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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未來

【當代館20周年】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存在是必須的,進入下一個20年還有什麼發展可能?

2021/05/21 ,

評論

蔡牧容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蔡牧容

蔡牧容

博物館學碩士,德文系學士,現為接案工作者,從事寫作、翻譯、研究助理等工作。研究興趣為酷兒理論、性別與文化地理,認為一切都與一切相關,研究只是起點。近年歷任工作多與藝術相關,包括擔任台北市立美術館研究組助理與德國柏林SOMA Art Space的策展助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術館空間與藝術作品或是藝術之間的關係為何?又,在這樣的脈絡下,美術館還有什麼發展可能?而台北當代藝術館在進入第20年後、又或進入下一個20年,可以帶來如何的契機?

台北當代藝術館(MoCA TAIPEI)如今進入第20年,在台北的藝術場域種下了無數次的實驗種子與藝術能量。作為一個古蹟再利用的非典型的白盒子美術館建築空間、且並不具有典型的博物館典藏功能,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展示活用除了要梳理出空間安排,因為其與不斷更迭的「當代性」的連結,更需要不斷在這樣的館所定位上隨時活絡調整。

美術館的存在與當代藝術的相互關係一直都十分緊密,美術館對某藝術家與某種藝術的呈現也為具有象徵性動作,例:某件在美國紐約當代美術館(The Museum of Modern Art)被典藏,又或誰英國泰德當代美術館 (Tate Modern) 受邀展出。

也因此,不禁令人思考,美術館空間與藝術作品或是藝術之間的關係為何?又,在這樣的脈絡下,美術館還有什麼發展可能?而台北當代藝術館在進入第20年後、又或進入下一個20年,可以帶來如何的契機?

筆者以此試問自己的觀察,並嘗試為以美術館與當代藝術作品的關係為這些提問整理、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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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台北當代藝術館

美術館與當代藝術

在英國學者Claire Bishop的書 《激進博物館學》(Radical Museology) 中,Bishop以三個歐洲當代美術館的展覽規劃案例,討論當代藝術之當代性的模樣,指出現今在美術館的當代性必須脫離物件崇拜(object fetishtism),並脫離博物館館所長久以來保守之樣態。

將過去的歷史文本重新轉化,當代藝術的當代性並非只看當下的物理發展,而是盡可能地將具有普遍性(universality)的內涵重新以過去被忽略、遺忘的、拋棄的視角注視時間中事件的發生。

藝術在當代藝術中,或說,具有當代性的藝術並不是一種孤芳自賞,也非殿堂,而是嘗試社會影響觸媒。Bishop稱這樣的當代性 (contemporaneity)為一種辯證方法 (dialectical method),並是一種為了對較激進的時間性(temporality)理解所展開的具政治性的計畫。

因此,跟著Bishop看當代美術館與當代藝術空間的任務,或許可以再將如此以當代時間性掛鉤的藝術空間,思考為一種可能的運動空間 (space of activism)。當代美術館的任務並非只關乎美的表現、作品的展示、不斷地獲得最新的技術賽跑或是對其的取得,呈現一種「我跟得上時代」、不溯及既往的現代主義(presentism),當代美術館反而是運用當下的資源去探討、表現、倡議不僅是不斷在發生的現在,更是具有當代重要性的歷史軸線。

美術館物件與空間

從美術館 (博物館) 的雛形開始形成時,被放進或挑進博物館與美術館的物件,皆具有某種特定的研究與珍藏價值。同樣的,人要進入博物館的條件也有所限制。

在西元前三百年前博物館雛形的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中,就只有通過國家考試的文官,能夠領取薪俸並使用亞歷山大城內的物件與文件做研究使用。這樣特別空間場所帶來的階級感,在進入近現代後,並沒有因為空間公眾化後而改變。

美國藝術評論家Rosalind Krauss即在她知名的論文〈晚期資本主義之文化邏輯〉(The Cultural Logic of the Late Capitalist Museum〉之中,寫到在九零年代美國當代美術館的藏件與館所之關係:「在《美國藝術中》(Art in America),有一篇名為〈出賣典藏〉(Selling the Collection) 的散文,描述著現在博物館館長與董事,對自家博物館有什麼可以很酷地提到的物件產生大幅的態度改變: 藏品變為資產 (assets)。這樣從認為藏品為一種文化遺產或某種無法被替代的文化知識之體現,到藏品內容被視為資本、被視為股票與財產般的物件,並只有透過在市場流通間才能實現它們的價值。 」

當作品被展示在當代美術館這樣的博物館時,過去對博物館空間的定義與使用,也造就了作品在其中的被動意涵。社會環境架構不僅大幅影響文化場域生存樣態,也影響了其生存模式,內外異托邦式的結構除了像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到的異時性,更是翻寫(palimpsest)本般的存在。

美國藝術史學家Donald Preziosi在討論藝術史與博物館之間關係時也提到,博物館這樣的場所對藝術物件在其中的擺放,產生了某種變形(anamorphosis):「美術館物件為一種對自我慾望編劇的屏幕(the dramaturgy of the desiring self) ,一種對某人見識的展示與表現。 」

因此,博物館與美術館空間身分,可見除了最早對人的身分採選進入,晚期資本主義對博物館與美術館收藏物件,帶來的態度改變等空間內的運用與表達(enunciation),博物館與美術館空間從未是單純的存在;空間即是政治。

而既然美術館空間的存在並不是只是為了提供發表、展示、學習、典藏等等古典博物館功能的場所,那麼,一間美術館的存在即不能單以上述功能來梳理它的存在價值。

VR線上展覽
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台北當代藝術館推動使用VR線上觀看展覽

台北當代藝術館

步入台北市,藝術與藝術空間並不是一件需要特別尋覓的事。除了自民國72年就開始見識大風大浪的台北市立美術館,在街區各處中林立的獨立藝術空間與商業畫廊、城市空間中的公共藝術作品、生態公園中的藝術季等處,皆留下某種文化力量的軌跡。

而台北當代藝術館如今已有20年的歷史,從七年的公辦民營到現在委託台北市文化基金會接手營運,台北當代藝術館一直都與台北這個城市有著「正式」的關係。這樣正式的關係除了提供某種營運基礎,在辦理內容上也或多或少帶有微妙的牽動。

於2017年在當代藝術館展出的《光.合作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即受到相當的重視,成為亞洲第一檔可以光明正大在與市政府相關的公開、公營場所討論非主流性向議題的展覽。相較於私營的藝文場所,這也讓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動作有另一層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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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

台北當代藝術館雖空間與預算皆小於台北市立美術館,但其重要性並不亞於較大的其他館所。在空間的運用上,台北當代藝術館也早已與其他美術有相當顯著的差別。

因為古蹟轉型的原因,原本小學教室的建築結構在某一個程度上,也提供了美術館以非傳統展示空間做實驗的機會;在空間安排上的協調因此脫離原本白盒子空間可能挾帶的層級結構。

另外,因為台北當代藝術館相對缺乏典藏空間,當代藝術的收藏與市場價值之間的資產關係,也得以在這樣的狀況下暫時離開討論。台北當代藝術館則如此的在幾點古典博物館的定義的層面上,具有許多彈性空間。

回頭看Claire Bishop在《激進博物館學》的案例之一 ,梅特爾柯娃當代美術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Metelkova)正是因為博物館自身條件需要自我協調(資金不足、政治因素等),而彈性的將現實中遇到的議題策畫進入展覽中(展覽名:Present and Presence—Repetition I)的思考,進而主張抵制消費主義。

展覽中的五點宣言:「因為預算縮減,博物館無法生產新的展示與展覽專輯,回收資源再利用成為必須;重複(repetition)是當代藝術中基礎要點之一(影像循環、表演重現等等),所以重複一個展覽的展示是非常合宜的;重複這個動作—經由出版、研究、藝術市場—建構了歷史,所以一個重複的具有追溯性展示,對於建構生產歷史的回應是有幫助的;最後,重複是一件被創傷驅使的事,而在盧比安納(Ljubljana)這是有兩個層面的:一是當代藝術系統不在場的創傷,二是尚未實現之共產主義的解放性理想。」

在前面提到的,台北當代藝術館的許多及與不及的美術館條件,使其成為最適合為現下議題需求倡議的空間。缺乏典藏空間使其得以委託或以在館外的現有作品組織議題,在展覽策畫上與研究,則可以為這樣的不斷需求獲得知識與資源及資訊的累積。典藏品的缺乏所創造的資源流動,也可能可以成為如梅特爾柯娃當代美術館所探討、對消耗之反思。

另外,具有公家身分的台北當代藝術館,挑戰議題與展現議題重要的表現也可能被放大檢視。當代藝術對激進、去中心化、非傳統議題、具爭議的意識表現,或許可以成為台北當代藝術館的下一個20年持續性的關懷與挑戰、重新思考自身定位、與「當代性」的當下之必須摩擦,不斷尋求與社會的辯證。

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存在是必須的,在城市中存有藝術表現的空間、文化生產的自由、被展示與討論的機會是必須的。而這樣的必須,則也必須不斷地嘗試逃脫市場限制,不斷嘗試為非物質性的精神發聲,不斷試圖讓當代藝術館中的當代性具有激進時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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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北當代藝術館提供
當代館全新LOGO主視覺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專題下則文章:

【當代館20周年】從西方回望台灣,人們談論的「當代藝術」到底是什麼?



臺北當代藝術館20周年:

臺北當代藝術館於2001年5月26日正式開館,時序走到2021年迎來20周年的重大里程碑,或許,在這時候追問一個老調的提問—「什麼是當代藝術?」,是最重要的小事;當爬梳、釐清何謂當代藝術之後,接著要在過往鋪墊的展覽之中定義當代館,試圖從歷史的軌跡鑿出藝術輪廓;當然,更要從當代館歷任館長的眼眸、口中,探問當代館這樣的符號場域存在的真實意義;最後,當藝術在台灣蓬勃發展、各場館的分界逐漸模糊的現在,當代館在台北這座城市之中,又該如何確立自身,拋下定錨,放眼國際,持續航向下個十年甚至百年? 此專題要向當代館的過去致敬、道別,更要將視角望向當代館的未來、迎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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