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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我想要一直跳舞」──追夢的代價

2017/08/11 ,

評論

吳 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學歷問題導致求職弱勢,只有22K上下徘徊的薪資,「洗學歷」之後卻也只有約聘僱的工作,如何追求成為舞者的夢想?

文、攝影:吳承紘|圖表製作:吳念芯|影片拍攝:程兆芸|影片監製:李漢威|動畫製作:高敏嘉、游子慧|題字:江芃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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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未來,或即使看到未來也無法做些什麼,是厭世代的共同困境。由低薪所衍生的問題,除了最現實的生活開銷,失去對未來想像的能力,才是最大的問題。王隆甫找到自己的未來,勇敢地往未來前進,卻過著被錢追著跑的生活。而從南投到台中工作的林秋容(化名),也同樣生活在這樣的困境當中。

「我就是22K的受害者。」紮著馬尾,穿著樸素的林秋容,帶著戲謔的表情對我說。

在她樸素的外表下,很難想像工作之外,她還是一位業餘國標舞舞者。

林秋容2008年大學畢業之後,原本擔任學校為期一年的約聘助理工作,但計畫後來沒有獲得經費,於是林秋容經歷了人生第一次失業,之後透過系上老師的媒介,前往台中一家老字號企業開始實習。此時,遭受金融海嘯衝擊的台灣,為了挽救失業率以及縮短「產學落差」,由教育部於2009年推出「22K」方案,原本希望可以帶動一波企業聘僱,提高就業率的效果,卻讓許多工作的起薪就此定錨在22K上下,產生拉低社會新鮮人起薪的反效果。於是林秋容就像王隆甫一樣,成了22K方案最直接的受害者。

其實林秋容在接受媒合之前已經先在台中找過工作,雖然她認為台中的工作機會不算少,但大多是傳統產業,對於教育背景的她而言,顯然可以選擇的機會不多。除去傳統產業,剩下的職缺大多是餐飲服務業,或行政助理、編輯等文書相關的職缺。林秋容把目標鎖定在出版社,然而「編輯就是22K、23K,業務高一點,25或26K」,林秋容嚇壞了,心想這樣的薪水如何在台中生活?

「洗學歷」的一群

更讓林秋容感到奇怪的是,即使去飲料店應徵,對方卻會問她哪是一間大學畢業。「我只是去飲料店工作還要問我讀哪間大學?」其實店家的問題一點也不奇怪,2006年之後,大專以上程度的勞動力已經成為市場主流,許多原本只需要國高中學歷的工作,大學畢業生去應徵已經不是新鮮事。

由於求職一直不是很順利,林秋容只好接受媒合在企業實習一年,領取22K的薪資,但實習期滿之後林秋容並沒有獲得這份工作。經過考量,林秋容決定回學校念書「洗學歷」。因為大學念的科系招生情況不佳宣布倒閉,林秋容成了學歷孤兒,再加上求職期間所受到的低薪震撼,所以她決定回學校拿個碩士學歷,期望讓自己在就業市場中可以更有「身價」。

「我們真的是洗學歷的一群。」林秋容笑著說。

「當時在公司不但是22K,時間到了也沒有被錄用,還好有考上研究所,不然真的沒有臺階可以下。」

林秋容打的算盤是,既然大學學歷只能22K上下,倒不如用碩士學歷爭取計畫助理的工作看看,就算是一般工作,待遇應該也會比大學學歷還要好,更何況她所畢業的科系已經倒閉,對於求職恐怕也會產生影響。林秋容曾經在學校擔任過行政工作,因此知道有國科會有經費補助,只要碩士畢業就可以拿到三萬多元的薪水。林秋容拿出一張紙,上面詳列了各種學歷的薪資。「第一年起薪就可以有三萬六,這是我最快可以達到的方式。」林秋容說。

「因此為了要一份穩定薪水的收入,畢竟每天睜開眼睛就是要花錢,我畢業後到一家學術機構面試,我知道我一定會上。」

曲折的求職過程中,不但適合的職缺薪資低,林秋容還觀察到,許多職缺的條件都開「很高」,不但要有工作經驗,還得要十八般武藝才行。比方林秋容應徵的行政助理,不但要具備網頁維護能力,還要會美編。雖然她也理解,很多時候面試的單位只是把條件列出來,未必真的全部都需要這樣的能力,但實際去面試過後,她才發現許多單位還真的要求面試者得具備林林總總,廣泛的工作能力。「我應徵一個助理,卻什麼都要會的感覺,」看起來很開朗的林秋容,突然嘆了一口氣,「薪水也大多是25K,被壓的非常低,而且很敢開。」

如果以五、六年級,甚至四年級的觀點來看,林秋容所面對的要求並不算是嚴苛。但是,從高中到研究所靠著半工半讀,背負學貸才完成學業的她,並不是無法承受壓力的人,也就是所謂的「草莓族」。因此,林秋容對於職場的觀察與理解,可說是厭世代和上個世代最明顯的差別。

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職場對年輕人的不友善已經到了「誇張」的地步,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她的男友。林秋容的男友研究所一畢業就和她到一起到台中工作,由於是程式設計師,所以都是找相關的工作,不久他便發現大台中地區相關的工作機會不多,大部分是傳統產業,所以無法提供程式設計類的職缺。雖然離開市區有薪資稍微好一點的工作,但把時間和通勤成本算進去卻未必划算。林秋容男友後來找到一份網頁設計的工作,然而公司在試用期內卻只願意給「半薪」1萬5千元,即使全薪也僅有3萬元,比一般人認知的程式設計師的薪資還要低上很多,更不用說他還是碩士畢業。

就像許多遇到勞資爭議的勞工一樣,林秋容跟她男友自認當時年紀小,也不懂這些勞動權益,最後只能「就這樣吞下去。」

而像這樣擁有碩士學歷卻只能謀求低薪工作的案例,在這次的專題當中並不是單一個案,可以想見大學學歷的求職者面臨嚴重的學歷貶值,在職場的不友善與壓迫下成為厭世代。

「其實也不是我們想要挑薪水,是因為這樣的薪水真的沒辦法維持我們要的生活,可能光是吃跟住就快要負擔不來了。」林秋容說。

職場打拚,舞台堅持

林秋容目前的月薪是36,050元,距離她理想的薪資水準4到5萬元還有一小段距離,聽起來差距其實不是很大,但這一萬多元的差距,想必對她而言是個有如天險般的障礙。她認為以台中的物價,新鮮人至少也要有3萬6千元才算合理,特別是市區的物價已經漸漸追上北部。「我覺得至少要3萬6,像我一樣。我自己也不算是揮霍的人,一個月就是房租跟食物費用是最多的。」從主計處所公布的各縣市每人每月消費支出來看,台中市平均為20,821元,合併前則是22,200元。如果按照這個標準來看,林秋容畢業後所找的22K工作,根本無法在台中生活。即使現在薪水是3萬6千元的林秋容,也得省吃儉用,除非她放棄國標舞這個興趣。但就算放棄國標舞,多出來的一萬元就可以讓未來的人生一片光明,充滿希望快樂?

她拿起手上的每月收支明細表笑著說,「我最喜歡算這個,因為我一個人在外面住久了,一定要做好金錢控管才行。」

在收入與支出之間精打細算錙銖必較,除了讓自己在這個嚴酷的職場活下去,也不能失去做夢的權利。

租屋和伙食費用之外,再來就是每月國標舞的相關費用。從學生時代就是一名國標舞者的林秋容,原本跳舞只是單純的休閒活動,但現在國標舞對林秋容而言,更是一個賭上人生也要完成的夢想,和脫離低薪生活的手段。所以林秋容再怎樣辛苦也要想辦法每月湊出一萬元的費用,讓她可以上舞蹈課、參加國標舞比賽,以及購買相關的服裝。除此之外,林秋容把物欲降到最低,過著幾乎沒有娛樂的生活。

「我大部分的花費就是在這前三項(租屋、伙食、舞蹈費用),剩下的是就學貸款跟存款。但存款只有一點點,只能說是零頭。」林秋容仔細地把各個項目列出來,就好像精明的會計人員一樣。但兩者不同的是,會計人員處理的帳款不知道超過林秋容的收入多少倍,而林秋容每個月得在這固定的36,050元當中,想辦法壓榨出最大價值。

但這樣的生活毫無品質可言,至少對我來說。我不禁想起嬰兒潮世代那一輩人辛勤工作,沒有假日的勞動生活,當年的努力付出獲得了回報,然而這一輩的厭世代呢?即使全年無休,恐怕也只是讓收入多了一些,但犧牲的卻是健康與生活,以及可能的未來。

困在低薪和短期聘僱的工作之下,林秋容除了跳舞,一時還無法看清楚自己的未來。我問她既然知道舞蹈是未來想要走的路,那麼五年或十年後有什麼樣的規劃?

「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耶,想破頭了。」她苦笑著說,「有時候生活好困難喔!我想要的東西,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可以達到。」

沒有答案。

像她這樣的厭世代,正在台灣的各個角落,疲憊卻又努力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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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平時是一位上班族,晚上則搖身一變成為一位舞蹈老師,她和林秋容都有一樣的熱情,卻是不同的際遇。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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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人的台北】

重新認識貧窮,讓我們解決貧窮的問題,而不是解決貧窮的人。
10/6-10/22 一起看見、聆聽、體驗、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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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90年代前後,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也是在變化劇烈的年代中,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厭世代」。這樣的厭世感,是一種對處於貧流層低薪生活的自我嘲諷,不悲觀,卻也不樂觀。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是厭世代們共同的困境。然而,曾經是「台灣錢淹腳目」的台灣社會在進入21世紀之後,低薪導致年輕人失去夢想,在經濟的壓迫下失去生活,過著被錢追著跑的生活,因而成了厭世代,甚至就這樣落入貧流層再也無法向上流動。厭世代將何去何從,透過個案的訪談、數據探討與學者專家的研究,接下來的篇章,我們將一一呈現厭世代的生活與工作樣貌,並嘗試找出厭世代迷途未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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