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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熊的參謀本部

【中國的產權】導言:好好的台海危機,為什麼要提到大明王朝的頹敗呢?

2023/01/21 ,

評論

魯汶的袋熊先生

魯汶的袋熊先生

魯汶的袋熊先生

淇水滺滺,檜楫松舟。駕言出游,以寫我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好好的台海危機,為什麼要提到大明王朝呢?這其實和我們接下來的邏輯推理密切相關。要保衛台灣,必須找到對手的弱點和破綻:中國的問題出在哪裡?到底我們為什麼會這麼排斥統一?我們心底懼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萬曆三十九年四月十七日,紫禁城內空空蕩蕩的,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大明王朝像是一座霍爾年久失修的移動城堡,鐵鏽斑斑,冒著黑煙,移動起來發出吃力的嘎吱聲。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內閣大臣葉向高一臉生無可戀的寫奏摺和他想像中的皇上報告:中央政府原本滿員二十七人的編制,現在僅存八人。此外,仍然傻傻出門上班的大臣算上自己不過四人,內閣只剩自己一人苦苦支撐,其他幾人皆杜門不出,政府基本處於完全癱瘓狀態(見《明神宗實錄》卷四百八十二)。

萬曆皇帝聽了是什麼反應呢?沒有反應。置若罔聞。

原本應該熱熱鬧鬧,忙碌不已的內閣,如今門可羅雀。葉向高像是應聘了某個廢棄醫院的夜班保全,獨坐內閣,焦急的跺腳吶喊,卻拿萬曆皇帝無可奈何。

國事頹唐,朝政糜爛,對此葉向高痛心疾首的和萬曆皇帝說:「大臣者,小臣之綱。今六卿止趙煥一人,而都御史十年不補,彈壓無人,人心何由戢?」

萬曆皇帝已讀不回。

明朝的大臣,好像在跟空氣對話;葉向高的奏摺,像是精神病患寫的詩。萬曆一朝的大臣們如同在跟一個想像中的二次元人物玩扮家家酒。

萬曆的怠政是沒有底限的,到最後,萬曆居然連辭職信都懶得批覆。收不到回覆的大臣怎麼辦呢?大家只好採用自助式辭職。萬曆四十年九月,首輔李廷機拜疏而去;隔年七月,兵部尚書掌都察院事孫瑋走人;九月,吏部尚書趙煥心力交瘁,拋官而去;四十二年八月,禮部右侍郎孫慎行開溜。偌大的朝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中國歷史走到這一步,我們不禁想問:明朝怎麼了?中國怎麼了?責任究竟在誰身上?

責任究竟在誰身上?

萬曆繼續已讀不回。在明熹宗朱由校敲敲打打的聲響中,明朝邁著顢頇吃力的步伐走進了17世紀。

明朝就這麼敲敲打打到了崇禎甲申年。

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十八日,李自成的大軍兵臨城下,焦頭爛額的崇禎皇帝第五次發布罪己詔,涕淚零云:

「所以使民罹難鋒鏑,蹈水火,堇量以壑,骸積成丘,皆朕之過也。使民輸騶挽慄,居送行賚,加賦多無藝之徵,預徵有稱貸之苦,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磐,田卒汙萊,望煙火而無門,號泣風而絕命,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兇,旱潦存至,師旅所處,疫蔓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又朕之過也。」

三月二十日,北京城破。崇禎懷著巨大的悲憤走向煤山,嘴裡叨叨念著:「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大廈將傾,社稷毀棄。闖王來了不納糧。

明思宗坐像_軸
Public Domain
崇禎帝

崇禎的憤怒有沒有道理呢?

崇禎皇帝的岳父,嘉定伯周奎,在大明王朝危如雷卵、行將就木之際,崇禎皇帝低聲下氣的要他捐餉,老丈人吹鬍子瞪眼睛的說沒錢,死活不肯捐,直到最後才勉強從口袋裡掏出一萬兩白銀,打發皇帝。結果在大明覆滅後,農民軍只是稍用重刑,不堪折磨的周老丈人就一口氣吐出來五十萬兩銀子,還有價值數十萬的珍珠寶物。

大學士陳演原本也是有機會逃跑的。只可惜家裡「財產太多」,這位飽讀詩書的大學士捨不得,為了處理家產,不得不滯留北京。在崇禎勸募軍餉時,陳大學士一毛不拔;闖王進京後,面對嚴刑拷打,平時滿嘴禮義廉恥的陳演一口氣吐出四百萬兩白銀,還有其餘無數綾羅綢緞。

農民軍也沒有放過富得流油的太監們。大明王朝的司禮掌印太監王之心,幾十天前面對崇禎皇帝苦苦哀求的臉,還以家計貧乏為辭,不肯捐納軍餉;結果李自成手底下的牛鬼蛇神們只是稍微用刑具折磨兩下,王之心就心甘情願的吐出白銀十五萬兩。

蹂躪完滿朝文武,猶嫌不足的李自成把目光轉向了北京城內的富商大賈。

在短短幾十天的燒殺搶掠後,李自成從商人手裡奪得七千萬兩白銀。這就很奇怪了。國難當頭,大家一分錢也不肯出,寧願留給闖王,絲毫沒有共赴國難的打算。

要知道,作為天下財富中樞的戶部,大敵當前,東拼西湊,好說歹說,才在大明王朝的最後關頭募來二十萬,勉強唬弄皇上,為內閣大學士李建泰找來一千五百名老弱病殘,出兵征討李自成。然而李建泰所到之處,赤地千里,地方官們對中央政府顯現出匪夷所思的敵視,由於害怕官軍搶掠,甚至不給李建泰的部隊開城門,氣得李督師憤而攻城,取得了他光榮軍旅生涯裡的唯一一場大捷。

說來悲涼,天子腳下,居然沒有人願意為大明王朝的軍隊慷慨解囊。豪紳們在帝國毀滅的倒數階段,展現出了驚為天人的吝嗇(見夏維中《崇禎的王朝》,p.371)。

為什麼會這麼吝嗇?

這是問題的關鍵。要理解中國歷史,必須從這個問題意識著手,才能把中國看懂、看透。

北京城破後,大明養士三百年,一共多少人選擇殉國呢?

幾千名峨冠博帶的士大夫,殉國者不過只有大學士范景文、尚書倪元璐、都御史李邦華、副都御史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兵部侍郎王家彥、大理寺卿凌義渠、太常寺少卿吳麟徵、右中允劉理順、右諭德馬世奇、戶部給事中吳甘來、監察御史陳良謨、翰林院檢討汪偉等數十人。

為什麼沒有人願意殉國了?

根據樊樹志的《崇禎傳》,三月十二日,李自成的農民軍已經打到京郊,得知消息的崇禎在殿上無能狂怒,大罵兵部尚書張縉彥,指其負國。張縉彥聽完也很乾脆,索性直接將烏紗帽往地上一摔,不幹了,讓我回家。

張縉彥的態度很值得玩味。他沒有替自己辯解,沒有請求饒恕,也沒有面紅耳赤。只是官帽一丟,受夠了。

到了大明王朝的最後關頭,沒人再把社稷當一回事。

晚明閣臣黃景昉在其詩作《聞甲申三月十九日京師報痛絕》的第四首裡說:「徐樂憂崩土,於茲信有焉。」

徐樂,漢武帝時人。他曾上書漢武帝,直言:「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見徐樂《上武帝書言世務》)什麼是「土崩」?土崩就是來自基層的反叛,像是陳勝、吳廣的起義;而瓦解呢?「瓦解」則是上層統治階級的內訌,一如七國之亂。

所謂土崩,就是人心的喪失。人民不再認可一個朝代的統治合法性,不再將其視為安身立命的歸宿。瓦解可以再造,土崩不能復原。土崩意味著一個朝代徹底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因此大家寧願放著讓朝代垮掉,也不願意再榮辱與共、相忍為國,為這個腐朽的政權獻上任何一滴汗水。

北宋的聰明人蘇軾曾說過:「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東坡七集·續集》卷十一《上神宗皇帝書》)

有明一代,廠衛橫行,動輒廷杖。官員平時看見北鎮撫司的腰牌都嚇得半死,君臣奏對,若是說錯一句話,輕則按在地上打屁股,重則千刀萬剮,人頭落地。有功無賞,弄破要賠。說白了,對這些飽讀詩書的官員而言,平時不讓我們說話,遇上事情才要我們幫忙,老子不幹。所以張縉彥才會把烏紗帽往地上摔。

明朝的統治合法性是怎麼喪失的?這是一個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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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enBenW@Wiki CC BY 2.0

好好的台海危機,為什麼要提到大明王朝呢?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收束回來。思辨的時候到了。這和我們對台海問題的討論有什麼關係?這其實和我們接下來的邏輯推理密切相關。因為既然要保衛台灣,就必須組織防禦;既然要組織防禦,就必須找到對手的弱點和破綻。中國的問題出在哪裡?到底我們為什麼會這麼排斥統一?我們心底懼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我們必須在這裡說清楚。

大明王朝是一個切入點。

在回顧整個明末的亂局時,我們究竟讀出了什麼?苛捐雜稅?官逼民反?

這個印象並沒有錯。但事實上,根據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裡的說法,16世紀末,有明一代賦稅最重的省份是南直隸的蘇州府,稅重約為農村收入的20%,其餘一般的州縣都能夠把稅率壓在10%以下;與其同時,日本的大名卻經常性的向農民徵收高達50%的重稅。兩相對比,大明王朝簡直堯舜之治。

而結果如何呢?東瀛無事,神州動盪。

明朝的本稅並不重。真正造成負擔的,是官僚系統的動輒加派,是貪官污吏的上下其手,是土豪劣紳的蠶食鯨吞。於是,黃仁宇才會說:「可知『民窮』的根本原因不在國家的賦稅過重,而端在法律的腐敗和政府的低能。」

然而腐敗,為什麼腐敗?低能,為什麼低能?

是因為奸臣當道嗎?是因為君上昏聵嗎?是因為閹黨禍國嗎?好,或許是。但,又是誰給了奸臣、君上和閹黨作惡的舞台?是誰給了他們作惡的空間?

制度,是制度給了他們無法無天的資本。

台灣人今日的恐懼,事實上和五百年前的明朝人不無二致。我們對中國的擔心是一樣的:中國的制度有問題,中國沒有摸索出一套粉碎合法傷害權的方式。

這正是中國最大的破綻。只有集中火力,圍繞著中國的體制問題做出大量論述,啟迪民智,爭取理解與認同,聯合中國人民,孤立中國政府,逼迫中國進行民主化改革,台海困局才有可能真正得到解決。

否則,只要中國走不出自己的治亂循環,沒有認識到在成王敗寇的暴力邏輯之上還有「民主」做為一種制度可以選擇(而且台灣做為中華文明的一個變體已經「一馬當先」的探索出一條保障基本權利的道路),沒有認識到台灣的制度是華夏文明完成自我蛻變的範本,那麼再牢固的國際支持,再舌燦蓮花的台獨激情,都不免台海一戰。

救台灣的方法,只有從邏輯上徹底毀掉「統一敘事」

當前的問題是,中國無法理解台獨。就算這次的軍事行動折戟台海,等中國人回去舔舐完傷口,整軍備戰,百年之後還是會再打台灣的主意,沒完沒了。收復失土是華夏民族的執著,台灣就算獨立了,中國人的觀念轉不過來,台灣還會挨打,且永不得安寧。

因此,只有從邏輯上徹底毀掉統一敘事,徹底摧毀統一的合法性,台灣才有轉危為安的可能性。

也因此,我們需要解讀中國歷史。我們必須藉由對過往朝代成敗得失的總結,建立一套關於中華文明的新敘事:說清楚文明發展的路從哪裡來、我們現在在哪裡,未來的路又在何方。唯有這樣,台灣才能夠掌握戰場主動權。

那麼中國的問題究竟是什麼?中國的問題其實歸根結底是「產權不清」。

中國到底算誰的?是中國老百姓的嗎?如果是,他們的「權狀」在哪裡?他們怎麼證明自己「有權」?

唯一有效的權狀,只有選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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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ettyImages

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們將系統性的回顧中國歷史,提出一套幫助台獨的華夏史觀,圍繞著「產權」一概念,說明為什麼中國長久以來「產權不清」,為什麼中國歷史最後會走向晚清的死局,為什麼死局之後出現了中華民國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兩種發展路徑,又為什麼共產主義無助於解決中國「產權不清」的困境。

以及最關鍵的,為什麼只有被台獨理念肢解重組過後的中華民國,才真正解決了困擾中國上千年的產權問題。

於是,袋熊先生的部隊來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圍防線。敵人的陣地那頭傳來一句下馬威:「落後就要挨打!」,袋熊先生搖了搖頭:「再想想。」

陣地那頭又說:「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

袋熊先生又搖了搖頭:「再想想。」

陣地那頭不甘願,試探性的吼了幾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厲害了我的國!」、「文化自信!」

袋熊先生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放下望遠鏡,側過頭看向黃宗羲,比了一個手勢。

「進攻。」


告訴各位一個小秘密,本袋熊才23歲,學歷也沒多高。厚著臉皮來說,一天就24個小時,我遼闊的知識盲區不可能支撐我寫出一部盡善盡美的史學巨著。我不可能像許多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樣學富五千車,治史嚴謹。依我的才疏學淺和不識好歹,這個專欄只不過是年少氣盛的張牙舞爪,這裡充其量只能算是孤陋寡聞的讀書心得。

我只能用我讀過的內容和我心裡的想法來與讀者交流。

「知無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知侷限,甚至每一代人都還有自己的時代侷限。我們都在漲水的牢籠裡奮力地游泳,有些人溺死了,有些人還在掙扎。在這裡,支撐我寫作的是我的愛國熱情。身為一個體重過重的扁平足,真要打起仗來,扛著槍能先去掉我半條命。

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跑步這麼慢,為國捐軀的機率百分百。所以要說到保家衛國,我實在沒有辦法為這個國家做什麼。因此我才打算拋磚引玉,希望藉由寫作,帶起台灣人對我們這個「想像的共同體」的未來的辯論,進而釐清問題,尋找解答,在最大程度上化解台海的緊張局勢。

友情提醒,這是一個極濃縮版的中國歷史,是為了契合主題量身打造的「中國統治合法權演進史」,或者說是「中國產權演進史」。加之讀者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因此袋熊先生的中國史沒有打算面面俱到,更沒有打算鉅細靡遺。原則上,我會直接假定讀者對中國歷史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們這裡是進階思考班,大部分的史實本身我們就避而不談了,我們要談的是史實背後反映的問題。

因此只能先做出警告,新古典主義審美的人,可能會需要一點勇氣來面對接下來袋熊先生非常立體主義的作品。

為了在最大程度上將歷史的邏輯串在一起,為我們所用,我有時候會在不該下結論的地方匆忙的給出歷史學界還沒有定論的註解。這是讀書心得,不是嚴肅的史學答辯。

中國歷史落落龐雜,幾千年的昌明與殺戮、喧鬧與劫毀,不可能用短短三兩句話打發。然而為了緊扣主題,我們不得不狼吞虎嚥,坐上超光速飛船,像是一群在塞倫蓋蒂大草原上乘著吉普車欣賞野生動物的西方遊客,走馬觀花,帶著一臉自鳴得意的幼稚,班門弄斧、布鼓雷門。

袋熊先生的作戰計畫滿是半桶水的冒昧。希望中華還是那個包容的中華,能夠容忍我這個跳樑小丑的喧鬧與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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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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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熊的參謀本部:

我沒有辦法飛F-16V,更沒有辦法參與兩奈米的先進製程,究竟能夠為台灣做什麼?我決定寫作:這個專欄就是一份作戰計畫,陪伴讀者打一場文化思想上的戰爭,打一場台灣的自衛反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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