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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

厭世代: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秋葵的一萬元一個月生活

2017/08/11 , 評論
吳 承紘
吳 承紘
寫字、拿相機的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厭世代的困境,有人尋找光亮,也有人選擇最低的消費,溫柔地抵抗世道。

文、攝影:吳承紘|圖表製作:吳念芯|影片拍攝:程兆芸|影片監製:李漢威|動畫製作:高敏嘉、游子慧|題字:江芃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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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時候會很愉快,但往往就會把自己給掏空了。」30歲的秋葵在她台南新化鄉間的租屋處,一邊和我們吃著早上從附近傳統市場買來自己料理的午餐,一邊回憶她之前的工作經驗。

30歲的秋葵本名曾鈺芩,但身邊的朋友總喜歡叫她秋葵。目前是接案設計師的她,她的Instagram頭像就是秋葵剖面,淡雅的顏色,柔和的線條,貼切地傳達她的氣質。

這棟坐落在新化的獨棟三層樓別墅,由秋葵與另外一位室友合租,每月的房租含水電4千元。房子佈置得恬淡而雅緻,四方格局的客廳一落擺著秋葵閒暇時手做的月桃手工藝品,沙發旁則是她的工作區。工作區後方牆面上貼著電影海報,四處都有的小置物空間裡放著許多紀念品,不時會看到寫著可愛文字的卡片,另一個牆面則掛著室友拿出來隨意賣的二手衣物。不仔細看,你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家概念商店。此外,秋葵還養了一隻兔子「杯杯」,我們聊天時牠正安靜地蹲在沙發後方的插座附近,據說那是牠最喜歡的寶座。

一切看來就像是尋常上班族的生活空間,直到秋葵跟我提起她每月的收入為止。

「目前我接的案量滿少的,一個月大概只有一萬塊。」秋葵平靜地看著我說。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想到這個時代竟然還有年輕人可以過著一個月一萬元收入的生活,就算以這個為目標的陳芳君也沒辦法真的一個人靠一萬元生活,簡直是日本綜藝節目單元《一個月一萬元生活》(這裡的一萬元是日幣)的翻版。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事情,又再確認一次,「一個月一萬元?」

【影片】秋葵的一個月一萬元生活

由於秋葵的收入來源完全靠接案,平均下來每月大約只有一萬元收入,有時候甚至還會透支,連勞健保費都繳不出來,所以緊急的時候還是得跟家人借錢。但這樣的生活過了將近一年,秋葵已經可以大致掌控自己的收支達到平衡。比方最重要的伙食費用,秋葵早已對附近的市場熟門熟路,知道哪裡可以買到便宜的食材,有時甚至會有菜販像疼愛自己的女兒般送她菜,加上自己在外面小院落所種植的作物,所以可以控制在4千元以內。即使颱風天遇到葉菜類蔬菜上漲,也可以預先採買根莖類蔬菜度過,不會受到影響。再加上台中老家不時會提供一些物質或金錢上的協助,因此生活還過得去。然而,秋葵也承認,有時候也會想找份穩定的工作,畢竟現在的收支只能勉強打平。在沒有其他資源的情況下,「如果想要做更深入或更專業的事情的時候,其實是真的需要有一點點資金,才有辦法做到很深入。」

雖然錢很重要,「如果有好一點的收入的話,其實是可以做更多事情。」但顯然秋葵看重的並不只是錢,況且她認為在台南生活至少也要有3萬元的收入才能過的不錯,1萬元顯然差了很多。錢少了,換來卻是秋葵認為最重要的東西:生活品質。

「因為時間比較自由了,所以想要參加個人的活動,去上課或聽分享,對我來說現在都是可以去做這些事情的。」工作起來便會投入全副精力的秋葵,過去不但每天工時都超過10小時,連約會也都選在公司,讓男友在一旁看著她工作。日常三餐為了趕時間一下子就解決,完全沒有生活品質可言,和現在我所看到的細嚼慢嚥完全不同。

「所以其實我現在的生活品質比以前還要好,」秋葵跟我特別強調,「就是刻意去追求這樣的生活,慢慢地走到有一點接近理想的生活方式吧?」

這種外人看來十分刻苦的生活,秋葵顯得甘之如飴,感到奇怪的反而是我。雖然親眼見到秋葵生活的樣貌,我仍然無法相信真的有年輕人可以這樣過活,對於過慣都市生活的我而言,這一切顯得太不可思議。「你可能找到一個很奇怪的人。」秋葵靦腆地笑著回應我的疑惑。

為了自己的理想放棄職場,每月的經濟狀況都像是在走鋼索,沒有任何存款,我仍不免為秋葵捏了好幾把冷汗。

用「低消」過理想的生活

原本6年前在苗栗一家企業擔任設計師的秋葵,當時的起薪是2萬3千元,雖然試用期過後一路調整到2萬7千元,但仍處於低薪高工時的狀況之下。不久之後,秋葵漸漸發現公司的理念和她「友善環境」、「對他人有幫助」的理念有所衝突,於是一年之後離職,之後陸續在咖啡館和NGO工作,但薪資再也沒超過第一份工作的水準。直到4年前因為當時工作任務結束,才開始在台南接案過著一萬元一個月的生活。雖然現在也常常需要一天工作超過10個小時,但和過去那種為了工作全力付出,犧牲生活品質的狀況相比,無疑快樂許多。

以世俗的眼光來看,比起一般工作者,秋葵的確如同自己所說是個「奇怪的人」。秋葵並不排斥金錢,但對於獲得金錢來源的工作,她更在意的是這份工作的意義,對人「是不是有幫助」。在金錢和工作的意義暫時無法平衡的狀況下,秋葵選擇了後者,但也意外找回生活的品質。

不過,接案初期的秋葵難免對收入低且不穩定的生活感到徬徨,也曾想是不是該回去職場工作。但是在看了楊宗翰的《空屋筆記》部落格之後,秋葵受到很大的啟發,她發現原來也日子也可以用餐廳「最低消費」、「最不耗費地球資源」的概念來過。「而且沒有錢的時候就會發現很多事情不用錢,」比方交換二手衣物、從圖書館借書,或以勞務換取食物,甚至也會有朋友來家裡一起工作時,順便帶來許多食物。秋葵總笑著說她身邊有很多貴人相助,「沒想到這樣的日子就過了一年多。」

儘管身邊許多人過著低薪且背負學貸的日子,自己也為了理念而寧願低薪,但幸運地是秋葵並沒有任何債務,頂多之前工作時曾幫家裡還房貸。秋葵很滿意現在精神充實的生活,特別是她的理念也慢慢地感染了身邊的人,讓他們重新思考消費與生活的定義。雖然經濟匱乏,但秋葵的心靈卻無比富裕。

對於現在的生活,秋葵定義是「充電」,至於未來會不會回到職場,她自己也不敢肯定。經歷過台灣的低薪與長工時環境,秋葵選擇溫柔的抵抗,以自己的生活完美地示範抵抗資本主義剝奪個人自由的工作模式,忠實地做自己並且為理念選擇放棄物質生活。活的有尊嚴,活的更像自己,是她現階段最關心的事。一個月後,行事風格總出人意料的秋葵跟我說,她找到一份在埔里當園丁的工作,這下她的兔子杯杯有跑不完、吃不完的草地了,而且包吃住水電和網路。「月薪三千」,接著訊息視窗裡傳來「哈哈哈」三個字。

譴責受害者的社會

秋葵的「一萬元一個月」生活,就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像是一場實驗,讓自己的物欲降到最低,嘗試以「低消」過生活。這一年來秋葵了認識許多志同道合,以「低消」過生活的朋友。在我看來,這樣的生活與其說是實驗,更像是一種示範,示範一個脫離職場的人,除了對抗惡劣的就業環境,拋棄所謂「成功」人生的傳統價值觀,讓心靈獲得自由之後,還能夠活下來,過著比起以往更有品質的生活。儘管經濟狀況總像是走在鋼索之上,但這樣的生活方式,會不會是厭世代的選項之一?

我回想起我這一代,也就是所謂的六年級生,在經濟開始起飛的1970年代出生,成長於經濟成長果實豐饒的時期,雖然科技沒有現在的進步,但衣食無虞營養無缺,能夠考上大學基本上就是「坐辦公室」的保證,也是父母最大的期盼。不喜歡念書的就走技職教育體系,以雙手扎實地打造自己的未來。雖然這兩個體系都不盡完美,但不管走的是哪一條路,我們這一代對未來都充滿希望,也堅信「努力必然獲得回報」的信條,充滿從1980年代以來那種「愛拼才會贏」的樂天傻勁。找份穩定的工作,慢慢升遷、加薪,之後結婚生子、購屋,然後準備下半場的人生,是我們這一代被認可的人生道途。一旦偏離這條道路,就會受到離經叛道、不務正業等等嚴酷的社會批判與親屬壓力。進入21世紀,薪資早已停滯,經濟發展不如過去亮眼,然而我們這一代大多數人都受到經濟成長的庇蔭,已經在職場站穩腳步。但就業市場原本豐沃的土壤,養分此時也差不多消耗殆盡,再也無法餵養1990年代經濟最高峰時前後出生的青年,讓他們在擁有台灣有史以來最好的教育之下,諷刺地成了厭世代──無法和上一代一樣安居樂業,也看不見未來。不論是親口說出,還是言談之間不經意流出的情緒,「厭世」成了他們共同的語言。

低薪導致厭世代們無法從生活的泥沼中脫身,但造成低薪的原因至今仍沒有統一的官方論述,只有學術單位的相關研究或報導,更不用提政府是否有任何解決方案,有的只是零星的補助或是協助就業措施,如2009年的「22K」以及今年開放申請的《青年教育與就業儲蓄帳戶方案》。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台灣是個習於譴責受害者而非加害者的社會,再加上台灣曾經創造的經濟奇蹟,年長者往往習慣以過去的經驗批判後輩的工作者,因此當青年低薪的現象開始浮現時,第一個被檢討的對象是青年本身,而不是隱藏在背後的「加害者」與體制。輿論總認為,低薪的人絕對是因為不夠傑出、不努力,只會抱怨而不求上進,所以這樣的人沒有資格接受政府協助,更不值得社會的同情與協助。

有一件事情正好可以說明這樣的情況。六月份,我打電話到中華民國全國工業總會(以下稱工總)想要就「青年低薪」議題請教相關的企業主。接電話的是工總一位媒體聯繫人,從聲音聽來年紀約莫五十到六十之間(因對方並未受訪,隱去其名)。說明來意之後,顯然對方並沒有意識到我是一位記者,認為我沒有做功課,他不耐煩地說:「 低薪要看你往哪個地方切入,我們製造業平均都有四萬多元的薪資,但年輕人都不願意來,一直都去服務業那樣替代性高的產業,薪水當然都不高啊!你要先做功課再來跟我說要找誰,我再跟你建議。 」發言人說製造業「平均」有四萬多元的薪資,這是實情,姑且不論四萬多元的薪資好還是不好,如果以專科以上學歷來看「起薪」,製造業其實沒有好到哪裡去。但年輕人為什麼不去製造業,不應該是單方面指責年輕人,製造業也需要檢討為什麼無法吸引年輕人。

專科以上各職業別起薪

厭世代們被迫接受這些標籤,只能隱忍不滿的情緒,不斷地工作然後成為一隻隻的工蟻,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工作。

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之下,我好奇身為職場規則制定者的企業主與高階主管們,又是如何看待低薪現象?企業不時出現的「缺工」、「台灣無人才」等言論,往往激化厭世代與企業之間的對立,卻無助於解決低薪問題。此外,「共體時艱」也是企業常常拿出來作為不加薪的理由,但是否事實真是如這些企業主所說?或許企業主們對於低薪現象和厭世代有另一番觀察。事實上,他們的回答也的確讓人感到意外。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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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人的台北】

重新認識貧窮,讓我們解決貧窮的問題,而不是解決貧窮的人。
10/6-10/22 一起看見、聆聽、體驗、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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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90年代前後,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也是在變化劇烈的年代中,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厭世代」。這樣的厭世感,是一種對處於貧流層低薪生活的自我嘲諷,不悲觀,卻也不樂觀。低薪、貧窮與看不見的未來,是厭世代們共同的困境。然而,曾經是「台灣錢淹腳目」的台灣社會在進入21世紀之後,低薪導致年輕人失去夢想,在經濟的壓迫下失去生活,過著被錢追著跑的生活,因而成了厭世代,甚至就這樣落入貧流層再也無法向上流動。厭世代將何去何從,透過個案的訪談、數據探討與學者專家的研究,接下來的篇章,我們將一一呈現厭世代的生活與工作樣貌,並嘗試找出厭世代迷途未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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