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報導

重回山林的台灣囝仔

台灣第一所生態中小學:你要熱情的孩子,還是冷漠的公民?

2017/12/08 , 評論
羊正鈺(小羊)
Photo Credit:陳清圳
羊正鈺(小羊)
大家都叫他「小羊」 ,陰錯陽差念了四年化學,但其實主修籃球;發現對實驗室化學反應興趣缺缺後,懵懂進入中山MBA,2008年共同創辦MBAtics,期許重新定義MBA的價值。2012-13年在非洲擔任志工,2013-19年成為關鍵評論網的一份子。2020年投身於高教創新,期許自己做個像老師的學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山上11年了,他常說,要用生命影響生命,如果山有生命,那這些年來不只影響他,也感動了樟湖的老師、學生和家長。

文:羊正鈺

在雲林縣古坑鄉海拔800公尺的山頭上,有間很不一樣的學校,它不但是公辦公營〔註〕實驗學校,也是台灣第一所生態中小學,最讓人血脈賁張是,這裡的學生不只要念書,也要做環境研究、拍紀錄片,甚至在國中畢業前,還得爬完五座百岳、認識近500種動植物。

而這一切令人「嚮往」的課程的關鍵幕後推手,就是同時身兼華南和樟湖兩間學校校長的陳清圳。

直到我來到了樟湖,真的面對面坐下來採訪,短短一小時的時間就穿插了四五通電話、兩三個臨時拜訪,陳清圳的眼神堅定,但總帶著掩飾不了的孤獨,他的聲音時而高亢激昂,時而沙啞沈重,都讓我深深感受到校長的任重道遠。

然後我才從校長的口中知道,其實他自己,並不喜歡爬山。

爬山不只是運動,而是一種態度和人格養成

原來,校長年輕(大學畢業)的時候曾經因為爬山受傷,最後被抬了下來,那時候醫生告訴他是撕裂傷,至少兩年不能做劇烈運動,就此,他長達十幾年沒再登山了。直到來華南落腳,他帶著孩子爬了幾次,連新進的主任和老師也跟著上去又下來之後,都一致表示「爬山太棒了!」

「很快就看到孩子在過程中團隊合作,也開始懂得收斂自己的脾氣、為了爬山去調整自己。」慢慢的老師們發現,孩子爬山不再只是為了成績而努力,而是為了共同的目標,彼此除了互相打氣、互相支援,小孩也變得更獨立了。

陳清圳興奮的語調不斷上揚、滔滔不絕地講著,「還有那種成就感,你知道嗎?看到最後一個爬上山的孩子,竟然獲得最多掌聲,我都快哭了,而且,在山上幫助別人最多的,往往也獲得了滿滿的讚揚。相反的,在教室裡,獲得掌聲的通常只會是成績最好的那一個,」

在樟湖有兩套課程方向,一種是領域課程(就是課本上的,國英數社會自然),另一種是校定課程(學校自己設計的),像是山林教育就屬於這種,其中再分為室內和室外,室內的部分孩子得自己做簡報、去搜集資料,比如說什麼叫高山症?登山背包要、怎麼裝?山上有什麼動植物?彼此之間的關係(食物鏈)是什麼?然後要幫學弟妹上課、跟同學分享,這些都是主題性、跨學科的。

像是測高度、溫差就會結合數學,方位角怎麼算?距離怎麼量?地形怎麼判斷?如何判斷是冰河地形?什麼叫做環境效應?這就是屬於自然。

室外的部分,陳清圳也更細緻的去操作每一個步驟,每一次爬山給孩子的挑戰都不一樣,給誰什麼樣的角色?孩子特質是做研究的?還是適合解說?能夠擔當領隊?還是負責通訊?「慢慢地賦予他們權責,會讓他們對自己越來越有信心,建立信心不是要考第一名。」

「我們的學生從小一就開始爬山,不過是自由參加,我希望孩子準備好了再上去,因為爬山不是跑步、跳繩,它不只是運動,而是一種態度。你有沒有想要爬山的決心?」透過每天的自我檢核、自己去跑步、自己做功課、還有主題式的探索,孩子們為了要上山,必須學會改變自己的心態、挑戰自己的信念夠不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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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就不能只是登山,產業課程要能連結生活素養,國中小是人格最重要的型塑階段,沒有歷練,哪來素養|Photo Credit:陳清圳

四年甲班的導師鄭雅心進一步分享,爬山的過程都是混齡分組,老師不會完全帶到自己班上的小孩,「回來之後,我會幫孩子做統整,比如說去回想在整個爬山的過程,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概會分幾個階段,從學校出發你的情緒是什麼?在遊覽車上?到了合歡山校長做祝禱詞的時候?開始爬到哪個點的時候?(每一個里程階段)都要去檢視自己的情緒。」鄭雅心讓孩子彼此跟同學分享,為什麼會有那個情緒?因為雖然是一起去爬山,但是沒有在同一個小隊。

如果有小孩說到了某個階段決定放棄了,覺得自己真的不行了,鄭雅心就會問道,「當時為什麼會做這個決定?如果可以重來你會怎麼做?」

鄭雅心的班上有個孩子,剛轉來的時候幾乎沒有挫折容忍力,不願意做任何辛苦的事。「這次在合歡北峰,小華雖然還是沒有攻頂,但有ㄍㄧㄥ到某個階段,在跟同學分享的時候他就說,雖然這次沒有成功,但是他知道自己比上一次(越嶺古道)多爬了幾百公尺......」小華開始看見自己的進步。

「當初帶到小華,他就是那種會跟你說『老師我很笨,我就是做不到!爸媽也說我很笨啊!』他自暴自棄,對自己完全沒有信心、很自卑。」經過了一個學期,鄭雅心很明顯地看到小華的蛻變,看得到自己的成長,願意相信自己可以。

不過鄭雅心強調,很多人都會誤解,以為山林教育是爬一次山就會改變、或是立即見效,但其實不然,人格的形塑和養成是需要長時間累積的。

「這不是仙丹好嗎!小孩不會爬個山回來,數學就變好了,個性也變好了,又不是撞到頭!但他們會多了很多體驗和軟性的能力,對我來說這比課業還重要,因為出社會之後,學歷只是別人看你的第一印象,但是你的人格、人際互動等這些軟實力才是真的,才是別人會記得你的地方。」
賞鳥還不夠看,用攝影累積孩子的「成功經驗」

陳清圳說起自己小時候,就是在鄉下長大的,他白天在田裡面跑、晚上抓青蛙,跑到溪裡去玩水、騎腳踏車到處晃,但是大學才到台北唸書的他,真正深度接觸大自然已經是大四了,「第一次跟去賞鳥才發現,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鳥......」

他跑去關渡自然公園參加野鳥協會的活動、開始全台灣到處跑,從此愛上了生態,連本來要繼續念的教育所都放棄,跑去讀了生態,論文還在研究青蛙(生物學),「國中小是人格定型的階段,小時候如果我不是在鄉下長大,長大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麼熱愛山林和生態吧?」陳清圳笑著說。

不過,賞鳥雖然也是戶外教育,但是跟爬山不同,比較屬於探索型,也能帶給孩子不同的體驗。

像是上學期,鄭雅心覺得,班上的孩子都是外地來的,對學校周邊的社區沒有情感連結,再加上小孩普遍都對動物很有興趣,於是她開始帶孩子去賞鳥,先來認識社區附近的海拔會有的鳥類。

「為什麼是鳥呢?因為鳥是會動的,是可以聽到、找得到也看得到的,又能用相機或是錄影機捕捉到。最有趣的是,賞鳥看似沒有難度,就是去找鳥來看嘛!但你知道一開始小孩出去是看不到鳥、也聽不到鳥叫聲的嗎?」

原來,是因為孩子的感官還沒有打開,「他們總是動來動去、或講話嬉笑、或玩手機、電腦、看電視,或是可能專注在做某件事,但沒有意識到身邊其實有很多聲音、不一樣的東西,甚至是很多事情正在發生。」

所以鄭雅心帶小孩出去的時候,就要求孩子們先安靜的站30秒、眼睛閉起來。時間快到的時候,小孩會不耐煩得問「老師,好了沒?」她會說「再延長10秒!」

一直延長到每一個孩子都徹底的、完全的靜下來。她才會問說「你們剛剛聽到什麼?」

「老師,我們有聽到鳥的聲音!」

「好,那你們有聽到幾種鳥叫聲?」小孩開始去形容各種不同的聲音。

「好,現在把眼睛睜開,去找找看在哪裡?」

「老師,我聽得到,但是都找不到鳥啊!」一開始小孩是找不到的,也會覺得挫折,因為鳥其實很靈巧的動物,在樹叢裡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需要一次、兩次、很多次的練習才找得到。

後來,因為鄭雅心班上的小孩特別喜歡攝影,所以除了賞鳥之外,她也開始帶著孩子拍鳥,當然,拍鳥的難度比賞鳥又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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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級的小朋友協助製作社區的賞鳥地圖,利用每週二校本課程時間帶著相機出去拍鳥,用雙腳踏查社區的各個角落找尋鳥類蹤影,進而從中的得到對在地的認同感|Photo Credit:雲遊山林 - 樟湖桃花源

因為拍鳥不比拍靜態的花,可以靠很近拍,鳥的距離都很遠,而且因為很遠,當相機倍率拉大後,就連在鏡頭裡找到鳥都不簡單,不然就是很容易晃到,再加上單眼對孩子來說是沉重的,所以小孩又開始覺得非常挫敗。

「老師,我拍不到啦!」「老師,明明鳥就在那邊,為什麼就是拍不出來?」

就這樣,不斷的失敗再練習,練習再失敗,鄭雅心的班上整整花了兩到三個月在賞鳥和拍鳥(每週都有三節課,大約是一個早上)。

「孩子要先從在相機的視窗找到鳥開始,到拿相機手不會抖,然後按快門也不會抖,接著照片不能是糊的,最後再求構圖。我們班小孩最後不只會構圖,還拍出景深,這或許在大人眼裡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拍個鳥而已,但是這段時間的挫折對孩子來說是無價的,也讓他們清楚自己進步的軌跡(每一次回來,都會再花一節課檢討彼此的作品)。」

鄭雅心解釋說,「為什麼要帶孩子拍鳥?也不會讓他們成績變好啊,但是對我來說,國小階段的孩子就是要去探索,去發現自己喜歡什麼?可以做到什麼?另外,除了爬山,我也想創造他們在不同領域的『成功經驗』,這個才是最重要的。這些觀念平常老師當然都會講,但是只有真的經歷過,才會是自己的。」

在大人的世界裡,很多事情我們都覺得很難,或者更精確地說,是我們覺得對小孩來說太難了,但這會不會只是固定型思維?因為我們自己覺得小孩做不到,所以沒看到他們的成長點和潛力,當大人們一開始就選擇否定,反而限縮了孩子的機會。

就像鄭雅心帶小孩去拍鳥,也會有別班的老師說,「小學生去拍什麼鳥,又拍不到!」

班上的小孩聽到了,就很不服氣的回來跟她說,「老師,可是我們有拍到啊,只是是糊的!」

「那你們有進步嗎?」

「有啊!」

「那要不要再多試幾次看看?」

鄭雅心很堅持在過程中讓孩子感受到,未來不管做什麼事,大環境一定會有拉扯或是負面的聲音、力道,她現在就可以陪著小孩去面對,去找到相信自己、如何堅持下去的力量。

你要熱情的孩子,還是冷漠的公民

陳清圳雖然是到大學之後,重新接觸、投入大自然,才開始系統性的建立自己的知識架構,進一步做研究、投入保育工作,後來他當了老師,還是常以個人身份參加社會運動、站出來反對建水庫、煉鋼廠等,「我當然也會害怕,怕得要死,怕被做掉,但我就是很怪,就是想去參與。」

他說,後來參加了不少環保團體,認識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從社運夥伴身上學到很多邏輯思考,論述的能力,還有做事的方法。即便現在到了樟湖,陳清圳也會帶著學生參加反空污大遊行,「台灣教育太保守了,只要看到社會議題,通常就不碰了。但我的態度不一樣。」

「在參與的過程我們能讓孩子開始去認識,去接觸議題、背景知識。只要親自參與過,孩子的態度就會慢慢改變,幾次之後,你會發現小孩對時事越來越敏銳,對土地的關懷都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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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19台中反空污遊行,有一群來自雲林的孩子,自發的參與。透過參與,來關心自己的故鄉,有個孩子已經參與四年,四年的堅持,讓他更成熟|Photo Credit:陳清圳

陳清圳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我們不就是該培養出熱情的人嗎?教育的目標是要培養一個社會公民,教育部三個核心素養(自主行動、溝通互動、社會參與),那什麼叫做社會參與?你希望孩子長大是個成熟的公民,卻不鼓勵孩子關心社會議題?」

「如果不關心自己的生活週遭、每天要吸的空氣、附近的河川有沒有受到污染?最後你只會看到冷漠的台灣人,就算學校培養出一個又一個的博士,但是對生活周遭卻是無感的......」

陳清圳進一步表示,不論是山林、生態還是戶外教育,都有許多不同的層面要顧及,對個人、對團體、對組織、對土地,尤其是談到生態的時候,其實是哲學觀、土地倫理的概念,最終,孩子和土地之間應該是要有情感、有連結的。

「不然上這些課程要幹嘛?記多少植物、物種也只是死知識,台灣現在最欠缺的,是生態中心主義的那種土地倫理觀,人為什麼會在土地上?我們應該做什麼?我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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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跟大地學習,就只是光說不練。」我們總是能從孩子身上,找回生命的哲學|Photo Credit:陳清圳

有這麼多的理念,陳清圳卻不勝唏噓地說,自己的專長其實是課程操作,他最懷念的,是在前線當一個老師。

「可是,不能沒有人當校長啊,一定要有人站出來為這些老師擋子彈、降低行政的壓力、法令的鬆綁,當老師想帶孩子往外走的時候,我怎麼能讓他們自己去籌錢?以前我自己走過的辛苦路,沒有理由讓他們再走一次。」

最後,陳清圳念茲在茲的還是學生,「老師教不好,就是我的責任,家長一定先怪我,其實我不做事反而不會有事。但是當你有理念,你能接受自己不做事嗎?我年紀越大,就越心急,越希望能趕快改變,偏偏教育的改革又不能求快,但孩子的教育又不能等......」他一邊溫柔的說著,卻不自覺地緊握拳頭,和眼神中藏不住的焦急,形成強烈的對比。

在陳清圳身上,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教育家,背後離不開的,其實是那社會運動者的影子。

在山上11年了,他常說,要用生命影響生命,如果山有生命,那這些年來不只影響他,也感動了樟湖的老師、學生和家長。不過,台灣還有數不清的山頭,需要更多的「愚公」一起來移山。

〔註〕2014年《實驗教育三法》三讀通過,實驗學校終於有了法律定位。中小學階段的實驗教育可以區分為兩大類,也就是學校型態及非學校型態。非學校型態可依招生人數區分為個人自學、團體自學和機構自學。

而學校型態又有私立和公立兩種,公立又可在分為公辦公營(公立學校轉型)和公辦民營(公立學校委託非營利法人經營)。公辦公營學生總數不得超過480人,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准,2017年預計超過60所招生。2017年12月,立法院正在審查實驗教育法修正案,擬讓各縣市申請校數從現行10%,提高至1/3,不過教育團體看法兩極。

核稿編輯:楊之瑜


重回山林的台灣囝仔:

台灣有2/3的面積為山地,為什麼我們的孩子卻離山林這麼遠?當校外教學難以跳脫「一三六八九」(義大、劍湖山、六福村、八仙樂園、九族文化村)的窠臼,難道真的無法讓下一代在山林中成長、以大自然為師嗎?陳清圳校長說道,「記多少植物、物種也只是死知識,台灣最欠缺的是去思考,人為什麼會在土地上?我們應該做什麼?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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