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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外篇:奔向貧流層的失速列車──人生勝利組眼中的厭世代

2017/08/11 ,

評論

吳 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年來台灣的薪資停滯造就見世代,而1990年代前後出生的「人生勝利組」,又如何看待厭世代?

文、攝影:吳承紘|圖表製作:吳念芯|影片拍攝:程兆芸|影片監製:李漢威|動畫製作:高敏嘉、游子慧|題字:江芃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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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探討並呈現厭世代的困境,我更好奇同樣是1990年代前後出生的「人生勝利組」,會如何看待厭世代?在此之前,我們先疏理「貧窮」的定義,以及這20年來台灣的薪資成長趨勢。

全面停滯的薪資

何謂貧窮,到底薪水多少才算低薪,這是討論青年貧窮議題時必定出現的詰問甚至爭論。確切的數據告訴我們許多厭世代的薪水難以負擔各縣市的平均消費支出,擺在眼前的事實則是20年來薪資停滯甚至倒退的薪資。除了政府一直不願意面對的統計數據,「相對低薪」也是經常被拿出來論戰或反駁低薪現象的重點:每個人對於金錢的使用方式不同,同樣的薪資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如何證明台灣的青年處於低薪?況且,一般而言新進員工本來「起薪」就是最低的一群,怎能要求與資深人員一樣的薪資?比如4萬元對麵包師傅王隆甫來說只是夠用,但對於剛踏入社會,23歲的行銷專員陳芳君來說,4萬元已經是她不敢想像的薪資。如同王隆甫所說的,他的同事無法理解4萬元的收入為何會變成月光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位厭世代所面臨的生活狀況與條件不同,以自己的價值觀去定義他人,諸如此類的爭論正不斷在世代之間不斷翻攪甚至造成對立,卻無助讓大眾理解整體薪資停滯的事實。

如果一定要劃分出一條所謂貧窮的界線,OECD的定義就很簡單:該國所得中位數乘上三分之二,按照主計處去年所公布的薪資中位數4萬872元,換算過來的貧窮線就是27,248元,相當接近先前所提到的台北市平均消費支出27,216元。也就是說,如果住在台北市,每月平均的花費就幾乎等於窮人的收入了。而參考主計處根據「家庭收支調查」所做的各縣市可支配所得中位數統計,扣除直接稅之後的所得最高是落在台北市的每年363,360元,相當於平均每月30,280元,其實也沒比貧窮線好到哪裡去,最低的南投縣甚至只有17,578元。

除了從勞動部的動態薪資資料庫查詢可以看工作者起薪或薪資停滯之外,中研院經濟所前副研究員陳香如的研究,則是更精確地將台灣的薪資變化以圖像詳細呈現。陳香如以主計總處公布的《人力運用調查資料》,分析從1978年到2012年台灣「全職受雇者」每小時實質工資水準的長期趨勢。結果發現,無論是男性或女性受雇者,實質工資在1990年代中後期開始急速變緩,但諷刺的是,同一時期平均每人GDP幾乎是「定速成長」。也就是說,經濟穩定成長,但工資卻沒有同步跟上。

陳香如還把台灣受僱者的薪資走勢劃分為高速、中速成長期與停滯期。自1996年之前到1978年,不論男女的薪資都呈現中高速成長,而1996年至2012年為止則是停滯期。陳香如結論道,薪資成長趨緩的程度「極為嚴重」。

這份研究的意義在於,陳香如把薪資停滯的時間點確實地標定出來,也就是1996年。她還發現,台灣的薪資停滯是全面的,不只是中低收入族群。在比較高、中、低三個不同所得的男女受薪階級後,中低工資水準的男性受雇者,他們的薪資最早在1993年就開始停滯,而女性受雇者也在稍後幾年也開始停滯。9年後的2002年,中高所得者的平均薪資也開始下滑,而且最高所得的薪資下滑趨勢最陡,男性比女性下滑的速度還要快。因此,薪資停滯甚至下滑可以說是全面現象,「新人理應起薪比較低」這點已經不能用來作為低薪的藉口了。

失速的低薪列車

從人們還記憶猶新,1980年代的「台灣錢淹腳目」、1990年代的產業外移、2000年後逐漸浮現卻爭議不休的青年貧窮,到陳香如令人震撼的研究,在在傳達一個訊息:台灣的經濟榮景已經不再。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林宗弘甚至認為,「黑手當老闆」、「白手起家」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的台灣,低薪已成為一道巨大的牆,所有人都被擋在門外,只有少數的人能夠被「篩選」後通過這道門。我記得在工地擔任監工十年,今年32歲的林立青告訴我,自2008年金融風暴之後,不但他的薪水往下掉,工地裡勞動者的薪資受到影響,連主管階級的薪資也幾乎沒有成長,正印證了陳香如的研究以及在飯店業工作的高齊民的經歷 。而在台灣南端,目前在高雄一家大型醫院擔任醫師的林逸均(化名)也告訴我同樣的事。根據他的觀察,低薪已經不是中低薪階級的事,事實上連高階工作者的薪資也在緩慢下降,時間點大概是落在2000年之後。

所以,1990年代前後出生的厭世代,等於一畢業就自投羅網,搭上這班史無前例,失速的低薪列車,直直奔向貧流層,成為最悲慘的一代。

被擋在門外的厭世代看不到未來,晉身高所得的年輕人又是如何解讀厭世代?

「人生勝利組」眼中的厭世代

30歲的林逸均因為幼時家境不好,經歷人情冷暖讓他立定志向用功念書,希望可以藉此擺脫貧窮,而他也成功辦到了。林逸均醫學系畢業之後在醫院工作,工作四年之後平均月薪是12萬元,躋身成為人人稱羨的醫生、高所得者。體驗過兩種不同的生活,林逸均深知貧窮所帶來的影響。「我比一般人努力了很多倍,」他說,「沒錢就是會被瞧不起,自尊也會不見。」

對「貧窮」的恐懼,成了驅使林逸均不斷往前走的強大動力。

我問他,根據統計,20至34歲之間的年輕人,每月經常性薪資不到3萬元總共有146萬人,達44.94%,他怎麼看待這個現象?

「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林逸均高亢略帶點沙啞的聲音,在喧鬧的咖啡館裡直直穿透出來。

林逸均見我似乎對他的答案有些疑惑,他解釋,「我想,一個人的所得一部分就是要維持日常生活所需嘛,可是,現在日常生活所需,維持最基本的喔,一個人差不多就要3萬。」他的意思是,即使是在高雄,一個人最基本的生活開銷就差不多要3萬元。對照高雄市的每人平均支出2萬1千多元,事實上也不是差距太遠。以林逸均來說,他再怎樣會吃,伙食費用也差不多1萬元上下,就和其他厭世代差不多,大部分都落在8千1萬元之間。而唯一的差別就在於,因為收入高,所以他的存款比其他厭世代多上許多。

「因為其實我自己或大家都會感覺到,就是你的物欲不會差太多,就差不多是3萬。」林逸均補充道。事實上,生活過得很簡單的林逸均,以他12萬的月收入,日常所需也不過是3萬元。平常吃飯大多在路邊攤解決,飲水自己帶,不喝其他額外的飲料或上咖啡館,和一般人印象中的醫師生活不大相同,所以林逸均最多曾經可以一個月存下10萬元。然而即使月薪超過10萬元,林逸均仍然覺得不安全:「可是你在生涯規劃上,你要買房子,你要退休,你就會再想一下,當然會擔心。」

月薪不到3萬連求個溫飽都有問題,談不上未來的人生規劃,更別說買房子,林逸均認為這是「很嚴重的問題」。除了生理上的滿足,如果一個人的生活只能求溫飽,林逸均認為這樣的人生「很不快樂」,也是社會動盪的原因。林逸均連續用了兩個「很」字。

所以,即使過去生活很節儉,林逸均也開始改變心態擁抱「小確幸」,讓自己快樂一些。「該花的時候就還是要花,不需要這樣辛苦。就是說不要過的這樣不像人,就是要有一些快樂才能在痛苦中活下去。」說到這裡,林逸均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

過著簡單的生活,偶爾來點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小小奢侈,除了對貧窮的恐懼,未來的人生規劃也是林逸均不敢隨便花錢的原因,就連吸塵器都需要跟朋友借。因為林逸均很清楚貧窮所帶來的壓力,而且未來如果結婚,育兒甚至買房子等人生規劃,以現在的經濟能力,林逸均自己估計至少需要20年才有辦法一一完成。「20年至少吧?而且還不能受傷生病,失去工作。」在一切看績效的全球化社會,就連醫生這個職業也不一定保證可以安安穩穩,從近期長庚醫院的急診室醫師集體離職風波,就可以了解林逸均的擔憂。而這樣的生活,如果沒有偶爾的小確幸,「就只剩下痛苦了」,他說。

「你看嘛,你看現在哪個官做不久,老闆被抗議什麼的,我覺得最根本就是這樣來的。」林逸均大聲為厭世代打抱不平,有點帶著嘲諷笑著解釋。

走出厭世:離開台灣

「現在就是低薪,而且是不合理的低啊。」林逸均所謂的低薪是以3萬元為標準,其實很接近台北市平均消費支出的27,216元。「只要單純講到薪水,他們就只剩下生活費啦,就只夠養活自己,我覺得就是這樣啊,這很明顯,而且我相信,大概可以應用到大部分的人民上。」思考邏輯清晰嚴謹,說起話來自信十足的林逸均顯得有些激動,他根據自己所看到的現況,直接下這樣的結論。這樣的生活,就是所謂的「窮忙」,冰冷的學術用語,卻是厭世代的日常生活。

厭世代因為生活壓力而失去實現夢想的動力,其實是林逸均最擔憂的地方。人生最精華的時光卻是為了下一碗飯而掙扎,「痛苦啊,滿可惜的。而且這是一種浪費,我覺得是一種浪費。」林逸均不斷的搖頭。

「怎麼辦?」如果企業加薪無望,低薪多年的現況看來也不可能在短期內獲得解決,厭世代將何去何從?

只見林逸均不假思索笑著說,「離開台灣。」

「所以其實有很多有狼性的人其實都是往國外走,老闆不理我就去別的國家。」

聽到這個答案我並不意外,無法忍受低薪的阿元和曾經在台積電工作,年薪百萬的Ricky(化名) 因為對國內的軟體業失望, 都已經準備出國工作,尋求更好的未來,但連當醫生的林逸均也這麼說,我不禁感到心驚。過去流行的出國留學鍍金,衣錦還鄉回台灣工作的模式,現在似乎整個反了過來。特別是這幾年來陸陸續續有許多研究告訴我們,台灣已經是人才外流第一的國家,相形之下,政府不斷推動外國人才進入台灣工作的相關法案,顯得格外諷刺。而企業主時常對政府喊話的「台灣沒有人才」論,更是無比蒼白與心虛。

但有趣的是,根據人力資源業者美商萬寶華台灣分公司針對台灣1008位企業主所做的最新調查,有六成以上的企業主對於本國人才外流表示關心,更有逾九成的驚人比例認為政府和企業沒有採取足夠因應措施,對照現下的實際情況,這個國家不斷以惡劣的勞動條件把年輕人推出去,卻對國外的人才熱情招手,以優渥的條件吸引他們進來,我想不出還有哪個國家會如此人格分裂。當然,以台灣缺乏資源的情況之下,引進國外人才是必須也是必然的事,但也不應該偏廢或忽略對本地年輕人的培育。雖然最近科技部推出「海外人才歸國方案」,以一年150萬的生活補助費,補助一百名優秀海外博士學生回國就業前所需的生活費,但這又是個治標不治本,只有部分人士可以受惠的方案,恐怕還是難以阻止人才外流。唯一的好事可能是,我們的政府終於注意到人才外流的現象了。

「最快的方式就是離開台灣,去瑞士美國英國這些先進國家,」林逸均笑著補充,「而且我希望他們出國不是去做什麼割草之類的工作,而是自己在有實力之後,在國外搶別人的飯碗。」

我想起蔡英文總統在520演說當中強調,「一個國家的年輕人沒有未來,這個國家必定沒有未來。」然而台灣的年輕人因為努力也無法獲得相對應的回報,只能被迫離鄉背井遠走國外,台灣還有未來嗎?

林逸均在人生最精華的階段體認到「世界的規則」,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獲得有品質、滿意的生活作為回報。但他也承認,「我的努力有回報,可是有部分的人努力是沒有回報的,我就不知道他們怎樣了。」

整個社會環境與教育,企業主或主管,隨時都在耳提面命告訴所有人,只要努力就會有所回報,「不求上進」的人下地獄,不配過好生活更不該抱怨。這些話在過去經濟起飛,資訊封閉的年代或許有道理,但在資訊開放,競爭全球化的經濟局勢當中,如同林逸均所說,努力已經不一定會有回報,連高薪的醫師都有這樣的認知,更別說處在低薪迷宮的厭世代。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到澳洲打工度假,回台灣卻只能領兩萬多元薪水的阿元(化名)就是一例。「求職天眼通」、「工時薪資透明化運動」等網站服務陸續出現,正是對這種「努力」文化與惡劣勞動環境的反撲。曾經擔任擔任歐巴馬、柯林頓等多位美國總統顧問的普特南(Robert D. Putnam),他的《階級世代》(Our Kids,The American Dream in Crisis)中文版書腰上大剌剌地寫著:「再努力都沒用」,雖然這句話形容的是美國貧窮階級無法向上流動的困境,但台灣的厭世代同樣也有著「再努力都沒用」的無奈。努力的人或許可以上天堂──這天堂即使買房也不見得輕鬆到哪──但那些努力卻仍然上不了天堂的人,有點辦法的人選擇出國,無法出走的人有一部分繼續在困境中掙扎尋找光亮,或選擇溫柔的抵抗,試圖走出這個令人窒息的體制,找回自己。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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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人的台北】

重新認識貧窮,讓我們解決貧窮的問題,而不是解決貧窮的人。
10/6-10/22 一起看見、聆聽、體驗、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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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90年代前後,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也是在變化劇烈的年代中,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厭世代」。這樣的厭世感,是一種對處於貧流層低薪生活的自我嘲諷,不悲觀,卻也不樂觀。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是厭世代們共同的困境。然而,曾經是「台灣錢淹腳目」的台灣社會在進入21世紀之後,低薪導致年輕人失去夢想,在經濟的壓迫下失去生活,過著被錢追著跑的生活,因而成了厭世代,甚至就這樣落入貧流層再也無法向上流動。厭世代將何去何從,透過個案的訪談、數據探討與學者專家的研究,接下來的篇章,我們將一一呈現厭世代的生活與工作樣貌,並嘗試找出厭世代迷途未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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