小企業白皮書》統計,2015 年台灣的中小企業約有138 萬3,981 家,占全體企業的97.69%,並且貢獻875 萬9千個就業機會,佔全國總就業人數的78.22%。受僱人數則是642 萬4 千人,約佔了全國受僱人數的72.50%。其中,中小企業聘僱的人員以30至34 歲的族群人數最多,所占比率為16.06%,35至39 歲及25至29 歲族群則居次,占比分別為15.15%與13.89%。厭世代就佔了前三名的兩名,比例將近3成。

銷售額方面,中小企業貢獻了11 兆8,031 億元,卻只有佔台灣全體企業的30.36%。以行業的分佈來看,這11兆的銷售額當中貢獻最多的是批發及零售業,總共4 兆3,165 億元佔36.57%,第二名是製造業的4 兆1,403 億,佔35.08%,第三名則是營造業的1 兆4,593 億元。光是這3個行業的銷售額就佔了中小企業整體銷售額的84.01%。但批發零售業同時也是平均薪資倒數第三低的行業。因此,即使銷售額只佔全國企業的三成,但中小企業的經營成效,將影響全國7成以上受薪階級的薪資。那麼,如果以陳君如所研究的1996年薪資停滯點為觀察的起點,這20年來台灣的中小企業經營狀況如何,是否和台灣薪資停滯的情況一致?

以更細膩的統計數據來看,比較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網站所可以查詢到的資料,從2004年到2016年,以內需市場為主的台灣中小企業銷售額,除了2009年因為金融風暴大幅下跌之外,自2010年開始,不論是內銷還是外銷都呈現緩慢成長的態勢,幾乎可以說是停滯,從10兆7090億到2016年的11兆7646億。而外銷額甚至從2012年起開始衰退,從1兆7351億衰退至1兆4237億。以政府公開的數據來看中小企業的經營是如此,但中小企業實際的狀況如何,景氣到底好還是不好,為什麼企業主們總是希望員工可以「共體時艱」?

雖然以帳面的數字來看中小企業的經營似乎是不盡理想,但其實從2000年到2015年,台灣每年的經濟成長率除了2001與2009年因為金融風暴負成長之外,平均都有3.8%的成長率,當我跟總經理張庭如談到經濟成長,她完全不認為經濟成長的果實有分享到中小企業,至少不會是勝利印刷公司。

「我真的不知道GDP是怎樣出來的。就是太難看的數據他們不會弄出來啊!」張庭如激動地說。

然而,不管是經濟成長率、GDP或是CPI,這些用來描述一個國家經濟的指標,其實都是1930年代所研究並發表出來的,不論這些將近一個世紀以前的指標是不是還可以描述廿一世紀更為複雜的經濟局勢,已經開始有學者質疑這些指標已經無法描述經濟現況,如《當經濟指標統治我們》一書的作者扎卡里‧卡拉貝爾。他在書中引述美國勞工統計局局長諾伍德在1970年代後期針對通貨膨脹數據所說的,「有些人喜歡不太會上升的數字,有些人則喜歡上升幅度更大的數字。如果數字的表現未如他們的預期,他們就會覺得是指標出了什麼問題。」恰好可以說明這些描述經濟狀況的數據,有時候只是讓人更感到困惑而已。

如同只要我在年輕的工作者面前提到台灣的受僱者「平均薪資」這件事,眾人總會先是感到不可思議,接著就拿廣為流傳,「全台每人平均擁有0.998顆睪丸」的網路笑話來諷刺這個數據。張庭如對於經濟成長率的反應也是如此,但她的反應之大還是讓我感到意外,難道她們的公司只是特例,或著景氣真的這樣差?

「我不瞞你說,每次我碰到其他公司的老闆,大家都會搖頭說現在的景氣到底該怎麼辦!」張庭如更直接地說,至少在這個工業區,沒有所謂景氣好這件事。經她這樣一說,我想起下午接近四點,應該是工業區的繁忙時段,但我走在工業區內所看到的三兩身影和冷清景象,連我都感到詫異萬分。

張庭如回應說,「就根本沒有景氣啊!就像我們隔壁老闆他說的,最簡單的方式就是過年前你去看高速公路有沒有車,或週間有沒有車,你就知道經濟狀況怎樣。他說以前我們經濟好的時候,這邊就是車水馬龍,這是最好觀察的。但現在沒有什麼車在跑,就代表你沒有什麼商業活動啊。」

「2015年第三季之後開始變差, 2016年第一季就開始賠,以前多少還可以小賺,但現在不是。」張庭如面色凝重。

面對危機,向左轉向右轉?

從數據跟實際的觀察來看,2015年對中小企業來說的確是不好過的一年。長期的不景氣在2015年更為嚴峻,如白皮書所分析的,由於全球經濟成長趨緩以及大宗物資價格走緩,2015 年全球貿易也因而走勢疲軟,全球出口年增率-12.8%,是2009 年金融風暴以來的最低點,以出口導向為成長支撐的國家,經濟成長表現多走勢低迷,比如台灣。不但外銷差,內需也好不到哪,大型企業與中小企業的成長率雙雙衰退,但大型企業的減幅更明顯。「百業都需要印刷,因此從印刷業就可以看到景氣到底好不好。」張庭如說。

也因為局勢嚴峻,創辦人張勝利才在去年召開家庭會議決定公司的未來,但第二代全都堅持繼續經營並且進行轉型。張庭如很清楚,這次不成功,公司就不會有未來了。而她也觀察到,許多類似的台灣中小企業,面對長期的不景氣所採取的應對措施,不見得是轉型。

「我大不了就不幹了,我為什麼要轉型?萬一賠錢怎辦,我乾脆收起來,我為什麼要去管我員工的工作機會?」張庭如說,就她所看到的一些第一代企業經營者,面對經營困境,不是選擇結束營業,就是乾脆炒地皮。「我常常看到啊!因為有的年紀都60以上了,然後重點是他們都有買地,但小孩不願意接了,廠房就乾脆賣掉了。他們想,自己都已經五六七十歲,投資萬一失敗還負債怎辦?自己剩下幾年也不知道,就乾脆賣一賣就好,幹嘛那樣辛苦?企業責任⋯⋯我覺得企業責任讓政府去做吧!」張庭如苦笑。

「第二個就是去炒地皮,這個是最快的啊!」不過,張庭如補充,要說這些第一代企業家炒地皮也不是很公平,因為當初創業時剛好有便宜的土地,買了土地之後買廠房是很正常也是必要的事,「可是十幾二十年之後你發現,賣掉廠房土地竟然賺得比你本業還多耶,那你會不會想說我就不要做了,我就專門來買房子買土地這樣不是很好嗎?」張庭如一語道破中小企業經營的困境和矛盾。

「我父親講,時機不好還是有人在賺錢,這確實是有,但大部分的公司不是啊。」

張庭如跟我說,這個園區已經有廠商去年已經開始放無薪假,還有一次她見到園區一家電子廠商,「每天都堆好多貨好像要外銷,我跟一位熟識的老闆羨慕地說他們生意好好喔,結果那位老闆說這只是表面,他們老闆其實整天愁眉苦臉,說他們去年已經砍掉一半的人了。」

「對了,我有一位朋友是做飲料加盟店,他們就真的很賺。」張庭如羨慕地補充。

中小企業的困境,在林宗弘尚未出版的論文當中說得很明白,除了面臨全球性的競爭以及本土大企業的夾殺,1990年代之後移到中國的企業規模迅速膨脹,如鴻海的聘用人數從2005年的20萬人迅速成長到2013年的129萬人,是三星全球聘用人數45萬人的三倍,因此取代了台灣原先的產業鏈,不但讓中小企業在外銷節節敗退,就算是內需市場也面臨強大的壓力。從企業的純益率就可以看的很清楚:以1995年為基準,無論大小企業的純益率都在下滑,大企業即使規模膨脹,但2012年的純益率只有1995年的11%,中小企業甚至衰退33%。原本2003年之前中小企業的純益率大於大企業,但2004年已經被大企業超前。但不論是大小企業,以純益率來看,都已經不如以往。

經濟局勢嚴峻,但也不是所有中小企業都是景氣的受害者。也有學者指出,台灣的中小企業仍維持著相當的創新活力,並且有著不錯的利率,也就是「隱形冠軍」的存在。只要在網路上搜尋這四個字,不難找到相關的報導或文獻。但林宗弘也指出,這些隱形冠軍的存在無法呈現台灣中小企業所面臨的困境。中央研究院院士朱敬一在他的專論〈經濟轉型中的『社會不公平』〉也抱持類似的看法,認為雖然台灣仍不乏積極創新研發的企業,但帶動台灣整體薪資的效果有限。

除了前面所提到的中小企業創業率偏低、純益率節節下降之外,同時也面臨越來越高的虧損風險,如張庭如的勝利印刷公司。

林宗弘認為,當財團主抱怨台灣政府效率不彰或政策無效的同時,正顯示企業主本身的經營策略正陷入嚴重困境。「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這句企業主最喜歡用來教訓年輕人的話,反過來似乎也可以套用在說這些話的企業身上。

從銷售額來看,中小企業的出口貢獻率由1996年的31.38%下降至2015年的12.52%,已經轉由大型企業出口為主,同時內需市場則成長緩慢,內外夾擊。

林宗弘進一步分析台灣企業的經營模式,他發現過去二十年來,受到國際競爭以及中國因素影響,面對殘酷的競爭,許多企業選擇兩種策略來求生存,一種是透過上市吸引資金或金融槓桿借貸來擴大規模,第二種則是透過外移取得大量廉價勞力,進行低價競爭衝高營業額與企業規模,但如此一來不但壓低企業的利潤率,且很難在品牌經營和技術創新上有重大突破,因此有學者認為台灣企業相當缺乏創新精神,不願意投資在研發上來提高企業競爭力,這點並非空穴來風。

針對企業不願投資轉型與成長所需要的研發這點,台灣經濟研究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康廷嶽曾經做過相關的研究,也證實了這個說法。即使台灣的中小企業佔了整體企業的97%,但投資在研發上的經費平均只有企業營收的0.5%。「所以我覺得這就更凸顯了這些產業為什麼沒有辦法創新,甚至沒有辦法升級的原因。」她說。

1990年代台灣產業大量外移,勝利印刷廠並沒有選擇出走,但也沒有因此轉型。張庭如分析印刷業當年面臨的困境,「印刷業者其實大部分老闆都是黑手起家的,所以他們只會買機器,他們只會做黑手,但是他們不會接生意。當這些在他們前面的產業跑掉了,有些人認為他們做台灣的生意就夠了,但漸漸台灣的產業慢慢地越移越多,供需就開始失衡了。供給都還在,這些印刷的人跑不掉,整個產業就漸漸萎縮。整個台灣也是這樣的狀況啊。」

面對日益殘酷的經營環境,許多台灣的企業在1990年代選擇到中國尋求更低廉的勞動力以換取企業生存,卻不願意投注在研發以求轉型和升級。二十多年來仰賴廉價的勞力以換取代工與生存的結果,換來的是越來越低的純益,和不斷壓縮的經營空間,康廷嶽稱這樣的現象是「逐成本而居」,只考慮成本面而不是附加價值的經營策略。除了政府的產業戰略失靈,康廷嶽認為企業主也必須負起責任,思考轉型與升級的策略,而不是一直追逐成本下去。但清華大學學者鄭志鵬在即將出版的《鑲嵌的極限:台商在中國的『跨國資本積累場域』分析》一文當中悲觀地指出,「多年來過度仰賴廉價生產要素的勞力密集代工之後,如今中國台商追求產業升級似乎為時已晚。」

製造業慘,服務業從業人員更慘

勝利印刷廠的困境,正說明了台灣中小企業製造業的興衰。製造業不景氣,而就業人數眾多的服務業又是如何?

根據財政部統計處於2017年8月發佈的《由財稅大數據探討台灣近年薪資樣貌》,各大行業的月均薪資中位數,以住宿、餐飲與其他服務業最低,都落在2萬5千元以下,說這個數字也許讀者無感,若是拿來與全台灣平均數字——3萬5千元一比,整整短少了至少1萬元。

台灣就業人數的前5 大行業分別是製造業、批發及零售業、營造業、住宿及餐飲業和農林漁牧業,服務業總共佔了就業人數的六成,而住宿餐飲和批發零售雖然從業人數眾多,卻也是薪資最低的類別前三名。

此外,住宿及餐飲業和批發零售業雖然佔服務業就業人數將近二成五,但從業人員眾多卻反而面臨薪資停滯甚至衰退,有學者稱這樣的現象為「成本弊病」,也就是服務業以降低薪資和非典型就業來面對市場競爭,因此服務業越發達,產業內的多數勞工卻反而面對低薪的困境。

講的更具體一點,由於服務業大多是勞力密集、技術程度或自動化程度較低的工作,因此當服務業雇用的人力越來越多,勞動成本增加但生產力卻沒有相對提高,所以雇主就必須以降低或不調整薪資、增加非典型人力等節省成本的方式來面對市場競爭,舉目所見的餐廳和飯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從事飯店業已經20年的高齊民(化名),曾在知名的飯店系統服務並且擔任高層主管,目前則是位專業經理人。雖然我對於中小企業的處境已經有大致的了解,但從他口中所親口說出的住宿餐飲業現況,還是讓我感到訝異。

「以這幾年來說,我知道的都不是很好,以企業的角度來看,都不是很好。比較辛苦,不容易賺到錢,或是賺到錢,也沒有以前那樣高,」高齊民說,「不過,餐飲或飯店業在將近20年前來講,他們的營收是非常非常高的,這幾年雖然有陸客,有陸客以後是真的生意好,但生意好是真的就有賺到錢嗎?事實上⋯⋯也很低。」

中小企業沒有分享到經濟成長的果實,從飯店業的興衰多少可以窺見端倪。高齊民以今年四月被打入全額交割股的富驛飯店為例,原本大肆擴張,前景似乎看好的富驛飯店不但賠掉1.5個資本額,董事長換人,每股淨值只剩下0.59元。「前幾年如果陸客真的那樣好,現在也不會這樣慘,」高齊民說,「而且520之後陸客不來也是最近這半年的事情,怎會賠幾個股本?」

飯店的商業模式就是賣出房間,所以住房率往往是評估一家飯店經營成效的指標,高齊民以他過去在飯店業的經驗為例,「隨便找幾個人會讓住房率很好看,但相對你的平均房價比以前低很多很多,比方以前房間可以賣一萬,現在只能賣五千。所以生意很好,大家很忙,但是沒有真正賺到錢,等於是窮忙,這在很多產業都有這樣的狀況,就是窮忙。」

我同樣問高齊民對於所謂景氣和經濟成長的看法,高齊民一臉疑惑。「一般民間企業或是一般中小型企業,我聽到的大多是比較慘的。」

景氣反應在薪資之上,所以高齊民告訴我,即使薪資沒有刻意降低,但幾乎不動的薪資等於是減薪。不只是基層人員,連他自己的薪資也幾乎是停滯的,「我們遇到是完全停滯。」其他的行業他不是很清楚,但就以薪資來說,飯店業的從業人員薪資這20年來幾乎停滯。以前飯店業景氣好的時候,即使薪資不高,但因為有許多名目的額外收入,像是各種獎金、福利金、獎勵金甚至小費等等,所以林林總總加起來,即使基層人員也可以有三萬以上甚至到四萬的薪水,但長年的景氣不佳也讓這些獎金都不見了,影響最大的就是基層的員工,特別是不需要專業技能的職位。

說到這,高齊民沉思了一會兒,「對不起我插個話,我覺得這個不能叫做是青年低薪,是整體薪資偏低。我所謂的整體薪資偏低,意思就是說即使你到了三十五到四十歲,你不算是青年了,你可能掛主任、副理或是經理這樣的職位,但是薪資也就這樣子而已。他的薪水都這樣子了,青年的薪水怎麼可能往上爬?所以這是整個薪資結構的問題。」高齊民苦笑著說。

「這20年來,起薪幾乎是不動的,薪水也是,所以實際拿到的薪水是變少的。」

「因為整個大環境的關係,起薪一樣,但是你的獎金不見了,小費不見了,或沒有年終了,所以等於你的收入是真的就是下降了。」高齊民回憶,1998年之後,台商西進的效應開始浮現,商務客大量減少,之後又因為高鐵通車,南北出差過夜的客群又消失,飯店業開始迎向寒冬。之後除了馬政府時期的觀光客倍增計畫,大量湧入的陸客讓飯店業有稍微好轉之外,之後因為飯店越蓋越多,削價競爭之下,政治問題導致陸客減少,短期間其他國家的旅客無法回補,又再度陷入困境。

這點跟黃瑋隆先前跟我說過,她女友在高雄飯店上班的經歷是吻合的。高齊民說,現在飯店業聘請兼職員工差不多就是2萬3、4千元上下,很少超過2萬5千元,正職員工起薪2萬5千元,櫃檯人員則是2萬8起跳。但這是北部的行情,中南部起薪得要再掉個兩、三千元。但高齊民強調,「十幾二十年來都是這樣,就連我也沒有往上調,但也沒有往下掉,都在一樣的水準。」

景氣不佳,企業沒有賺到錢,自然無力負擔更好的薪資,這點天經地義。高齊民擔任過飯店業高層主管,對於人事與財務都有相當的掌握。他說,不管是飯店或是一般中小企業,人事的成本都有一套自己的計算方式,這方面一定會控制得非常嚴謹。除了同業之間會互相分享經驗,最重要的還是企業是否有持續創造利潤,否則也不會有20年都無法調薪的窘境。「你既然沒有辦法賺到錢,或是你賺的錢沒有比以前多,那老闆給的錢怎麼可能會比以前多,這是很正常的。」

「我後來待的廣告業也是這樣,廣告業當然不致於沒賺錢,那老闆不可能把所有賺的錢都分給你啊,他現在只要比以前賺的還要少,對他來說就是沒賺錢啊。」高齊民說的很白,但他也不否認有慣老闆的存在。

「給薪方面,會因為大環境或是很多方面的問題⋯⋯」高齊民猶豫了一下,笑著說,「根本就是不肯給,重點在這裡。」

臉書用得很勤的高齊民,對於網路上相關的討論也不陌生。「就像是現在網路上所講的慣老闆心態,我覺得慣老闆是存在的,很多老闆不肯讓利給員工,會說沒賺錢啦,但企業鐵定有賺錢,不可能完全沒賺錢。這個我都同意,我也遇過這樣的企業,讓利喊半天結果讓個屁!」高齊民不小心罵出髒話,「但是如果以飯店產業跟後來我接觸的行銷產業,獲利的確是比以前萎縮很多很多。尤其是飯店業,至少這兩年來是萎縮的,因為我可以看到帳,是真的萎縮,而且是萎縮的很可怕。」

在台灣以夫妻為主體的家族中小企業生態當中, 中研院社會所李宗榮與林宗弘的研究發現,台灣的製造業有62.5%屬於「榨取剝削」和「剝削管理不善」的企業。而這些「榨取剝削」和「剝削管理不善」的企業當中,有七成五以上的利潤來自對於工人的勞動剝削。由於這些企業大多數於中小企業,這不但顯示台灣中小企業自我剝削與壓低勞動條件的印象並非空穴來風或捕風捉影,也證實了高齊民或網路鄉民口中「慣老闆」的存在,同時也是1980年代以來鼓吹新自由主義國家,極力宣揚的「涓滴經濟學」(trickle-down economics)最大的諷刺。

信奉新自由主義的人們認為,政府不要干預企業,甚至應該要對企業多加獎勵,當企業賺了錢,自然會把利潤分享給員工。理論無懈可擊,但現實似乎不是如此。

「對於慣老闆來講,我可以用22K請到人,那我為什麼要用32K去請,不可能啦。當社會有這樣的氛圍,風氣,然後又講的失業率又那樣高,可能就把薪資自動往下壓。」高齊民說。

超現實GDP:經濟明明成長,卻又那麼無感

景氣不佳和慣老闆的存在,到底那一項因素影響薪資的程度最大,造就厭世代所面對的低薪困境,恐怕還沒有確切的研究可以證實。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不僅中小企業沒有享受到經濟成長的果實,勞動階級也沒有。

按照過去我們所接受的觀念,GDP的數字越好,代表經濟熱絡,人民的生活水準也會提高,各國政府無不努力讓GDP的數字好看,因為這不但攸關人民,更攸關政權的存續。但這樣的說法已經越來越站不住腳,甚至與現實情況脫節。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最早提出GDP概念1的美國。

美國總統歐巴馬在2012年競選連任時,他的競選團隊曾經引用一份美國智庫「新民主網」(New Democrat Network, NDN)在2009年發表的研究報告作為競選之用。這份報告裡有張相當重要的圖表,後來甚至還被時代雜誌稱為「美國政治最重要的一張圖表」(the most important chart in American politics),說明美國的GDP跟人民的實際生活已經脫勾,不再是能夠忠實描述一國經濟現況的指標。

這張圖表描繪了從1992年到2009年之間的美國經濟、生產力和家戶所得中位數等三個經濟指標,可以很清楚地發現,這18年間美國的經濟和生產力雖然都呈現成長趨勢,但家戶所得中位數卻幾乎停滯。也就是說,美國人民的生活水準並沒有隨著經濟的成長而提升,甚至最早在1990年代初期就已經停滯,顯然是長期而非最近的趨勢。

無獨有偶,早在2010年9月,行政院主計處的刊物《統計通報》第99-010期,其中一篇〈為何受僱員工薪資成長率低於經濟成長率?〉,也提出同樣的看法,但顯然除了學界開始出現檢討GDP的聲音,我們的政府似乎並未看到問題所在。

在過去,不管是政府官員、經濟學家或是一般民眾都認為,只要經濟成長,企業家賺到錢,人民的生活就會獲得改善,這就是涓滴經濟學的邏輯,也幾乎是主要工業國的共識,台灣自然也不例外。但早在1934年,曾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美國經濟學家顧志耐(Simon Kuznets),就已經提出「GDP無法評估一個國家的經濟」這樣的警告,只是這80年來,世界各國都對他的警告置若罔聞,並形成一股追逐GDP的狂熱,乃至於現在。

在政府追求經濟成長數據的背景之下,厭世代們面對低薪的困境,但中小企業卻同樣在全球化的競爭下掙扎求生,我們經濟成長的果實都到哪了?我想起張庭如和高齊民都不約而同告訴我,他們看不到未來,如果連企業主和高階主管都看不到未來,這些攸關大多數勞工薪資的中小企業如果無法有好的發展,低薪的情況勢必會一直延續下去,厭世代們更是沒有未來。

因此,「拚經濟」的口號成了將近20年來台灣官方或大小選舉難得的共識、神主牌。只要搬出「拚經濟」這張王牌,任何事情都顯得無關緊要。只是,台灣不分藍綠拚經濟拚了近20年,到底拚到誰的經濟?

核稿編輯:楊之瑜


【註1】GDP的魔法

簡單說來,GDP有三種計算方式,分別是生產法、收入法和支出法。一般社會大眾最熟悉的GDP計算方式是「消費加上投資、政府支出和出口減去進口的總值」,而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一年內消費、投資和出口淨值沒有成長甚至衰退,只要增加政府支出,那麼該年的GDP就會成長,也就是政府常喊的「擴大內需」。此外,過去台灣的科技大廠所創造的出口值相當亮眼,即使所有生產流程和製造的就業機會都在國外,一樣會併入GDP內,也就是「台灣接單,海外生產」模式。所以,以這種方式所計算出來的GDP成長,不用說一般勞工,仰賴內銷的中小企業一樣無感。

值得注意的是GDP的另外一種計算方式:收入法。

收入法的計算方式是受僱人員報酬、營業盈餘,間接稅淨額和固定資本消耗的總和。簡單來說,受僱人員報酬就是所有受僱者的薪資,營業盈餘就是企業主獲利的總和,固定資本消耗是企業投入生產的費用,間接稅淨額則是政府所收到的稅金。

營業盈餘和固定資本消耗都可以列為企業收入,受僱人員報酬則由台灣將近九百萬的受僱者分配。因此,當受僱人員報酬佔GDP的比例越高,社會分配就越均等。

實際的情況如何呢?

從行政院主計總處《國民所得統計摘要》2016年12月的資料可以看到1990年到2015年的GDP結構。攸關勞工階級的受僱人員報酬佔比從1990年的51.04%,一路滑落到2010年的43.8%,直到2015年才微微回升到43.97%,但同樣是歷史低點。至於營業盈餘和固定資本消耗,則一路來到35.08%和15.54%,加起來已經超過GDP的一半,但間接稅淨額卻從9.73%滑落到5.4%。也就是說,位於社會高層的少數人掌握了超過一半的GDP,但是多數勞工卻從分配原本超過一半的GDP到只剩下四成。拚經濟拚到誰的口袋,從這裡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註2】台灣的中小企業定義出自《中小企業認定標準》

第二條 本標準所稱中小企業,指依法辦理公司登記或商業登記,並合於下列基準之事業:
一、製造業、營造業、礦業及土石採取業實收資本額在新臺幣八千萬元以下,或經常僱用員工數未滿二百人者。
二、除前款規定外之其他行業前一年營業額在新臺幣一億元以下,或經常僱用員工數未滿一百人者。

第三條 本條例第四條第二項所稱小規模企業,係指中小企業中,經常僱用員工數未滿五人之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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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人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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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下則文章: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秋葵的一萬元一個月生活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

他們是90年代前後,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也是在變化劇烈的年代中,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厭世代」。這樣的厭世感,是一種對處於貧流層低薪生活的自我嘲諷,不悲觀,卻也不樂觀。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是厭世代們共同的困境。然而,曾經是「台灣錢淹腳目」的台灣社會在進入21世紀之後,低薪導致年輕人失去夢想,在經濟的壓迫下失去生活,過著被錢追著跑的生活,因而成了厭世代,甚至就這樣落入貧流層再也無法向上流動。厭世代將何去何從,透過個案的訪談、數據探討與學者專家的研究,接下來的篇章,我們將一一呈現厭世代的生活與工作樣貌,並嘗試找出厭世代迷途未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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